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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3章 安民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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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今日的白日碑、《刑書》、《禮典》,與中古時代的禮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對的問題不同,甚至可能確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無疑問它們有共同的意義,如吳病已所說——

「清濁故徹,使民得安」。

跨過一整個近古時代,道歷新啟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後,這蒼茫人間,有了歷史的迴響。

滄海桑田,斗轉星移,現世已經大有不同。

但對於美好人間的嚮往,自是能夠燭照歷史的暖光。

當初的薛規便死於此道,子懷也是在這條路上永失超脫之望。

今天的吳病已,亦復行之。

薛規所煉製的【荊棘笥】,仍然懸負在他身後。

他背負著這一切,向永恆邁步!

成道者已經明確,護道的人也出現了。

今阻道者,竟有誰人?

天上地下,無非聽景國的聲。

山道上姬玄貞微微側耳,似乎聽到了什麼,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顆頭顱,對韓申屠道:「籠城乃盛國所屬妖界大城,平等國成員長期在此城活動,有妨人族對外大局——此籠城城主首級,許予三刑宮查之!」

同樣一顆頭顱,可以為威,可以為禮。

這位中央帝國的親王,矜冷轉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宮前的應江鴻,卻是歸劍入鞘,對吳病已拱手一禮:「吳先生堪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應某感佩。今舉大事,審查平等國餘孽一案,不妨改日——現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應某暫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憂!」

「在此預祝吳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說是誰給姬玄貞下令?」人群之中,胥無明悄聲問道。

作為長期值守天淨國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戰爭結束、海族投降之後,他總算脫身,得到久違的自由。

「守邊」的代價就在於,吳預登台的時候,他不能親眼看著。吳預死後,他都沒辦法告別。

作為他從小教大的弟子,吳預被公孫不害看中,收為衣缽,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巔峰的開始。卻沒有想到,那一步就踩進了深淵。

天淨國里寄託未來的驕子,最後血灑觀河台,屍沉孽海。

今時今日公孫不害伏誅,他其實是想問一聲,吳預陷於禍水,真是吳預自己的問題嗎?還是神俠別有所謀,暗中驅之的設計呢?

可是景人在場,他不能問。景人走後,也不能再問了。

「還能有誰?」卓清如言之鑿鑿:「他可是親王!還有誰能使喚他?說起來他家的情況也複雜,晉王孫成了岱王,他家理所當然的大景第一宗親。不過兩位祖孫親王的關係……似乎沒有那麼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過嚴謹枯燥,對於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個跳脫。倒還不能說她瞎猜亂寫,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據。

「說不清。」韓申屠淡淡地看來一眼:「不過我好像聽到祠堂漏雨什麼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聖地,終於有了幾聲笑。

天刑崖驟見疏闊,萬里無雲,晴光照徹。

自此前路無阻。高冠博帶的吳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進光中,鐫為法的永恆。

……

……

「籠城的確是盛國興建,但這些年治權在誰手上,景國心裡不明白嗎?平時不肯鬆口,出事了它倒歸盛國了!」

名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國皇帝摔了茶盞。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幾葉茶尖,還有一殿驚悚的朝臣。

籠城是非,人心自知。他們驚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說出來!

「小皇帝」已經不小了,不過年幼登位,太后攝政,直至今日也少見做主,向來沒什麼存在感,是以雖然已經四十六歲了,和那位盪魔天君同齡,卻還是在私下裡被稱為「小皇帝」……著實是蔑稱。

如果齊涯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開對景國表示不滿。

以前都是不怎麼說話,任由臣議,然後選一個折中。今日卻是開口就定調。

這話……自然沒人敢接。

第一道屬國的榮光已經漸行漸遠,一九屆黃河之會時期的那種驕傲,早就煙消雲散。

現實能夠磨損所有驕傲的骨頭。

皇帝的憤怒就像一地碎瓷,無人來接。這大殿就越發的冷。

參加了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曹泉,作為殿中最年輕的將領,盛國年輕一輩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頭看著靴子。

神霄戰爭後,景國的武功再次為諸天所確認。早就被牧國打殘、又沒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實的盛國,拿什麼支撐脾氣?

滿殿的聰明人,沒一個想得通!

