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1章 舊時百姓檐下燕(2/2)
「嘔——」
他驀地張開嘴,劇烈地嘔吐起來。
上一次借算力予星紀,使其代行諸葛義先之位,他便將嘔未嘔,這一次釋放太多,終是未能控制住。
他整個身體都低伏,整張臉皺成一團,痛苦地張著嘴,嘔出了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如瀑流倒掛,灌進星河。每一個碎片都在不斷地變幻著圖影,就像是走馬觀花的人生。
星紀和析木俱都沉默。
他所嘔吐的事物,名為「壽數」。
真君壽萬載,萬載其實並不長。
這尊獨坐星河盡處的軀殼,終於停止嘔吐,發出聲音:「也許你們都沒有錯,但你們被轉移了重心,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情報。因為它太容易得到,連販夫走卒都能知曉,所以不被你們重視嗎?」
他嘔吐的時候很痛苦,開口的時候卻很寧靜。仿佛夏夜星河,靜謐流動。
星紀和析木同時扭過頭來,看到在無盡星河之中,躍起兩個貴氣的字符,各自代表一系列的情報。這兩個字符,一名「革」、一名「白」。
浩蕩星河深處,有一個遙遠的聲音,仿佛從過去的時光里響起,與獨坐星河盡處的軀殼,發生了共鳴,而這樣說道——
「楚國霸南域久矣!越從楚制。楚之弊,亦越國之弊。」
「龔知良想盡辦法請白玉瑕回國,誘導他吞下革氏,白玉瑕沒有那樣做,變化也就沒有發生。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龔知良這麼做的企圖是什麼?」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情?越國唯二可以稱得上名門的兩個家族,革氏名存實亡,白氏徒剩其名。」
「你們有沒有看到,越國現在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每個人都在討論凰唯真的歸來,思考這件事情的利弊,有怨解怨,有結開結,卻沒有人真正去思考凰唯真的路——高政在思考。」
「你們是否還記得凰唯真年輕時候的理想?」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高政把革蜚留在隱相峰,把山海怪物教成一個人,只是讓凰唯真的視線停留在越土,讓凰唯真看到越國的點點滴滴。他並不捆綁凰唯真,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只是給凰唯真一個選擇,給越國一個機會。」
「他給凰唯真留下了一塊自由之土,理想之地。任由凰唯真選擇。」
「其它種種,包括引爆凰唯真和楚世家之間的矛盾,包括點燃凰唯真當年的鬱結,都只不過是給選擇加碼,是這條路上的細枝末節。高政留下了一塊空白畫布,凰唯真的道在其中!」
「高政從來沒有想跟我們下棋,他想把棋桌留給凰唯真。」
星紀和析木對高政的布局有不同的猜想。
而此刻在星河深處沉眠許久的真正的諸葛義先,給出了第三種可能——
築巢待燕歸,樹梧等鳳來。
……
……
琅琊城姜望已經來過好幾次,他的掌柜請了一個探親假,結果就定在家鄉不走了。
他只好再顧三顧。
「哪有這麼給自己放假的?一放就是幾個月!一年才幾個月?」姜東家興師問罪。
「要不然你開除我吧。」白掌柜道。
「你不回去,誰來經營酒樓,誰來記帳呢?」姜東家痛擊白掌柜的責任感。
「要不然你開除我吧。」白掌柜道。
「酒樓沒有你真不行,褚麼怪想你的,天天念叨你。」姜東家開始打感情牌。
白掌柜用杯蓋颳走浮沫,動作優雅,語氣淡然:「算帳什麼的連玉嬋都會,讓她先頂一段時間。褚麼的話,等會你走的時候捎一套策論題給他。」
「一段時間是多久?」姜東家問。
白玉瑕望著窗外急促的雨珠:「等風雨平息吧。」
越地多風雨。
最近這段時間,更是暴雨雷霆不息。
