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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7章 擲金似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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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斯年無子。早年有一個寵溺非常的兒子,因為觸犯國法,被他親手刑殺,自此「令行禁止,秦人不敢觸律」。

范斯年的妻子因此大恨范斯年,認為他殺子求名,是故意用兒子的性命,顯示推進律令的決心。幾次謀殺未果後,自焚而死。訴曰「以此焚恨,焰盡不絕。以為爾恥,終生不雪!」

此後范斯年一直沒有再娶。

這段歷史已經被勤苦書院記去,將來必然會出現在《史刀鑿海》里。《秦書》對此也未避諱。

范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范斯年養為范家嫡孫,其所背負的目光,是肉眼可見的沉重。

從小是百家經典,替代了青梅竹馬。古今政略,驅散了鳥語花香。

當鎮河真君抽籤定下了名字,范拯便扶膝而起,深深地看了同時起身的伏顏賜一眼,把入座以來的所有觀察,都框入眸中。

然後一條條戰鬥策略,便在靈光之中混入眸光。

他往外走,每一步都輕,氣勢卻重。

他是標準十三歲少年的身形,有些單薄稚嫩。但表情嚴肅,思慮深沉,十三歲的年紀,眼窩裡都住著心事。

「你們說誰會贏?」景帝的聲音悠悠響起,不過只在六合之柱附近洄游,不墜入人群之耳。

「朕就不參與討論了。」牧天子笑了笑,其聲飄渺在雲外:「父母之愛子,無計其資顏,況乎伏顏賜是這等天驕、這般顏色!朕怎麼看他,也瞧不見輸的可能。」

赫連云云確實是在場皇帝里,實力最弱的一個,雖則登基以來,迅速把握權力,鞏固了朝政。但她即位是一件相對突然的事件,有太多先天不足,須得時間來填補。

這場六帝齊聚的黃河之會,對她而言也算是一場大考。

但她顯然已經非常適應這種場合,表現得輕鬆自在,並不視此為考驗。

「朕看范拯很有氣勢。」荊帝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少年老成,有大將之風。」

「堆山於稚肩,方有此勢。此般強則強矣,多殺靈氣。」楚帝的聲音帶著憐惜:「秦相未免教學太苛,擲金似鐵滿地棄,礪玉如石不見惜。」

如果說諸葛祚是天性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是那位星巫所留下的自我覺悟的傳人。范拯就是范斯年理想的寄託,迄今為止的每一步,都走在嚴格的規繩矩線里,不曾偏移。

他的偶然好奇和他興之所至的言語挑撥,已經是他非常少年的一部分。剝開這些,他本該草長鶯飛的青春里,真的只有讀書和修行。

同樣是嚴肅的少年。諸葛祚的嚴肅,來源於內心的思考和思念。范拯的嚴肅,來自於外在的注視和雕琢。

前者是思念外顯為衣甲,後者是期望內陷為牢籠。

這根源性的極細微的區別,不是對其過往人生有詳盡的了解,不能洞察。當今楚帝對一個黃河之會上內府場的十三歲選手,都做了這般認真的功課……他絕不是一個像他姿態那樣輕佻的人。

秦皇的輕笑威嚴不薄:「石不破無以見玉,人不琢難得有章。秦人的脊樑,正是擔山而壯。正是擲金似鐵、礪玉如石,方有虞淵長城。小家子氣,能成什麼大事?」

跟熊稷鬥了幾十年,一轉頭對方已削髮上山,他擺出『過來人』的架勢,也是毫無心理壓力:「范相為國盡忠,為天下盡責,秦廷於他,有謝無求。如何教導晚輩,畢竟是家事,朕雖九五至尊,也不該干預。怎麼,貴國烈宗自己都出家了,卻留下了管臣民家事的傳統嗎?」

「今登觀河台,無不為國而征。豈有家事?皆國事也!」楚帝的聲音樂呵呵的,像個混不吝的後生,多過於掌握至尊權柄的君王:「秦皇無須過激。塵事百年,墜半縷鬢角之霜。風行萬里,動一角台上之旗。以范拯見強秦,是管中窺豹,見一斑而已。」

