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4章 如玉有缺(1/2)
訪客都散盡了。
懸空寶寺重新隱於禪境。
弟子們或許還在津津樂道景國人的退卻,留在懸空寺前的一眾大師卻各自沉默。
「大家且回去坐禪。」苦命道:「止惡法師留步。」
命運菩薩一朝尊顯,苦命在懸空寺的威望已是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無人不服。
沉默寡言的苦諦,一言不發地離去。
苦病卻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方丈師兄一眼,他向來是最維護苦命的那一個,也很理解苦命師兄的辛苦和承擔,更堅定地認為苦命師兄不輸於師父當年,會是懸空寺的好方丈。但確實是到今天,才知道苦命強到這個地步,能令應江鴻和姬玄貞都卻步。
由此生出許多陌生來。
一百多年的相處,一起偷雞摸狗逃佛課的長大……一朝驀然驚覺,好像大家都藏著許多秘密。無論是已經離開的苦性、苦覺,還是現在的方丈師兄。
好像唯獨是他,皮裡面就是骨頭。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苦覺師兄當年離開前,罵他的那句——
「沒點眼力見!」
苦覺從小到大罵了他數不清的話,他大多忘了,只記得那黃臉老僧是個嘴臭的。唯獨這一句,在刀刻斧鑿的時光後,越來越清晰。
大概罵得對吧?像一柄薄刀,切進了骨髓里。
悲回首座低垂壽眉:「那我聞鍾……」
「就繼續放在拈花院。不必吝嗇,讓有悟性的弟子藉此修行……」苦命說著,又道:「師叔,這些年辛苦你。」
悲回合掌:「方丈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悲懷師兄在天有靈,一定很是欣慰。請不要太過苛求自己。」
作為這些苦字輩和尚的師叔,當初執掌拈花院的苦性死了,本已閉閣修經的他,不得不出關頂上。一晃眼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再未脫身。
苦命看著他的師弟和師叔們漸行漸遠,久久沒有說話。
止惡禪師便也站在旁邊,沉默地等待。
很長的時間裡只有鐘聲響,一盪一盪而漸遠。
苦命的聲音像是自遠處溯回,一點一滴而回涌:「神俠真在懸空寺?」
止惡抬起眼睛,從這個角度只看得到胖大方丈的胖大光頭、肥碩後頸,頸上的好幾個肉褶。
他忽然想到肉包子——非常奇怪的聯想。
「方丈也覺得我是?」他問。
苦命沒有回答,只是說道:「我和您之間輩分差得太遠,便稱『法師』吧!」
「止惡法師——」懸空寺的胖大方丈自往寺中走了,而聲音極慢又極重:「您一定不能是神俠。」
懸空寶寺垂下巨大的陰影,無眉的止惡便站在漫長的陰影中,沒有再說話。
唯獨那支日月鏟閃爍寒光……
像是長夜裡的日月。
……
……
「姜閣員在做什麼?」
回太虛山的路上,鍾玄胤忍不住問。
「做幾個護身符。」
「怎麼還勾動天道力量了。」
「有福之人天佑之,此乃天道護身符也。」
「我怎麼瞧著那般眼熟?」
「有嗎?」姜望側過身去,擋住他的視線:「那是幾張平鋪的契紙,我這都折起來——形狀都不一樣的!」
「你看你,又急。我也沒說像天契啊!」鍾玄胤道。
姜望瞥了他一眼:「鍾先生還有事情嗎?」
鍾玄胤還真有事。
但畢竟是個慎重的性子,忍了忍還是沒說。
「下回見。」姜望懶得與他打啞謎,抬腿就要走。
「欸等等!」鍾玄胤叫住他,又思忖了一番,終是道:「你說……凶菩薩會是神俠嗎?」
姜望轉回頭來,也有幾分認真:「我不知道,也不宜無端猜想,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景國方面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能夠拿出來。」
「今日苦命方丈展現了如此實力,景國就算有證據,也不會拿出來。」鍾玄胤慢悠悠地道:「兩尊聖級戰力,根深蒂固的佛門東聖地,數十萬載禪宗的積累……倘若再加上一個神俠,一個平等國,景國真能打這一仗?」
「靖海,滅一真,親征執地藏,往前追溯,景牧之戰也並不久遠。國雖大,好戰必亡——景國就算渾身是鐵,還能這麼揮霍幾回?沉疴既去,接下來就該好好休養。」
「中央天子的鈞令,又不能丟在地上。為人臣子,也不能逼著君父帶傷拼命。現在這樣暫止,反倒是最好的結果。南天師和晉王,誰也不至於拿捏不了這個分寸。」
在苦命顯身命運菩薩的那一刻,今日景國逼門的這一切就結束了。
鎮河真君是那個再合適不過的台階。
但反過來說,韜晦了這麼久的苦命方丈,為什麼急著結束今天這一幕呢?
這當中可以有太多解釋。
就如當年天京城的那場血雨,彼時轟轟烈烈,快意恩仇。誰知其間到底掩蓋了多少心情,沖刷多少故事。那時候關切戰場的各異目光里,究竟多少心思!
姜望靜靜地看著遠方,一時沒有說話。
鍾玄胤又問:「姜閣員最近是不是在找神俠?」
姜望看向他:「有這麼明顯嗎?」
鍾玄胤並不回答,只反問道:「神俠和顧師義曾經是朋友?」
姜望沉默了片刻:「……此事你知我知。」
鍾玄胤道:「我求顧師義之記史於金清嘉前輩,他應該也猜到了。」
金清嘉乃勤苦書院大儒,正是他主持顧師義的生平記史——其人打算修一部關乎於「俠」的史書,也是看到了義神之路的光明前景,欲以此書助推修行。
天下史家,能看到這條路的不少,最終誰的《俠史》能夠流傳下來,最為世人信服,誰才能吃下這一口史學資糧。
而修「俠史」,最繞不開的就是顧師義的名字。
「他為什麼能猜到?」姜望問。
「他不傻。」鍾玄胤道。
姜望一時被噎住。
鍾玄胤又道:「你可能是顧師義最後一個朋友,但金清嘉前輩是世上最了解顧師義的人,至少是之一。」
姜望道:「那就你知我知,金清嘉前輩知。」
鍾玄胤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耳朵:「法不傳六耳——現在六耳已傳,這秘密已經算不得秘密。」
姜望只有嘆息。
鍾玄胤又道:「什麼時候確定了神俠的身份,第一時間告訴我。若是要動手,也別忘了,我們是同僚。老夫雖拿不下神俠,好歹也能攔個趙子什麼的,免你分心。」
姜望便道了聲好。又說自己此刻真沒有什麼大事要辦。
鍾玄胤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姜望不打算去太虛山了,獨行在雲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手裡隨意撥弄。
天契作為已經消亡的一種術契,在天人稀少的如今,並沒有什麼發揚的必要。
但姜望既然如此清楚地感受了……不學白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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