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4章 烹鹿煮酒(2/2)
天下之台上,姜望若有所思。
說起來自從雲國一別,燕春回就銷聲匿跡了。
一位絕頂真君想要隱藏自己,是融在水裡看不到的水珠,混在風中感受不到的微風。除非把現世翻個底朝天,否則很難抓住他的影子。
姜望也沒有特意去尋找,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已經分不出更多時間來。世間再無人魔蹤跡,就是燕春回給他的回答。
世上少有無由之事,菩提難結無因之果。陳算的提問,其實也是姜望思考了很久的問題。
燕春回痴痴傻傻,但不是真傻。
他什麼都忘記,但總記得要培養人魔,而且一直是「九」這個數字。
不可能沒有緣由的。
燕春回掌握了特定的「神通種植法」,能夠以非人的手段,將九個特定的神通,移植到符合條件的人身上。
所謂九大人魔,忘我、算命、萬惡、削肉、揭面、砍頭、嗜血、食魄、吞心(恨心)。不僅數目恆定為九,其實角色也相同。死掉一個換一個,對無回谷沒有任何影響。
迄今為止唯一真正改變了無回谷的,只有姜望立下的那塊碑。
無回谷里遺忘諸事,時夢時醒的燕春回,為何在創造人魔一事上樂此不疲?
對於陳算的來信,姜望只回了四個字:「路在其中。」
他想——燕春回的人魔之路,是其人的超脫之路。
這是他當初不惜一切逼燕春回改道的原因。
但燕春回彼時所選擇的改道,絕不是他的軟弱。姜望更傾向於理解成——他已經完成了前期的準備,不再需要培養人魔。
更像是借勢跳出世人的注視,龍游大海了。
……
……
龍游大海任逍遙的文永,又迎來了一場敗局。
輸掉了挑戰賽的資格,也將自己徹底送離了黃河之會。
斬斷枷鎖、棄姓追名,是孤注一擲的勇氣。但勇氣在這裡無人缺少。
短短一年的時間,他獨自經風歷雪,自覺已經進步很多。但這一年時間若是留在宋國,若是那個代表國家參賽的名額還在,宋國給予他的資源和培養,一定能讓他遠逾如今。
相較於那個文華風流的南境大國,個人的力量太渺小。
現世是殘酷的,想要證明自己的人,都會倒在另一份心氣前。
能走到他面前來的對手,沒有人是來迎接失敗的。
文永雙目呆滯地走出比賽場,歸屬於鍾閣老的文愈清光,已經將他的傷勢治癒——一眾太虛閣員里,以鍾玄胤的醫術造詣為第一。劇匱次之,黃舍利再次之。其他人基本沒怎麼學過。
按斗昭的說法,鍾玄胤是亂寫亂說、挨打挨多了,劇匱是出於嚴刑逼供的需要。至於黃舍利——自答她是惜花人。
可是內心巨大的挫敗感,卻是揮之不去的陰翳,無法被鍾閣老的儒家法術治癒。
第一天登台倒下的時候,他不敢看台下。
怕看到堂兄殷文華,也害怕看不到。
豪言壯志,昔猶在耳,每一個字,都像是扇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他自己安慰,自己總結,自己鼓勵,自己找辦法……然後自己失敗。
多少人躊躇滿志地來到這裡,而他掩面離開,倉惶如敗家之犬。
在稠密的人群中,擠出一條喘息的路,神不守舍地撞到了一些人,一些東西,也換回一些罵聲。倘若不是有維持秩序的黃河衛卒在,興許還要挨幾頓拳腳……
文永全不在意。
未及醒神,撞翻了一輛獨輪車。文永本能地將身一轉,已經在空地上站穩,扭頭回看——
一條老態畢顯的大黃狗,一個坐在地上的灰不溜丟的小女孩,都對他怒目而視。
然後是一個湊上來的過於討好的笑臉:「沒事沒事,怪我沒把車停對地方,擋了路……您沒事吧?」
百花街三分香氣樓的老龜公!
短短一年,他老了太多,有一種透支了自我的感覺。但作為昔日三分香氣樓的常客,文永還是一眼認出他來。
當即掩面,就要離開。
老全卻驚喜地喚了起來:「文永公子!」
文永正想說「你認錯人了」。
老全又絮絮叨叨地分享:「我剛看了您的比賽,打得很好,您是我們宋國人的驕傲!」
或許是他鄉遇故知的喜悅,讓這個老傢伙少了些分寸。
但文永從他的眼神里,的確沒有看到半點嘲諷的意思,有的只是滿滿的敬佩。
在這個老龜公看來,能走上觀河台,就已經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噢……是你。」文永一時想不起名字,或許他從來就沒有問過一個龜公的名字,只是從小的禮儀還在,隨口關心了句:「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老全只是呵呵地笑:「身子還成,還能幹活。」
無論生活的重擔將他壓得怎樣佝僂,他不去抱怨,只是往前。這是世上萬萬千千的平凡人。平凡的努力的人生。
文永覺得他眼角的細紋,好像有某種怪異的扭曲的延伸。
但仔細一看,卻是沒什麼異常。
輸得精神恍惚了……
「好,好。」文永說著便往外走:「你注意身體,多休息。」
老全的聲音追在他身後:「公子你也是!出門在外不容易,照顧好自己!」
有那麼一瞬間,文永是鼻酸的。
自他棄姓而走,自求人生,殷家就像是沒有他這個人。
等待很久的觀河台,堂兄殷文華也沒來看他。
這竟是他這一年多時間裡,得到的第一句關心。來自一個他不曾看在眼裡,現在也不知道名字的小人物。
文永啊文永,你眼高手低,誇誇其談,雄心壯志,狗尿一灘!
走下了觀河台,他拔身便飛,快逾閃電,加速至人生極限,不管不顧地飛!
飛過晴空,穿梭驟雨。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團火,像一隻穿梭在狂風裡的雨燕,他情願就這樣燃燒著,直到生命的盡頭……他無法面對平庸的自己!
就這樣飛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自己像是撞到了什麼,一堵厚牆?
撞得他五臟移位,煩悶吐血。
狠狠地趴在地上!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眼睛,看到一個全身覆著青銅甲冑的人,站在他面前。
冰冷,強大,像一座永遠不能逾越的山峰。
殺了我吧,儘管不知意義何在……
文永一頭栽低,將臉撲進雨水泥濘里。
但在下一刻,他的頭髮就被揪住,腦袋被提起來。
銅甲怪人半蹲在他身前,銅胄之下寒鐵一般的眼睛,刺著他麻木的心。
「你想變強嗎?」這人的聲音也似鐵水澆鑄:「我是說——不要再做一個失敗者。」
文永已經分不清臉上是泥水還是血,但他驀地撐開了眼睛:「你有什麼條件?」
「我欣賞你捨棄一切的勇氣,這是我願意幫你的原因。所以——」銅甲怪人道:「在你殺掉我,或者我因為別的事情死掉之前。你不得回到宋國。」
「我願意……」怕對方聽不清,文永吐出嘴裡的泥水和雨水,又重複了一遍:「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