「確能見一斑!」秦皇笑聲不改:「說起來范拯也是范相移進族譜的嫡脈,諸葛祚也是星巫收養的傳人,都是未以血脈為親,而以賢以情相繼。」

「范斯年嚴人嚴己,於秦宏圖大展;諸葛義先寬人嚴己,於楚蠟炬成灰。此水土異耶?德才失耶?」

今人一說起大秦帝國,就是秦太祖嬴允年水到渠成的超脫,就是崤山太子嬴武的「江山之固」,反倒是當今秦帝,明明贏了河谷大戰,建起虞淵長城,卻是沒有太大存在感體現的。

他向來如山緘然,有切實的力量和厚重。但總被下意識的忽略。

可所有忽略他的人,最後都要仰望他的巍峨!

洪君琰也是今天才發現,這位從不以言語聞名的秦天子,極罕見地斗一次嘴,竟然如此詞鋒銳利。

「星巫為國而謀,計誅超脫,功成隕仙林,遺澤萬世!范斯年朕不做評價,政數之後,秦自有論,當在君心。」楚帝悠然道:「秦皇說國情如此,朕要說人各有志。凜冬既定,霜外不存。春風若許,萬紫千紅!古往今來風流客,莫不天生地養,萬類自由。靠鑿開腦袋灌文章,是灌不進去的。」

姜望認真看著台上已經開始的比賽,卻始終有三分心神,落在耳識里。

原來黃河之會上,這些天子法相,也不是干坐著不說話啊。

也各種唇槍舌劍,閒長碎短的,跟觀賽席上的那些動輒面紅耳赤,爭這爭那的觀眾,也沒什麼不同。頂多就是讀書多一些,罵人揭短婉轉一些……

只是從前自己作為選手,不能與聞其間。

現在作為裁判,倒是能隨時加入聊天了!

當然他是死死守住牙關的。總不至於諸國天子吵個架,也要他來裁判?

「好一個『凜冬既定,霜外不存』!這不正是說我黎朝麼!」洪君琰強勢加入群聊:「不過西北凍雪,其實不止一種霜色。雪原深處,其實也有奼紫嫣紅。天下隔閡已久,好似秋林蕭肅!往後咱們還是要多多交流才是。」

一時霸國天子皆不言。

許久之後,魏皇捧場:「兄長說得極是。雪原萬里風光,朕是心嚮往之啊。該當交流!」

「其實好說!」荊帝忽而笑道:「內河之國,確實少見冰雪。魏皇既然對雪原這麼感興趣,找個時間,朕揚鞭躍馬,帶你去看!」

不比看不著面目的霸國天子,就坐在場內的魏玄徹,五官清晰。他輕輕地往後一坐,很明顯的閉上了嘴。

「去雪原攬勝,哪有讓軍主帶路的道理?」洪君琰倒是語態從容,臉上笑容不改:「您看看什麼時候有空過來,朕必掃榻以待。」

姜望本還想等等齊天子開口,看這位東天子在這種場合會閒聊些什麼,眼瞅著兩邊皇帝就撕吧起來,聊著聊著像是要約戰了……忙喊了聲:「看茶!」

連玉嬋立即走出。小心翼翼地分出龍虎之氣,奉出八盞熱茶。

為了不叫這些皇帝挑毛病,這八盞茶是同時送出,同時抵達,茶量茶溫完全一致。

又為了隱作區分,是以兩儀龍虎之龍雲,奉茶於六位霸國天子。以兩儀龍虎之虎風,奉茶於並坐的黎魏兄弟之君。

雖只是神臨修為,這端水的技術,完全洞世之真。

就連中央天子也『呀』了一聲:「連敬之的女兒,在白玉京學得很雜啊!」

象國雖是道屬國,天下道屬何其多。哪怕它曾經常年在與旭相爭的第一線,在星月原為景國拋灑熱血、割捨頭顱……整個象國,大概也只有象國國君,能在每十年一次的「道國大朝」上,幸運地走進三清玄都上帝宮,陛見中央天子,聆聽幾句教誨。

就連象國大柱國連敬之,一生征戰,功勳卓著,也這輩子都沒有走到景帝面前過,更別說同中央天子對話。

她連玉嬋,竟還得了一句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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