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7章 風華正茂(2/2)
這個消息大概是並不重要的,因為彼刻葉凌霄尚不知一真道首的身份。但它或許也確切地描述了一些什麼,能夠拼湊葉凌霄最後的那段時光。
但燕春回道:「你知道的,我很健忘。在我的人生里,有些事情可以想起來,有些事情永遠想不起來。」
他艱難地思考了一陣:「面對宗德禎的時候,我忘掉的就是永遠想不起來的那部分。」
姜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抿住了唇:「燕先生,你很沒有誠意。」
燕春回額前的白髮輕輕捲動:「我已經給了我最大的誠意。姜小友,是你不以為然,並且視而不見。」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姜望直接了斷:「你曾將算命人魔納入你的麾下,他的血占之術肯定也奉獻給你。能否讓我一觀?」
燕春回眉頭一聳,面有訝色:「這脫胎於命占的狹途,極惡於人心的禁忌之術,你鎮河真君也感興趣?」
姜望並不解釋,只調侃道:「在燕先生口中聽到禁忌二字,實在是……稀鬆平常。好像也並不兇惡了。」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在於他問出來的三個問題。找個明面上能絆住自己的事情,倒是其次。
這三個問題里,燕春回否決了一個,忘掉了一個,這血占之術再不給,他就真只能讓自己被絆在這裡,先糾纏三五個月再說。殺不了燕春回,也要讓燕春回幹不了別的事。
當然他從未想過學習血占之術。
他連余北斗的命占都不學,怎會覬覦血占?
只是他雖暗自決定以身為餌,要圍繞著缺位的魔君,同七恨斗上一斗。卻也不能不考慮到七恨棄他而求《滅情絕欲血魔功》的可能。
余北斗當初在東海設局,在理論上和事實表現上,都可以說已經殺死血魔,將《滅情絕欲血魔功》消滅。
但《滅情絕欲血魔功》具有永恆之性,終會在時光的沖刷下再次清晰。
這亦是八大魔功稱名永恆,累代永續的根本原因。
其質永恆,本就不死不滅。
《苦海永淪欲魔功》也是因為《七恨魔功》替奪了那份永恆之性,才有了被徹底抹掉的可能性。
《滅情絕欲血魔功》的消亡,註定是暫時的。但這個時間,在余北斗所設計給予的毀滅性打擊前,可能要以數萬載甚至數十萬載來度量!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幾可視為永絕了魔祖的歸途。
數十萬載……已經是跨越了一個大時代。
整個近古時代,也才十萬三千年!
魔位缺席一整個大時代,怎麼也該等到人族徹底抹除魔患了。
只是當時的余北斗,必然無法算到,若干年後,竟然會誕生一尊超脫之魔。
從此改寫了可能。
七恨若是想辦法提前將《滅情絕欲血魔功》從時光中喚醒,便可視為解封此功於時光。
姜望此刻要強看血占,是想藉此多了解血魔,看看能否藉此設局(讓重玄勝)。
也是想借血占窺命占,想看看能不能加注余北斗當年所留下的傷害,把《滅情絕欲血魔功》,在時光中推得更遠。
這《滅情絕欲血魔功》毀滅的功業,畢竟是那位忘年交所留下的命占絕唱,他不希望余北斗在天有靈,為此遺憾。
最好是不要再打擾,也不要有什麼血祭之類的禍事再發生。
相應的,《滅情絕欲血魔功》若是註定難以提前歸來,他就成為七恨必須要爭奪的可能——他和七恨在將來某個時刻的交鋒,也就不可避免。
「我給了你,你就走?」燕春回問。
姜望給出承諾:「我會讓您好好清靜一段時間,以後每次來看您,也只是跟您聊聊天——直到我確定自己能夠跟您清算人魔總帳的那一天。」
燕春回瞪開了老眼:「你還要經常來看我?」
「老實說您為我改道,我不敢全信。所以要時不時來看看您。」姜望很有禮貌:「這件事情我既然攬上了身,就不能知難而退,或蜻蜓點水。我若對您鬆懈,是對天下失責。」
「你於天下有何責?!」燕春回吹起鬍子。
姜望靜靜地看了一眼遠空,回過頭來:「也許以前沒有,當我走到這裡,也就有了。」
燕春回一時不知怎麼回應這句話,他想了想:「血占之術可以給你看,但我也有一個問題,希望得到你的答案。」
姜望道:「我不確定我能給您滿意的回答。」