也不知是誰在傳話,說是錢塘江在為高政哭泣。
姜望把茶盞放下,看著白玉瑕:「我知道你不太放心伯母。我可以親自把她送到白玉京酒樓,想來不會有誰攔我。」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你有割捨不下的親族,也可一併送到星月原安置。」
「還是算了吧。」白玉瑕終於笑了下:「我那些族人我很了解,沒幾個能吃得起苦——我跟著你吃糠咽菜也就罷了,他們多無辜!」
「什麼吃糠咽菜!」姜望大怒:「我沒給你開工錢嗎?酒樓里客人沒動的剩菜,我不讓你吃嗎?」
「行了行了。」白玉瑕蓋茶送客:「你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就別瞎操心了。趕緊殺你的異族洞真去。我這邊還有事情呢!」
「我認真跟你說。接下來這段時間,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越國不會很太平。」姜望不肯就這麼走,慷慨地允諾:「你可以舉家遷往星月原,大不了我都養著。」
白玉瑕很有些感動,但還是搖了搖頭,帶著笑道:「東家說這些話之前,到底算過帳沒有?你知道白氏有多少人嗎?你以為我背上我娘,帶個包袱就走了麼?你說可以帶些割捨不下的親族走,帶哪些人呢?這裡面有多少父親、丈夫、妻子、子女。父親肯定要帶著孩子,丈夫必然要帶著妻子,妻子也要帶上她的父母,老師要帶著學生,朋友得帶著朋友……最後就是舉族遷移。你姜閣老的面子再大,文景琇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遷走這麼多人吧?」
姜望一時被問住,他還真沒有想這麼多,他只是想保護白玉瑕和白玉瑕的家人罷了。
白玉瑕又道:「就算越國皇帝怕了你,允許你帶這麼多人走,你有想過自己的問題嗎?」
「我有什麼問題?」姜望皺眉道:「你要是說錢財的問題,我可以問青雨借。」
白玉瑕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大概也是鬱積了太久,從前都憋在心裡:「為什麼你今天可以在太虛閣保持超然?因為你沒有閣部,你不經營勢力,你在閣務上儘量體現公心。但是今天有這麼多人過去依附你,情況就不同了。你養著他們,他們就會成為你的枝葉、你的藤蔓,無論你願不願意,往後你都要被他們所捆綁——你以為世家、門閥這些,是怎麼來的?你離齊都要帶上我這個門客,要給獨孤小安排好退路,現在這麼多人,你顧得過來嗎?」
姜望有些坐不住了。
白玉瑕還在繼續:「我娘姓文,跟文景琇一個姓,她離得開越國嗎?白氏紮根琅琊城多少年,我父親我爺爺我曾爺爺太爺爺……全都埋在這裡。東家啊,遷家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姜望問。
「越國的局勢,我比你更清楚。」白玉瑕臉上終於露出了貴公子式的笑容:「東家,你大可以相信我處理事情的能力,也稍微信任一下我的智慧吧。」
「但是——」姜望的語氣略顯沉重:「倘若楚國真要伐越,誰也不可能在兵鋒前救人,我也不能。」
「放心……放心。」白玉瑕以極輕的語調收尾:「倘若真有那一刻,我一定帶著我的老母親,找准淮國公的旗幟,第一時間投降。我不會有事的。」
……
雖然白玉瑕一直以姜望的門客自居,但姜望從未干涉過他的自由意志。
勸他回星月原已經勸了好幾次,從得知革蜚與鍾離炎那一戰的結果,就已經開始。但白玉瑕主意很正,從他當初跟著向前離家出走開始,他就不再是那個循規蹈矩的人。
或許正如白玉瑕所說,遷家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情。白氏在越地已經深深地紮根,要強行扯離泥土,必然鮮血淋漓。
姜望不能綁著他走。
雨還未歇,白玉京酒樓的東家說是回星月原,但穿過雨幕,就看到了山影。
告別白玉瑕、離開琅琊城的他,再一次來到隱相峰。
嗒!
