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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4章 行水則竭,行草則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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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恭謹地放下筷子,搖了搖頭:「我沒有主持政務的經驗,對這些一竅不通。看誰的政策都覺得有道理,挑誰都能挑出刺。但真叫我說,我不知該怎麼做。」

「從來都是指點江山的人多,知道自己不配指點江山的人,倒是少數。」左囂笑了笑,也不勉強,又看向屈舜華:「你爺爺最近心情怎麼樣?」

屈舜華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跟平時一樣,還去黃粱台做菜了。」

左囂長嘆一聲:「還是他屈晉夔會享福!也罷,還是讓我來帶這個頭。」

他是個果決的性子,抬手就翻出一枚赤色的虎符,放在桌子上:「靜予,煩你再入宮一趟,把這枚虎符交給天子。國家榮養左氏三千年,左氏也以鮮血灑邊疆!今逢萬古未有之大世,這赤攖當國。便交予國家吧!」

姜望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熊靜予都是一驚!

她這段時間其實頗為煎熬。一邊是她的兄長、她的娘家,是大楚皇室。一邊是她的兒子、她亡夫亡子為之奮鬥的基業,整個淮國公府,將來都是她兒子的。

國家需要變革,皇帝欲削世家,她在中間左右為難。

往前時候常年獨居韶園,俗事不理,每天就是養養螞蟻看看花。今年以來卻是頻繁入宮,就是想要時時把握動向,避免太激烈的衝突——儘管從史書上看,這不可避免。

選擇在姜望回來吃飯的時候,聊起皇帝的決心,也是想著趁左囂心情好的時候,理一理這件事情的脈絡,不要激化矛盾。

她想過自家公公有可能會支持皇帝,但沒想過是這樣堅決,這樣不保留,連軍權都交出去!

赤攖可是天下強軍!

從大楚開國到現在,都是左氏在經營。可以說是左氏的根本,左家私軍。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足以立國的武力!

她反倒是有些心疼了。

這可是光殊將來的家當。將來娶媳婦,跟人打架……做什麼不得硬氣一些?

「父親。」熊靜予抿著唇道:「是不是太倉促了一點,皇兄他也沒有想過要……要動赤攖。鴻郎和光烈的付出,他是看在眼裡的。」

「沒人能否認左氏的貢獻,我相信天子也不會。但改革不徹底,是徹底不改革。今日容我赤攖,明日惡面要不要?神罪呢?虎炤呢?項氏、鍾離氏、韓氏,下面那麼多世家,可都看著我們。此時但有猶疑,頃刻國家分裂。」左囂決然道:「我們左、屈、斗、伍四大家,與楚國一榮同榮,一損共損。楚國之病,也是我左氏之病,是享國世家之病。今日陛下有決心割瘡,要大爭此世,我豈不效勞!」

姜望本以為權力的斬削會引起左爺爺不滿,畢竟這涉及到左氏的根本利益,這位老國公的脾氣,又是出了名的烈。

沒有想到左囂卻決然接受!甚至願意交出赤攖!

這是何等壯闊胸懷!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

當初在太虛閣推行《太虛玄章》時,代表楚國利益的斗昭,就投下了贊同的一票。

那真的是斗昭自己的任性嗎?

還是楚國四大享國世家,早就有了自我革新的覺悟呢?

彼時的斗昭作為楚世家天驕表率,已經表達了態度。

或許這些年來大楚諸姓多方探索已是起筆,凰唯真歸來正是序章!

大楚天子,一直在等這一刻!

熊靜予站起身來,深深一禮:「父親說得是,倒是靜予眼皮子淺了……我這便入宮。」

她拿起那塊赤紅的虎符,仿佛感受到那上面沾染的亡夫和亡子的血,緊緊攥在手中,匆匆離去。

將【赤攖】交予國家,對左氏、對楚國來說,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也必然會震動天下。大概也是楚國這場改革開始前,最激烈的號角聲。

