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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6章 天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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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垂正的劍脊,托著單薄而利的劍尖在空中翻轉。

天光在劍脊上分流,有那麼一瞬間,綻出了虹彩。

白髮的男人空握斷劍。那本該可以定義劍之中正典範的劍柄,已經絞開成亂絮一團的金木絲縷,被他的五指,緊緊握合在手中。也將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割開密密麻麻的傷口。

陸霜河沒有注意自己的傷口,也沒有注意自己的劍,他只是看著姜望。

那冷漠如天道般的眼睛裡,有一點疑問,算是罕見的漣漪——

姜望那交匯了歲月和命運的一劍,沒有殺死他。

他是站在洞真絕頂,等了姜望很久的人。殺他不需要理由,不殺他才需要。

倘若今日的勝者是他,他絕不會放過姜望。

倒不是說他對姜望有怎樣的恨意,他對姜望絕無半分怨懟。而是說……沒有必要。

斬出那樣超越洞真過往界限的一劍,他會順其自然地往前走。

無論前方是草木還是花鳥,是人鬼還是妖魔,一劍帶過就帶過。

他不會為姜望而收斂。

姜望是生是死,並不重要。姜望和這世間萬物沒什麼不同。

但為什麼姜望會特意為他陸霜河收斂幾分?

難道鳳溪河畔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而即便是關乎生死的這點漣漪,這點疑惑,在陸霜河心中也沒有停留太久。

在這樣的時刻里,名號為「七殺」的白髮真人,定定地看著姜望。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殺我?」

而是這樣問道——

「還有下一劍嗎?」

姜望怎麼想的根本不重要,殺他或者不殺他,也只是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的無數選擇中的普通一個。

他只是期待更高的風景。想看到洞真此境是否還有更強的劍。

此道未極,此心難死。

姜望這時候已經收劍在鞘中,絕世的鋒芒都斂去,高渺的心神都沉落,洞真絕頂的豪邁散為索然——

而這些,都跟陸霜河無關。

超凡世界的璀璨,曾經在陸霜河的劍光里,為年幼的男孩第一次鋪開畫卷。

但他跌跌撞撞從鳳溪鎮跑出來,從來走的都是不同於陸霜河的另一條路。

這條路,在鳳溪鎮的小河畔,就已經分岔。年幼的姜望和易勝鋒,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彼時尋仙的美夢在天邊,不敢置信的痛楚在水底。

時光荏苒至如今,「陸霜河」這三個字,也只是路過的風景。

路過了。

「我要回去吃飯了。」姜望說。

他淡淡地瞥了陸霜河一眼,身形便像暈開在紙面的水氣,淡隱而去。

這樣的眼神……

陸霜河在這雙懸如天鏡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一條清澈的河流,穿行在歲月之中。

隔著清澈河水對視的他與姜望,仿佛還像當年那般。

他這時候才意識到,深陷在水底的那一幕驚愕和恐懼,那是一個孩子的眼睛,第一次折射這個光怪陸離的超凡世界。

但也許是鳳溪鎮的小河太清澈,水光太波折,竟然偏離了無情,洗掉了背叛……那留下了什麼呢?對「道」的執著麼?

陸霜河不在乎。

可是他緊緊握著劍柄的手,被割得沒有一塊活肉的手,有那麼一瞬間,是失去力氣的。

他又握住了。

他一直覺得,在他和易勝鋒之間,或者他和姜望之間——總之一個是他,一個是他所等待的向鳳岐的背影——這樣的兩個人,只有一個能夠繼續往前走。

而他是往前走的那個人。

他對易勝鋒的教導毫無保留,他對姜望的等待絕無虛假。

向鳳岐死於一場狂妄的、震古爍今的挑戰,而叫他永遠失去追逐的可能。

世上再無向鳳岐,所以他想要培養一個,或者等待一個。

現在他當然知道,姜望不是誰的背影。

能夠超越向鳳岐的人,不會是第二個向鳳岐。

現在,此刻,在這個只能有一個人往前走的故事裡,姜望說——我先走了,你跟上來吧……跟不上也行。

故事的結尾,與想像完全不同。

但這也應當。

能夠贏過自己的人,必然是打破自己想像的人。

陸霜河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只是握著他那幾乎已經看不到形狀的斷劍,往晦影重重的遠處走。

風吹白髮,好似披霜帶雪。

就像當初在鳳溪鎮外,劍光一縱,便再也沒有回頭。

……

……

嘩啦啦~

劍光剖開天幕,也就此掀開了浪濤。

漫無際涯的潛意識海,在海風之中寧靜的搖晃。

玉冠束髮的青衫客,行走在如鏡的海面。

海洋鏡面中,倒映的並不是他和他的天空。而是另一片天空,以及那片天空下,一座白色的橋樑——架連妄想與現實,白日夢鄉。

倘若在白日夢橋樑上有人在行走,在彼面世界裡,玉冠束髮的青衫客,也是倒映在海底。

白日夢和潛意識海是鏡映的兩世,它們勾連在一起,共同構築陰陽真途。

只需一個念動,陰陽倒轉,三途貫世,姜望就能自此即彼——他要回淮國公府吃飯,最快的路徑當然是循陰陽真途原路返回。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抬頭望向天空。

他的眼睛明如懸鏡,不見波瀾。映照一切,好像也失去一切。

在真正斬出【歲月如歌】,將其推到歲月與命運交匯的那一刻,他無限上升的心神,就陷入這樣危險的境地——

太接近天道,也自然而然的被天道吸引……乃至吸收。

他太強大了。

文衷和高政兩位絕頂真人,為他補完了絕頂前最後的遺憾。越國的歷史叫他洞察歲月如歌,北斗殺南斗叫他了悟命運,鄒晦明的傳承使他看到聖途……

在擊破陸霜河那代表洞真境極致殺力的【朝聞道】之後,他的劍意還在躍升,他的心神還往更高處。

他真的「聞道」。

他已經看到一條無比強大的路——合於天道,高臥九天,在時空盡處、因果之外,俯瞰歲月長河與命運長河的交匯。

這甚至不是一種「吸引」,無關於力量或境界。

這是一種應然的事實。

天地萬物最後都要歸一,那是永恆的宿命。

而他有幸看到,有緣參與。

姜望緩行在潛意識海面上的每一步,其實都是在對抗那種「合於天道」的必然。

他的眼睛裡,仿佛看到一片天藍色的華光。

華美至極的天凰空鴛,在流動的華光中舒展羽翅。

姜望似乎正與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對視,或者說,他的眼睛……似乎就是那雙眼睛!

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不由自主地往更高處,又從風箏變成了真正張羽的鳳凰。

他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咔、咔、咔。

指骨一節節的發出爆響,筋絡像河流暴起在山川。他就此握緊了劍柄。劍沒有再出鞘,但他已然站定了,在一度波折的海面。

時空盡頭好像有一面鏡子,他的眼睛看著鏡子裡的天藍色眼睛——這兩雙眼睛總算分開了——他從天藍色的鳳凰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漣漪。

仿佛在疑惑,為什麼不抓住機會,走向永恆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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