「陛下,景國的行事風格一向如此。」江離夢出得班來,直接進入問題本身的討論:「現在的問題是,籠城的確在名義上歸屬於盛國,我國也一直有官員在籠城常駐。事柄已經被人拿住,就看咱們願不願意挨這一刀。」

發泄情緒毫無意義。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應該遇到問題,面對問題。江離夢對皇帝很失望。但身為盛國人,她不會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說。

也有悲天憫人之輩:「當下不宜開罪上邦,為百姓計……」

官員們七嘴八舌,很快進行到如何向宗國表達歉意,俯首認錯。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裡打盹的盛雪懷,忽然打了個酒嗝,而便大笑起來。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麼?!」有御史怒指。

「我笑這一群廢物,滿殿豬玀!」盛雪懷也不理那洶湧而來的回罵,大袖一卷,逕往龍椅拜道:「今當死矣!盛雪懷不願死得不明不白。我現在就去殺了景使——籠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國成員,可以是一真餘孽,任他們編排罷!」

作為曾經進入朝聞道天宮求道的驕子,一九屆黃河之會的黃金一代。

他並沒有踏足絕巔。

他向來寄情風月,閒散慣了,並非兵家,沒有統兵的才華。

壽千餘歲的當世真人,已然是國柱級的存在。可在風起雲湧的今天,於六合大潮之中,確實是起不到太關鍵的作用。

但狂生罵國,多少可以叫人聽到聲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種把事情鬧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辦法。

唯求以此,讓景國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這時走入殿中,他揮了揮手:「江離夢、盛雪懷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魚貫而出,轉眼空空蕩蕩。

滿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點名的兩個少壯派,就只剩下國相夢無涯,兵馬大元帥江如墉。

這是盛國最高的權力構成。

在這個時候,盛國太后也從後殿轉出,坐在皇帝旁邊的鳳椅上。

皇帝在龍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諾諾的皇帝,此刻卻顯出一種莊重。

「國將亡矣!」他肅穆地道:「諸君何以教我?」

江離夢恍然一驚。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景國以妖界籠城之事來宣稱,並不是簡單的「功為我取,咎由爾擔」。

而是「中央一統」的信號。

他們要收攏道脈力量,開啟六合進程了!

天下道屬國,要盡歸於一。一切道屬國,都是道脈的籌碼。

這也是中央對道門的進一步掌控。

盛雪懷正是已經看到了這一點,才悲愴作態,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這一點,那麼他的怒火,其實是一種疾風卷秋草的試探。想看看盛國上下,心氣如何,有幾分還擊的可能。

結果自然是悲觀的。

「戰爭毫無機會,倚牧仗齊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誰吞掉,還不如歸景。好歹道脈一體。」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開口:「然而宗廟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決心抗爭,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離夢的後知後覺,一定程度上說明了江如墉對國家大事的端重。

但無論怎麼端重,無論思考多久。從軍事上考量,盛國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唯一的喘息機會就是「倚牧仗齊」,但那一定會導致更悲慘的結局。

皇帝並沒有怒容,顯然對這個答案是有預期的。他看向國相夢無涯:「此事道門可能從中轉圜?中央欲匡天下,應當先去啃那些硬骨頭,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夢無涯搖了搖頭:「閭丘文月布局縝密,當今景天子落子無痕,擅長溫水煮青蛙……當你察覺到的時候,往往結局已定。」

「神霄戰爭結束不過兩年,大家都還沒有消化好神霄收穫。」

「中央選擇在這種時候開啟六合進程,定然是有幾分把握的。在六合的進程里,道門大概率不會拖中央的後腿。」

作為蓬萊島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夠把握蓬萊島真實態度的。

「也就是說,若我們能扛住第一波攻勢,證明中央在當下無法完成大一統,道門還是會出面干涉……」盛國皇帝抓住了關鍵,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澀地搖頭:「我們扛不住。」

氣勢暴漲,如潛龍將飛的皇帝,瞬間又收斂了戰意。他無懼於親征浴血,可是也沒有這個機會。終究默然片刻,澀聲安撫臣屬:「國力如此,非將士之過。」

江離夢今天才意識到,自家皇帝其實是個有智慧的。而且堅韌,而且修為不俗……簡直明君之相!

這麼多年的「小皇帝」,無非是韜光養晦。此等事例,史書不鮮。

唯獨可悲的是……

扮了半輩子豬的皇帝,沒能等到一鳴驚人的時候,卻等到了年關,馬上就要被宰殺分肉了。

其哀其寂,見之何悲!

