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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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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歷三九三三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炎熱。

迎面吹來的風,仿佛在蒸籠里滾過了幾百遍。

汗在臉上留下了鹽。

「老全」乾涸地舔了舔嘴唇,鹹鹹的恍惚以為那是眼淚。

他推著一輛獨輪車,在官道上慢慢地走,太陽用他的影子,攤了一張可憐的餅。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就走在這張吃不著的餅子上。

獨輪車的左邊堆著包袱,右邊堆著一條懨懨的老黃狗。

所幸官道還平整,他顛沛流離幾個月,也算是有了幾分吃苦的力氣。

「你這人,自己都走不動了,還推著狗走。把狗看得比人都金貴呢。」路過的行人指指點點。

老全習慣性地逢人便笑:「這條老狗就要老死咧。」

留下指點的路人,都已經從岔開的小道走遠了。

他還習慣性地跟一句解釋:「叫它歇歇腳。」

活得太累了!

老黃狗已經懶得翻白眼。

「妮兒。你累不累?」老全又回頭問,笑著:「要不要上來歇歇腳?」

妮兒看了他一眼,繼續踩著影子走。

妮兒大概是個啞巴,老全也不太記得了。他的工作只是在前廳引客,教姑娘的事情不由他負責,也沒有那麼多機會接觸。

總之他沒聽過妮兒說話,也不知道妮兒的名字。

商丘城三分香氣樓里養的小女孩,都是到了十五歲才取名字。過往的名字早就在日復一日的浸染中失去意義,一個好聽的花名,有益於生意。

樓里的姑娘,連頭髮絲都是商品。名字當然也是。

他雖收養了妮兒,但沒有給妮兒起名字,只叫妮兒。

因為他是個龜公,他給起了名字,就是給了妓女的命。

商丘城的三分香氣樓,毀於一場離奇的大火。

包括程奉香使在內,所有人都消失了。

老全是在睡夢中,被大黃的狂吠驚醒。莫名的心悸叫他出門往百花街走,走著走著就跑起來,然後看到了綿延半條街的大火。

不止是三分香氣樓,百花街上有名的幾家青樓,挨在一起,都被捲入火海。

雖則治武所的修士迅速趕來,將火撲滅,但烈火焚業,在火焰為人所見之前,就已經發生。所以在官面人員趕來時,已經什麼都不剩下。

他本已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還是大黃鑽進火場廢墟,不知怎麼叼出一個黑漆漆的小女孩。畜生有靈,加之這小女孩本就是在三分香氣樓里養過的,他便抱養了——就是妮兒。

關於這起事故的原因,眾說紛紜,沒個准數。

有說是因為辰家小公子成天在百花街和人爭風吃醋,辰家那群老古板看不過去,一把火燒掉了香樓。

有說是因為殷家的怒火宣洩——自殷文永棄名離家後,殷家就對國內的青樓妓館百般看不慣,時不時就要整治一番。

也有說是三分香氣樓的仇家找上了門……

但不管哪種說法,都叫老全心驚。

而生活總是比恐懼來得更嚴格一些。

百花街一夜的烈火,燒掉了燈紅酒綠,也燒掉了他的生活。

他這位逢迎四方、八面玲瓏的龜公,失去了工作,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謀生的本事。

新建的百花街里,沒有他的位置。

即便是出賣尊嚴的活計,也要這個世道給機會才行。

靠著往日積蓄生活了一段時間,他想辦法討好人家,謀了一個更夫的差事,正要開始新生活,又意外聽到有人在找百花街三分香氣樓的倖存者……

便連夜收拾包袱,帶著老狗和妮兒逃走。

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商丘,更別說離開宋國。但選擇逃離之後,於無所適從的迷茫中,忽然想起了少年時的夢——

那時候的他,想要考進龍門書院,想要去中域走一走,看看現世中心、傳說中大日永懸的天京城。

嚮往龍門書院,當然並不是喜歡讀書,只是想要跳過龍門,完成人生蛻變,成為人中龍鳳。還計劃過去觀河台論劍奪魁呢!在內府場和外樓場之間,猶豫過很久——

現實是他只能做個龜公。

年近半百,他早就認識到自己的平庸,知道自己沒有靠近龍門的資格,但腦海里竟還殘存幸福的奢想,還想要去中域看看,走走,想知道真正的繁華,是什麼樣子。

遂推著獨輪車出發,開啟此生最大的一場冒險。

此行目的地是中域,能去景國最好,在中域其它地方落腳也行。中央之域,富饒天下,想來不會少了他們一口飯吃。

從宋國去中域,他選擇往龍門書院的方向走,經過霸下橋,跨越長河。

感謝偉大的烈山人皇,他修了這麼穩固的一座橋,卻不收取任何費用。此後長河兩岸,凡人能交通。

骨碌碌,骨碌碌。

獨輪在路上滾,他的聲音也在小女孩和老黃狗耳朵里滾——沒人的時候,老全就會絮叨。

「自從瓊枝姑娘高升去了總樓,說是去做什麼香氣美人。我就老覺得會出事兒。」

「就是一種感覺……你們知道嗎?」

路邊有個樹林,他趕緊將獨輪車推進去,靠在樹邊停好。

簡單地用腳攏了一下樹葉,才把老黃狗從車上抱下來,放在樹葉堆上。

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個密封的竹筒,揭開蓋子,笑吟吟地遞到小女孩面前:「妮兒,喝點水吧。」

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臉上髒兮兮的看不出樣子。

倒不是老全偷懶不給她洗臉,而是路途遙遠,為安全考慮。

妮兒看了他一眼,還是接過竹筒,咕嚕咕嚕地喝了兩口。

老全接回竹筒,倒了些水在竹蓋中,自己喝了一口,又遞給老黃狗:「喝點兒?」

老狗合上了眼皮,懶得理會。

老全樂呵呵地看著他,殷勤地又往前遞:「乖,喝點水,是誰家的狗這麼聽話啊?讓我看看,是誰家的狗這麼愛喝水呢?」

妮兒沒眼看。扭過頭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來。

老黃狗狠了狠心,眼也不睜,舌頭只是一卷,便將這點水喝掉了。

老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蓋上了竹筒。

飲水倒不拮据,靠著長河怎麼都渴不死。但隨車載著的就那麼幾個水囊,不好渴到了妮兒,她太小。也不好渴到了老狗,它太老。

「我反正覺得,瓊枝姑娘是我們的福氣,她走了,我們的福氣就沒了。那時候我還很不舒服,因為沒有哪個花魁像她那樣善良,還會關心我們。」

他又開始絮叨。

妮兒已經蹲在那裡玩螞蟻了,她會把螞蟻腿一根一根地卸掉,看著螞蟻的軀幹艱難搖動。

老狗開始打呼嚕。

「瓊枝姑娘還救了你,你這條沒良心的老狗。她走的時候,也沒見你叫喚兩聲,難過一下。」

老全衝著老黃狗罵,作勢欲打,但終究下不了手,只恨恨道:「老狗!」

沒誰理他。

狗都不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往前保養得很好的手,現在已經皸裂多處,繭子連著繭子。

他自言自語:「一個打八個的老刀死了,神仙般的程奉香使死了,那麼多漂亮的姑娘都沒了。」

「只有我這麼個窩囊廢活下來,上蒼讓我活下來,總是有理由的吧?」

他看向妮兒,又看向老狗。

心想大約這就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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