但左囂卻非常平靜。

他對著姜望笑了笑:「吃啊,愣著幹什麼。」

「噢。」姜望聽話地扒了幾口飯,想起正事來:「對了,左爺爺。我要借章華信道一用,不知此刻是否方便?」

「小事。地級以下的信道權限,光殊就可以辦了。」左囂隨口道:「你想做什麼?」

章華信道的權限,分為天地玄黃四級。像左囂這種,就是掌握最高權限的。大凡楚國秘辛,天子能知的,他亦能知。

姜望道:「來的路上看到九鳳齊飛,好像是往天絕峰去——我想知道鉅城現在的情況。我有個朋友在那裡。」

「這倒是不用再調用信道了,問我便是。」左囂道:「你那個朋友,是『凰今默』吧?」

「是。」姜望道:「對於祝師兄來說,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左囂道:「她已經離開鉅城了。」

姜望想了想:「那鉅城……」

左囂看著他:「你是想問,鉅城得到了什麼懲罰?」

姜望很難忘記當年,他匆促回身,卻只在幾成廢墟的城中,撿起半隻斷槍——人生中有很多無力的時刻,這是他忘不了的其中之一。

「做錯事情,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姜望說。

「哪怕是顯學?」左囂問。

「哪怕是顯學。」姜望道。

左囂不置可否,只是說道:「當年不贖城一事,墨家已經承認錯誤,是墨家鉅子錢晉華,為了研究衍道傀儡,才假意被莊高羨蒙蔽,借真傳之死,把凰今默抓去——這是墨家方面主動公開的信息。」

姜望早前就已經隱隱猜到真相。因為魯懋觀親自上門致歉,彼時墨家已經很有道歉的體面,凰今默卻一步都不肯走,其中必然有更深的隱情,絕不是「誤會」那麼簡單。

但現在真箇確定這樣的真相,還是不免生出憤怒。

他禁不住問:「天下顯學聖地,有這樣德行的嗎?!」

左光殊和屈舜華對視一眼,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厭棄。

「銅臭不算臭,心臭了才是最臭。」左光殊道:「錢晉華是顯學領袖,他有沒有想過他的所作所為,會引導多少人道德坍塌?墨家要真的從他開始唯利是圖,他就百死難贖了!」

左囂平靜地道:「目前看來,天下顯學裡,此般錯誤,僅此一家,僅錢晉華這一例。但暗中別家有沒有,暗中有多少,我也說不準。」

讓姜望、左光殊、屈舜華這些年輕人感到憤慨的事情,在他的生命里,已見過太多。顯學承載了更多的期待,當然應該有更高的承擔。但怎麼說呢——再偉大的理想,具體到每一個個體都是渺小的。再高尚的思想,具體到每一個個體,也都很複雜。

「所以,錯誤的代價呢?」姜望問。

左囂道:「錢晉華自殺謝罪。現在是崇古派的魯懋觀繼任鉅子。他已經全面否定了錢晉華掌權以來的思想,重新豎立墨家舊規。把罪君殿保留下來,作為墨家的罪名,讓墨家子弟牢記,知恥後勇。參與對凰今默刑訊的那些墨家弟子,全部獄中待罪,等凰今默的問責。凰今默如果後續沒有主張,就循墨家古矩論罰。」

魯懋觀從來都是旗幟鮮明地反對錢晉華,雙方不僅在思想上論戰,在實際的鉅城權力體系里,也各自占據一方,幾乎將鬥爭放到明面。在錢晉華徹底崩塌之後,他的所作所為倒是不讓人意外。

但墨家鉅子以死謝罪這件事情,實在是應當轟動天下——如今天下,的確屬於多事之秋,一樁樁以往百年難見的大事,扎堆似的發生在這段時間。

錢晉華再怎麼聲名狼藉,也是當代顯學掌門人。相當於是玉京山宗德禎、規天宮韓申屠、暮鼓書院陳朴這般的人物。

以其地位而論,他死得實在是草率了一些。

這樣的人,就算為惡而死,也該是天下共討,舉世齊伐,轟轟烈烈地死去。怎麼就那麼悄無聲息的自殺了呢?

姜望想了想,又道:「聽說凰唯真已經歸來——您可知他現今在哪裡?」

左囂在這一刻停下了筷子,他的眼神十分複雜:「隕仙林里有一尊超脫存在,近古時代諸聖命化於彼,據說就是祂的手筆。祂的名字至今還不被人知曉,不被歷史明確。凰唯真喚醒了祂,正在注視祂,並且……試圖殺死祂!」

凰唯真已經歸來,已經超脫,正在殺超脫?

【感謝書友「疾風刀」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75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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