靴子踩過水窪,漣漪還未散去,玉冠束髮的姜閣老,已經出現在那座無名的書院前。
院門好像被風雨推開,穿著一襲儒衫、收拾得很是整潔的革蜚,正站在正堂的屋檐下,略顯悵惘地看著天空。
「啊——好久不見!」他收回視線,看向姜望。
這一次沒有阿巴阿巴,沒有躲閃。整個人顯得彬彬有禮。
或許是得真之後突飛猛進的力量,給了他信心。
姜望就站在門外看他:「你是燭九陰?還是混沌?」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革蜚拂了拂自己的衣衫:「這也只是一個軀殼——我叫什麼,長什麼樣子,都不重要。你說呢?」
「那我來告訴你什麼是重要的事情——」
姜望也懶得同他講太多廢話,正如當初他跟高政所說,這局棋他看不懂,他選擇不看。他只是抬起食指,隔空虛虛一划,像是劃下了一道無形的底線。「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什麼謀劃,最後要達到什麼目的。白玉瑕是我的朋友,不許你傷害他,明白麼?」
「後果是什麼呢?」革蜚雙手抱臂,施施然道:「我是說,假如我不小心違背了你的要求。」
「你最好不要那麼不小心。」姜望慢慢說道:「因為活著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
革蜚的眼睛裡,有些危險的情緒在流動:「你威脅我?」
門外的姜望卻很平靜:「我只是提前告知你結果。免得你犯蠢。」
革蜚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問出那句——『你覺得你能殺我?』
他問道:「如果是白玉瑕來殺我呢?」
「你有兩個選擇。」姜望說。
革蜚很有禮貌地道:「願聞其詳。」
姜望道:「第一,引頸就戮。第二,轉身就跑。」
革蜚『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看來你並不打算給我選擇啊。」
「他可以殺你,但你不能殺他。」姜望如此平和地說出這句話,沒有更多的肢體表示,但眼睛緊盯著革蜚。
那是尖銳如鋒的視線,將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斬開山海的力量,刺痛著革蜚的眼球,仿佛在問——『聽明白了嗎?』
嗒!嗒!嗒!
驟雨敲瓦。
在這夏末的深山,每一滴雨都很沉重。
「我知道了。」革蜚終於說道。
那道視線於是消失了,院門外的青衫身影也已經不見。
只有『嘭』的一聲,驟得自由的山風,把院門狠狠關上。
革蜚最後看了一眼天色,正準備回屋,但腳步又頓住。他定定地看著院子中間,在那雨水打濕的地面上,有一道深邃的裂隙,慢慢地出現了。
幽不見底,或而名「淵」。
(在十二星神所代表的諸葛義先對高政這一局的剖析里,我設想劇情這個階段,是有三層。分別由星紀、析木、甦醒星巫來解讀。
本想在劇情里慢慢展開,現在覺得還是先丟出來比較好,因為第一步沒站穩,後面還要加速……很容易跌倒。
我預想的是第一層說服讀者。
第二層又說服讀者。
第三層再說服讀者。
三種不同的走向,都要有說服力。這樣就可以表現出一種我本人根本不可能企及的智慧。
在這個三段解局的過程里,諸葛義先的智慧是不斷解放的。
但不知道是我最近太疲憊精力不濟,還是給的線索不夠明確,又或者說我陷入了知見所縛的「想當然」里,第一層好像沒有說服讀者。
好在整體結構沒有被影響。
請大家集思廣益,幫我想一想,在已經給出的線索條件下,在第一層那個節點,應該怎麼說服更多讀者。等我抽時間回去修補一下。或者結卷後我休息幾天,自己慢慢想。
總之還是儘自己最大努力,不要留下太大的問題。
嗯,2023年結束了。希望所有的不開心都留在過去。大家明年見。
最後求一下月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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