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0章 今乃水中人,迎殺天上人(2/2)
波濤洶湧,亂白飛空。
他的靈域,名為「清江水府」。
這是他的家,是他的故土,他的魂牽夢縈。
人生戲水,不知春秋盡。蛟龍游江,乃得長夜眠。
八百里清江的力量,都傾於此身。令得他拽弦反溯……手撕明月!
月光滿弦,錚錚作響。明月移位,鼓盪不安。
在這樣的時刻,人們悚然發現——那天上推月的岳問川,身形已然不見。任由那滿月扭曲變形,被宋清約硬生生撕裂!
而被宋清約抓住的那一把月弦中,卻探出一截槊鋒。
槊鋒借月光而臨,無物不破,無所不至。
岳問川飛將出來,一槊摜向了宋清約胸口!此槊無往無前,虛空中帶出一支血旗疾飛的虛影,掠過廝殺正烈的戰場,至此而陷陣。
宋清約一把將月弦扯斷!在紛飛的月華斷弦中,雙手往外揚,卻在扭曲的水光中,合在了身前。
雙手一上一下,錯勁兒把住了槊尖。
鮮血迅速在他的指縫間流動。
兩方靈域碰撞在一起,彼此侵奪,恰似萬軍交錯。
岳問川就這樣以槊撞「人」,撞開了「人」字架,撞得不肯塌架的宋清約,一路深入江水中!
對殺的雙方,就這樣在波濤翻卷的演武台上,深入萬頃波濤。
岳問川單手摜槊,貼身的軍服在江水中洇出一點點陳舊的血。那是暗紅的顏色,系作了槊上紅纓。
他看著雙手握住槊尖、死死抵住破罡銳氣的宋清約——
說實話這水族長得風度翩翩,動作瀟灑,招式漂亮,戰鬥意志可嘉,言行舉止也並不惹厭。
可他是水族。
越是緘忍,所求越多。越懂偽裝,危害越大。
「長成『人』形,寫成『人』字,立住『人』架……」岳問川的眼眸一立,焰染其中:「你就是人了嗎?!」
如果這樣就是人,這樣就能抹消過往。然後和平共處,然後水族人族一家,陸上水中同權。
那麼「覆海」算什麼?
海族整體都修煉出人形,曾經的仇恨就洗刷,現世從此就海晏河清了嗎?
他對宋清約並沒有個人的恨,只有基於整個軍旅生涯、基於海族整體乃至波及水族的厭。
而這……是更為根深蒂固的。
並非情緒,而是態度。
不止態度,他想也是道路!
靈域的廝殺,外顯並不具體。但演武台上驚濤駭浪,月亂水狂,卻也能叫觀眾感受激烈。
這眼神……
絕對排斥,絕對冷漠,絕不認可為同類的眼神。
在激烈的廝殺里,透過暗紅的纓,撞進來這水府府君的眼球中。
宋清約見慣了這眼神。
宋清約見過比這惡劣得多的眼神。
那些視為豬狗,視為貨物,視為金銀的眼神。輕賤的,貪婪的,凌虐的……
他的眼中一時有血!
想過殺人的……
想過殺人的。
想過把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殺掉。
除了姜望、杜野虎、黎劍秋,照顧清芷的葉青雨,清芷的好朋友姜安安……
除了這些,想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殺掉!
他曾經這樣想過,在絕望中這樣恨過。
可是有人愛水族。
可是有人尊重水族。
可是有人給水族機會!
雖然那些機會,曾是被另一些人抹掉的。
可是有人在愛你。
於是覺得還可以生活。
這麼多年孤獨嗎?
走在觀河台上光耀嗎?
過去還會重演嗎?
未來……是不是正在我手中呢?
血色一點點的散開,散在宋清約的瞳孔周圍。似是紅梅綻。
儼然這不是一雙血眸,而是一雙開花的眼睛。
雖有梅花點綴,仍然清澈透亮。
他看著岳問川染著怒焰的眼睛,並不還報以恨,只是在不斷後退、不斷撞開水流的過程里,在一桿鐵槊翻江倒海的威勢中,平靜地道:「長成『人』形,寫成『人』字,立住『人』架,不做『人』事的……」
「我和你一樣,用同一種方式罵他——」
「罵他不是人。」
岳問川的靈域不斷前撲,跟隨他的鐵槊,他的殺機。宋清約的靈域不斷後退,但漸漸退得慢了,漸漸穩住。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麼悖逆人倫,背叛人族的事情,你也可以這樣罵我。」
宋清約決然停步,雙手頓住了槊尖!槊尖仍然往前推了半寸,刺進他的胸膛,但他卻沒有再退。
「但我還什麼都沒有做,與你素不相識。你這樣口出惡言,是對於我的一種侮辱——岳問川……你是叫岳問川吧?」
「就送你這場失敗,作為給你的教訓!」
千里江水浪追浪,無盡水色瀲波光。
這片江河靜了,水底一片漆黑。
唯有廝殺中的二者,仍然交錯以目光。
宋清約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人』。是和你一樣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這身份不是我自己給的。」
「是在觀河台,就是在這裡……在我們戰鬥的這個地方,由鎮河真君提出來,所有在場的人族高層,都認了的!」
「往前追溯二十萬年,烈山人皇在這裡立下古老盟約,人族水族,約為兄弟,永治此世!」
「岳問川,這裡也是我的家。」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齊人楚人不同國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宋清約保持著「人」字架,在江水中深陷。
水上的「人」字,落到了水中。
而他眼綻紅梅:「你還要高高在上嗎?」
「今乃水中人……迎殺天上人!」
他便在沉沉的暗色里,踏水行濤,握住這槊尖,反推著岳問川往上走。
眾只見——
滔滔江水翻白鱗,片片碎月光。
吼!
八百里清江水,一霎咆哮成白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