燕春回咧了咧嘴:「呵呵,年輕人,你不能只占便宜不吃虧,尤其是面對我這樣一個記性不好的老頭子。」
姜望面無表情:「我知道您記性不好,希望您不要記得我的不好。」
燕春回看著他:「我雖然記性不好,但是吃過的虧很難忘掉。尤其忘不了一直讓我吃虧的人。」
「我只能說,我會如實回答。」姜望道。
燕春回倒也乾脆,抬手翻出一枚血色的龜甲:「你要的東西,就在其中。」
姜望伸手接過了,便道:「請問。」
燕春回平靜地看著他:「我還記得你上一次來找我,其實也沒有過去多久。為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你的實力能增長如此之快?快到讓老夫……有些不那麼自信。」
姜望認真地想了想,才道:「您是在飛劍消亡時代走出道路來的人,論天資、論才情、論傳承,都不會輸給我。但我們有一件事情不同——」
他說道:「面對宗德禎的時候,您忘了。面對宗德禎,乃至於【無名者】、乃至於【執地藏】的時候,我上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指點燕春回的資格,但確實是在認真地思考,如實地回答:「也許您的確沒必要對宗德禎出劍,但您畢竟和那位萬古人間最豪傑有過交易……不是嗎?」
「我和葉凌霄的交易,誰也不虧欠誰。人的勇氣關乎很多。你身邊有很多人,身後也有很多人,但老朽只剩下自己。」燕春回看了一眼下方:「還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一條靠我養的狗。」
燕子還在那裡蠕動,黃狗還在那裡蜷縮。這世界從來不是一幅勻稱的畫,在龜裂的大地上,他們永遠地被分割在角落。
但角落裡的他們……燕子是會剝面的,黃狗會吃人。
入不了畫的,才是芸芸眾生。
姜望的視線隨他看去:「她已經那麼痛苦,為什麼一定要讓她活著?這是在折磨她,也讓她折磨別人。」
燕春回淡聲道:「你不懂。也不必懂。」
姜望道:「您說我身邊有很多人,身後也有很多人。但是我離開楓林城的時候,只認識兩個人。一個叫葉青雨,一個叫重玄勝。我跟前一個只見過一面,跟後一個人只有太虛幻境的接觸。忘我劍道,無愧絕巔之名,我不知道您以前的人生是什麼樣的,我也不感興趣——」
「但人都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我們的選擇,構成了我們的人生。」
他收起那枚血色龜甲:「燕先生,好好照顧她罷。不要任她為惡。」
就此步空而去。
燕春回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等他走遠,又獨自靜了一會兒。而後才慢慢走下光禿禿的山林,將燕子從泥濘中抱起,認真地抹了幾抹,幫她抹去身上污穢。
那條大黃狗不知何時已經爬起來,正跳過地裂,圍著兩人轉圈圈:「太麻煩了……太麻煩!這個姜望,到底想做什麼?」
「我倒也有些猜測。」燕春回平靜地說:「他故意問我,是不是神俠托錢丑轉達的情報,他的答案藏在問題里——他試圖在我這裡確認神俠的身份。」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呢?」老黃狗恨恨地道:「讓他跟神俠狗咬狗去。也免得他一直有空糾纏,誤你大事!」
燕春回看了他一眼,從狗嘴裡聽到狗咬狗這個詞,感覺還頗為怪誕。他說道:「我確實不知道答案。」
燕子這時候已經血污盡去,倒也貌美如初。只是眉眼之間,卻不再有什麼魅惑風情。
自從被趕出無回谷之後,受到燕春回制約,失去了宣洩痛苦的渠道,越發不能夠熬住。
她不知多少次逃跑被捉回,卻一再重複這過程。
何嘗不明白自己逃不掉呢?
可是人生……還能如何?
她在燕春回的懷裡,仰看著這個老人,帶著幾分惡毒的笑:「你明明比他強,卻要步步退讓。飛劍之道,至強至銳,你修忘我劍道,就是修得這樣憋屈嗎?」
「你不明白。」
燕春回抱著她在光禿禿的林中走,眼睛漸漸變得渾濁,似陷於某種久遠的懷緬。喟然道:「這是他的時代。」
誰不曾風華正茂。
豈不聞飛劍橫空?
可是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