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0章 弱者搏生謂求死,愚者陷死不自知(2/2)
五指便只是剛剛對上,文景琇的真人之軀,就已經急劇膨脹,幾欲爆裂!
「左公爺,手下留情!」
一道溫潤的聲音,便於此刻降臨。
好似春風拂月,和煦暖意將肅冷消融了幾分。
穿著一件素淨儒衫的暮鼓書院院長,出現在文景琇身前,對著左囂拱手一禮:「陳某不請自來,希望左公爺不要覺得唐突。」
越國君臣私議時,文景琇問——要想景國和秦國公開表態,我越國還要做到什麼地步,還能付出什麼呢?
答案就在問題里。
隱相高政之死,才有陳朴過問,顏生下山。
今日越國國相龔知良,被大楚淮國公逼死了!
暮鼓書院的陳朴,不得不站出來。也的確有了站出來的理由。
書山一直是越國背後的支持者,做得比南斗殿更多。儒家弟子,在越國入仕者眾。多少年來,書山楚國不相接,越國便是緩衝,也是屏障,是書山能夠保持超然的重要原因。
若是楚國吞越,與書山交界,或許雙方就要探索新的相處方式。那絕非書山所樂見。
左囂收回虛張的五指,面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龔知良求死,他當然知道,龔知良為什麼求死,他也明白。此刻只是問:「陳院長要蹚這渾水?」
陳朴隨手撫平了文景琇的道軀,使其恢復常態、遠離危險,溫聲道:「越國皇帝畢竟是正朔天子,天道所敕,不知公爺以何罪行誅?」
「無罪。」左囂很是隨意地道:「他求死,我成全,如此而已。」
「我想他也只是一時衝動。天下負責,社稷擔肩,他豈能輕生?」陳朴道:「還請左公爺稍作原諒。」
左囂往陳朴身後看了看:「他怎麼說?」
文景琇從陳朴身後走出來,面上已不見獰色,沒有了那種歇斯底里要拼命的姿態。甚至還重新束好了頭髮,極平靜、極和睦,拱手對左囂道:「朕一時衝動,發怨憤之言,淮國公不要當真。」
左囂不動聲色:「本公向來只知『君無戲言』!怎麼越國皇帝是君王里的例外嗎?」
陳朴出聲道:「越國皇帝雖是一國天子,也是左公爺的晚輩。在長輩面前,難免有些放任情緒。這龔知良任事勤勉、秉性忠義,多少年來為國家修橋補路……死得可惜了。」
龔知良是一枚帶血的籌碼,為文景琇獻上最後的賭本。
左囂無動於衷,只看著文景琇:「越國皇帝認可本公是你的長輩嗎?」
「當然!」文景琇道:「朕雖不肖,也知敬長敬賢。從一開始朕就說,朕非常尊重淮國公,所以才出陣相迎——朕從未想過,如淮國公這般德高望重的長者,會把朕怎麼樣。」
左囂眼皮微抬:「那麼越國皇帝,本公作為長輩再問你一次——姜望能不能趕得上我家的午飯?」
陳朴不說話。
「左公爺!」文景琇叫起屈來:「朕實在不知,您為何一定要把姜閣員的行蹤,與越國聯繫起來。越國積弱久矣!有能力無聲無息傷害姜閣員嗎?那是何等英雄!從妖族腹地都能成功歸來,豈會在小小的錢塘江翻船?說不定他又去了邊荒,過幾天就回來了,您是關心則亂,朕受無妄之災!」
左囂定定地看他一陣,然後道:「好,就你前幾十年的忍性,以及今天的硬氣,也算得君王,確實是文衷血脈!」
「淮國公對朕有誤會,朕也只好受著。」文景琇與左囂對視:「朕沒什麼大志向,一生奮苦為國,勉力守心,只求不蒙羞於先祖。」
左囂看向陳朴:「陳院長今天是保定他了?」
陳朴苦笑道:「左公爺,無罪殺天子,這事確實說不過去。宋天師本來也要來,為免景楚齟齬,才不現身——我知您心切,但姜望果真在越國嗎?」
姜望留在越地保護白玉瑕,本就是斂跡藏行。以他如今的手段,天底下能發現他的人也不多。
說到底他那晚出現,只是楚國在撫暨城收穫的情報。此後他究竟去了哪裡,除了文景琇沒人知道。
左囂是拿不出證據來的。
「宋淮可以來,四大天師都可以來。今天不來,改天也總有機會。新帳舊帳總要算的。」左囂看著陳朴:「陳院長,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無謂的話不用再說,我今天也可以給你這個面子——」
