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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1章 倘若不相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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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十年發生的諸多大事,全都能夠如實記錄嗎?有些所謂的真相,是能夠去發掘的嗎?

齊國的長生宮主姜無棄,是因什麼而死,牽扯當年怎樣的皇宮秘事?

熊咨度的十年養望,究竟是怎樣一局,三分香氣樓是如何逃楚,這些都能夠細究嗎?

景天子當年宴請長河龍君,究竟說了些什麼,長陽公主姬簡容,宴上果真只是舞劍嗎?

荊天子唐憲歧的親哥哥,當年讓出皇位,為國而死,死前將獨子託付給唐憲歧——這就是今天的賢王唐星闌,其才能遠勝於荊帝骨肉,是曾和姬白年交手不落下風的存在。荊帝之所以猶豫不決,遲遲不定儲位,真是在意血脈傳承勝過帝國大業嗎?

……

太陽底下無新事,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各家有各家的不能言!

司馬衡相信他的刀筆能夠刻寫一切,也必定要刻寫一切。

可是他馬上就要死了,再也沒有人能給司馬衡補窟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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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也明白,他的哀意對司馬衡也毫無意義。

為了不受干擾地完成《史刀鑿海》,司馬衡究竟付出了多少,割捨了多少,旁人或許不清楚,他難道不明白嗎?

這是一個不會被任何事情動搖的人。這一點在過去的時間裡,已經一再證明。

所以他只是看著,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禮恆之一度抬起了手,可是又放下。

對於司馬衡,書山的態度也是複雜的!

身為當代禮師,他怎麼能不支持這個追求真相的史學宗師?史家的豐碑,正是司馬衡立起!

可身為儒家宗老,他又怎能不顧念左丘吾奄奄一息的顧念?如何能讓司馬衡再回來,陷勤苦書院於水火?

他明白這話說得其實不對,陷勤苦書院於水火的,不該是司馬衡,而是那些無法坦然面對歷史真相的存在。那些惱羞成怒的,自恃強大,根本不尊重歷史的存在。

可禮制歸禮制,道理歸道理,現實是現實——書山已不是儒祖坐鎮的時候,早已擋不住天傾的風雨。那株折斷的十萬年青松,還不能夠讓人清醒嗎?施柏舟的死,還不夠明確書山的位置嗎?

倘若今天成功伏殺七恨,儒家的腰杆還能直挺一些。

但畢竟失敗了。

禮恆之看著孝之恆,孝之恆也看著禮恆之,最後都無言。

就連太虛閣眾,在這件事情上也難以統一意志。且不說鍾玄胤已經尋回,太虛閣沒有更多的干涉勤苦書院事務的權柄。像斗昭若是性子起來,是不管那些的。

可有一個問題他也不能迴避——司馬衡究竟做錯了什麼,以至於讓這些不相干的人,要下死手將他永遠驅逐在歷史墳場中呢?

最率性的斗昭也在猶豫,最不涉塵事的李一,找到鍾玄胤之後已經準備回家。而太虛閣中聲名最盛的存在,還在抵禦他的魔氣呢。

最與這件事情相關的鐘玄胤,還在努力把握躍升後的力量,努力掌控聖痕留刻的《勤苦書院》。左丘吾加強了聖痕的鐫刻,有意牽制鐘玄胤的心神,讓他所選定的書院未來,避開道德的困境——司馬衡是鍾玄胤的老師,左丘吾是鍾玄胤的院長。史學是他的道路,勤苦書院是他的家。他要怎麼去選?

是以此刻的【黑白法界】,竟然詭異地安靜了。

然後是司馬衡的聲音響起。

「左丘吾,你總是徒勞地做太多。」

司馬衡當然注意到這裡發生的一切,但他的這隻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這隻棋眸映照一切,但什麼都不影響。它看到所有,但什麼都不擁抱。

只有那如刻刀般的聲音,還在慢慢地說:「那都是庸人的筆墨。」

在這樣的時候,他還要殘酷地說左丘吾是庸人!

相較於旁觀者的怒色,被這樣輕蔑的左丘吾,自己反倒是平靜的。

「左丘吾確實是庸才一個!」只剩一顆頭顱的左丘吾,很平靜地說:「我遠不如你。從來都是。」

「我最多只能寫寫時代建築,只能曲筆,無法直書。」

「我早就不記得什麼史筆如鐵的理想了。」

他承認不如,但不自怨自艾,他坦陳曲筆,卻又異樣的固執。他放棄了理想!可他沒有因此變得渺小。他說:「我只想要書院裡的孩子們都活著。」

「那麼——」司馬衡的聲音說道:「史家這塊牌子,我要從勤苦書院摘走。」

左丘吾看著他,第一次有了驚訝的神色。面對七恨的連番落子,對於局勢的一再失控,他都不曾如此動容。

因為他聽出了司馬衡的去意。

這個只專注歷史真相,從不會在意任何人感受的人。這個一心求道、筆刀之外無它事的史家第一人……他竟然也會做真相之外的考量嗎?

左丘吾曾無數次地想要勸他改變,卻又明白那些話不必出口。司馬衡不會改的。

等到司馬衡真正有所改變的時候,他竟有些無措了!

「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回來。」司馬衡說道:「我只是想……看看。」

「在這裡的每一念,都是時間的凌遲,計以千萬年的刀割,我常常會忘記到底熬了多久——我,想家了。」

司馬衡是一個捉刀刻書,從不表露情感的人。以至於這偶然表露,也如刀刻一般生硬。

「想家」兩個字,出口尤為艱難。

他終於是說下去:「我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但我不會再回來。」

誰也不知道,說出這句話的司馬衡,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他是史家的精神領袖,有門徒無數,有名有姓的弟子也有很多,在整個儒家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

而當初他死裡逃生後,想要回到現世,聯繫的唯一一個人,就是左丘吾。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但左丘吾,把他推回了【迷惘篇章】。

時間在【歷史墳場】里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因為時間正是在那裡消亡。偏偏他肩負執筆記史的責任,又必須要記得時間!

所以他承受的折磨,遠勝於其他意外淪陷者。

一邊意如刀割,一邊感受深刻,必須要記得。

可是他對左丘吾沒有恨。

這麼多年站在窗外,他從沒有真正推門。除了今天這一眼。

不會,再回來。

哐當!

時窗就此關上了。

【歷史墳場】的痕跡,已經被清掃乾淨。

只有呼呼呼呼的時光之風,吹散的都是過往。

寒窗苦讀,各執一論,互不相讓,握手言和,對酒當歌,鮮衣怒馬,載月讀書,笑見霜發……

曾經的故事,也發生了很多。

忽然想起司馬衡問的這句話——「我們相識相交多年了,卻從未相知嗎?」

到了這樣的時刻,左丘吾的殘顱也燃盡了,僅剩最後一雙眼睛。

「從來無人知你如我,從來無人知我……如你。」

這雙疲憊的、一直注視著時窗的眼睛,緩緩的,緩緩地閉上了。

焚於烈火。

感謝書友「wodurm」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6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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