「中央帝國當下的戰略已經非常明顯——」

「在內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對霸國以震懾為主、敲打為輔,對大國大宗以敲打為主、削割為輔,對小國以吞食為主、降服為輔。」

李元赦面無表情:「我們盛國屬於中央帝國眼中的『內部』。」

巽王李元赦長期以來是這個國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優點,這些年來有很多次生死懸命的瞬間,他最終都活了下來。而只要他還活著,盛國就始終有一口氣在。

「不幸之處正在於此,幸運之處也在於此。」盛國太后開口道:「景使問責,說明他們也想儘量平和地解決這件事。現在拱手將祖宗基業奉上,看在同屬道脈的份上,應該還能換回一個世襲罔替的王爵——我兒後代,富貴不缺。」

作為先皇成帝的枕邊人,她見證了這個國家最有野心的時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這個國家和她一樣都老了。

江離夢分不清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話。是分析還是試探。

這些年她成長了很多,自認為不會再被林正仁那樣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騙到那裡,是因為那裡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國皇帝庸名之下的這幅面孔!

她也是聰明的,但聰明和聰明之間,隔著溝壑萬頃。

這些人真要騙她,騙一輩子又何難?

李元赦又道:「別忘了,蓬萊島大掌教和大羅山掌教,現在都還在遠古星穹,等待龍佛衰死。」

「現世只有一個新晉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難鳴。」

「道脈沒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這正是景國現在對道屬國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緊拳頭,接下來便是橫掃天下。」

「我們盛國或者還要殺幾個人……其它道屬國,無非傳書而定。」

他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公開說,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當初殷孝恆之死,是他向平等國泄露了消息!

寫在中央帝國的卷宗里的記錄,就是平等國趙子、錢丑、孫寅,聯手殺了殷孝恆。

現在他已經知道,事情發生了變故,平等國幾人來不及趕到,真正動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萊島聯手誅一真的起筆。

而宋淮是蓬萊島的天師,盛國一直都歸屬於蓬萊島這一脈,他李元赦卻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國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這條大龍,只是今天才提子。

籠城是一個還有得聊的事柄,景國真正的殺棋,還並沒有放出來。或者正等著他表態。

「如此說來……」盛國皇帝交迭雙手:「朕根本沒有選擇,盛國只有一條路走——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語。

夢無涯澀聲道:「恐是如此。」

沒有人說先皇遺志,沒有人聊宗廟社稷。那些東西的意義,只存在於還有力氣還手的時候。

盛國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經非常平靜:「但朕可以決定,這降表什麼時候送。」

李元赦終於露出了笑容,隨即又變得更加苦澀。

盛國今君更勝舊君,盛國卻衰於舊時。國爭之殘酷,正是無數段殘酷人生的總結。

「正是如此!」盛雪懷陡有幾分激動:「吳宗師將全《刑書》,子先生在著《禮典》,白日碑已經響應。我看這天下早晚有變化,非他姬鳳洲一言之人間!」

江如墉搖了搖頭:「白日碑不審判戰爭,《刑書》《禮典》也不涉於軍事——且不說那一位已經超脫無上,不涉人間,即便還在,他也不會幹涉六合進程。」

李元赦微微頷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慮軍事,但最聰明的地方也在於此。

龍椅之上,皇帝已經做出決定。

「大爭之世,魚龍並起,野心之輩攪弄風雲,朕卻見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當定!」皇帝按著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視六合。道脈同源,我盛國自當襄舉。」

「不過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載,易幟傷民心之寧。大事當徐圖,珍饈且慢燉。」

他下令道:「雪懷,你文采斐然,為天下之先。這降表擬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為上,務必斟酌文辭,慢慢地想。」

盛雪懷當即行禮:「臣一定仔細斟酌,淚血乃就。」

江離夢琢磨了一番,才覺出滋味——景國以「籠城」為藉口發難,拿盛國開刀。皇帝跳過此事,直接上降表,點名中央帝國的野心。而這降表的時間,取決於盛雪懷何時「淚血滿箋」。

盛國跳出必敗的戰場,將脖頸從鍘刀下挪開,先看看天下人的反應。

秦楚齊牧荊,甚至黎魏雍,哪個願意看到景國這麼順利?

生機就在變化中。

李元赦則看向夢無涯:「夢相,勞煩你回一趟蓬萊島,向東天師好生請教。盛國向來以蓬萊為上脈,今既迷途……但請他指點一二。」

的確他很早就被宋淮放棄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還是那時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時候的宋淮,和現在的宋淮,又還是一個想法嗎?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園那一戰,只覺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風雲。

感謝書友「foreverlzc」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0盟!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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