陳朴嘆息一聲:「多謝公爺體諒。」
「文景琇,你記住。」左囂看著越國皇帝:「我不管你如何辯解,姜望是在你越國消失的,這筆帳我肯定記在你身上。姜望如果出事——你會死。」
他慢慢地說道:「就算凰唯真歸來,就算凰唯真確實認可你,選擇你,把你當親兒子。你也會死。這句話是我左囂說的。可載於你越國史書!」
陳朴欲言又止。
「人固有一死,朕無永壽之姿。」文景琇表現得很從容,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只對左囂道:「左公爺,無論您如何決意,朕仍然要向您重申——姜閣員的行蹤,越國確實不知。朕也很想找到他,得證清白!當然,也許您並不需要這個。」
左囂咧了咧嘴,好像有幾分笑,他氣到笑了:「文景琇啊文景琇,之所以我會過來,而安國公沉默了這麼久。不是安國公能忍我不能忍。是因為安國公不喜歡扇人巴掌,動手就要殺人絕根。」
他指了指文景琇:「你今天惹到我了。我這次來,本只想扇你一巴掌,現在你是希望我刨你祖墳——你最好不要讓我做這樣的事情。」
也不等文景琇說什麼,他又轉頭看著陳朴,以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道:「陳院長,書山是你必須要背負的責任。這次你攔我,我願意理解。下次再攔我,你就是我的敵人。」
說罷一拂袖,踏碎了明月,使霜光漫天,而身形散也。
直到左囂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文景琇才怒氣不掩,對陳朴道:「朕不知是怎麼惹到他?就因為越國弱於楚國,他便可如此不講道理,動輒威凌脅迫麼?問朕要姜望,朕又不是姜望的奶娘!他怎麼不問朕要左鴻,要左光烈?」
陳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文景琇抿了抿唇:「我失言了,先生。」
天下聞名的溫潤君子、暮鼓書院的院長,輕聲道:「我也有個問題想問陛下,陛下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先生儘管問!」文景琇當即道:「朕定然知無不言!」
陳朴看著他:「姜望去哪裡了?」
「朕實在不知!」文景琇一臉委屈:「昔年我為皇子,也曾往暮鼓書院求學,一直視您為師長——難道連您也不相信朕?」
陳朴移開了視線,負手看天,嘆了一聲:「龔知良不是頂尖的天賦,運勢也不算好,一輩子成就有限,但為人擔得『忠勉』二字。他的後事,皇帝不要怠慢。」
文景琇鄭重地道:「我失龔相,如喪至親。必以國禮!」
陳朴想了想,還是說道:「看在高政和龔知良的份上,老夫再勸你一句——這次考試你註定拿不到滿分,也不該虛耗精力、妄想拿滿分。如此形勢下,能做到及格就已經足夠。有些選擇題,不是非做不可。」
文景琇執弟子之禮,恭恭敬敬地道:「學生聽進去了。」
陳朴知道他並沒有聽進去:「淮國公說會殺你,就一定會殺你。如果姜望真的在越國出了什麼事情,後事早做準備……也照顧好你的祖墳。人老話多惹人嫌,這便走了,不必相送。」
他只是一個轉身,就已經變得很遙遠。蒼茫夜色,明月孤獨。
「先生!」在這樣的時刻,文景琇忽地喊了一聲,追著他的背影道:「天下一局棋,弱者搏生謂求死,愚者陷死不自知。學生勉力執棋,為不可為之事,沒有想過善終!」
「我不是你的先生。皇帝陛下,好自為之。」陳朴沒有回頭,一步陷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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