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8章 於此有懷(1/2)
死亡的姿態,並不新鮮。趙子自然是見慣了屍體。無論生前怎樣輝煌驕傲,怎麼儀態端莊,死後都是爛肉腐骨。
她對這個世界毫無眷戀,隨時可以擁抱死亡。
其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驟鼓而驟靜。
在餘生將湮的死寂里,趙子眸中走馬觀花的前生,便似雲煙散去,於是她又看到了姜望。
看到那雙靜如深海的眼睛。
並不波濤洶湧,但你知它洶湧之時,能夠毀天滅地。
竟然……沒有死嗎?
五感被剝的趙子,一時分不清生死醒夢。只有無盡的哀聲,漸散漸遠。
「我在這裡擒住了你,神俠應該已經知曉。但他卻不來救你——」姜望看著她:「他是賭我不會殺你,還是根本就放棄了你呢?」
「沒有什麼區別。」趙子平靜地道:「他放棄我也是應該,你殺我也是應該。」
姜望道:「你加入平等國,應該也有自己的理想,也肩負了一些人的人生吧?就這樣死在這裡,為神俠的一時感懷負責,而他還放棄你——難道甘心?」
趙子抬起美眸,平靜地看著他:「理想這種東西,其實我沒有。」
「哈。」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沒有什麼甘心與不甘心,你考驗的那顆心,早就死了,不知甘苦。」
姜望注視著靜坐在彼的她:「既然心已經死了。為什麼還做那麼多事情。」
「是啊……為什麼呢?」趙子靜了一陣,疏冷地道:「你知道嗎?人死之後,身體還會動彈,那是軀殼的本能。」
姜望於是知道,他無法從這個女人嘴裡得到任何消息。
在他將死亡感受鋪滿這女人的五感,卻沒見得一丁點死前的波瀾時,他就已經知道這結果。
平等國再怎麼結構鬆散,各自為志,確實是一群「有所執」的人團結在一起。為了成事,他們並不吝嗇犧牲。無論是犧牲他人,還是犧牲自己。
這種「執」,最早在那個冒牌張詠的身上,姜望就已經見到過。
他本也沒打算能夠拷問出結果的,哪怕是讓桑仙壽、顧蚩之類的人來,都未見得能在趙子身上得到什麼信息。他最早是希望通過對趙子的必殺之態勢,逼迫作為平等國首領的神俠出手——只要神俠露頭,自然天下共誅。
但神俠從始至終沒有給出反應,坐視了一切的發生。
人與人之間的鬥爭,有時候就是比較誰更殘忍。
姜望合攏的五指又張開:「希望不要讓我來找你第二次。」
這隻掌握整座城池、捏住所有人命運的手,合時奪盡聲聞,張時放開五感。
趙子遂有知覺。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並未瀕死,甚至也沒有吐血,從頭到尾只是被按坐在椅子上,而指間的玉菸斗,已經熄滅。
她有洞世之真,卻無法洞徹姜望強奪見聞而織的迷惘。
此人……究竟在絕巔之峰,又走了多遠?
「你今天不打算殺了我嗎?」趙子問。
姜望淡然道:「你覺得我應該用什麼理由殺你?給我送酒不是一個好理由。」
「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趙子說。
「我需要。」姜望道。
趙子想了想,終是道:「昔日我恃強凌弱,剃你頭髮,今天你剃我頭,如此也算是兩清!」
「我沒有因為那件事情憤怒,當時輸的人是你。」姜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趙子一時沉默。在那個星月原外的篝火夜,她一指削髮,姜望無動於衷。
那時候她就覺得,他看過來的眼神,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弱者。
如今……自己的確是了。
今日的對話和那夜完全不同,但又何其相似。
趙子莫名地又抬起頭來:「總要有個理由吧!殺人需要,不殺人也需要。」
她的聲音追道:「你就這麼放過我,完全不計舊怨?」
姜望的身形已經不見,唯有餘音裊裊:「如果一定要一個理由——你可以感謝錢丑。在他人生的最後一程,是你與他同行。」
剩下四個字,散如墜星:「還有孫寅。」
「我們都很懷念他。」——這句話只在姜望心中。
那橫貫長空的星河已經消失了,夜色才一抹一抹地離去,白晝重現。
而趙子坐在那裡,眺看窗外,正好看到一個戴著虎頭面具的男人,走進天光大亮的房間裡。
不管神俠在不在乎她的生死。孫寅這樣的人,總歸不會放棄同伴。
「這是在迎接我嗎?」孫寅眼神莫名。
他恰恰撞上了餘音。
同為黃河之會內府場魁首,對於姜望這個後來者,他難免有些別樣的感觸。
同樣年少成名,同樣世所矚目,同樣登天受人道之光,在走下那榮耀之階後,卻鋪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來晚了。」趙子說。
孫寅道:「我得到消息就趕來,已經儘量快。」
「此地不宜久留。」趙子說著正要起身,卻又坐定在那裡,在她額前,一縷斷髮緩緩飄落,將她懨懨而冷漠的美眸分割。
一縷斷髮而已。
驚世之鋒並不在此痕而顯,更無半點殺意殘留。但一直到起身的這一刻之前,趙子都不知曉自己已被割了一縷發!
倘若這一劍割的是她脖頸,她也未必能知。
「確實是晚了!」孫寅說。
趙子伸出手來,將這縷斷髮接住,只道:「這下確實兩清了。」
昔日削髮,今朝還報。
姜真君確然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雖沒有割禿,為她留了體面。但若下次做了什麼事情,再讓對方找上門來,此身性命必然不能再有。
……
……
顧師義死在東海,鄭國國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幾度暈厥。
在殿中哀哀高哭,聲傳三宮:「賢親何棄我也!」
但一直等到顧師義死得塵埃落定,景國並未上門問責,顧師義的聲名漸而清晰……關於顧師義的葬禮,才在鄭國開始。
鄭國主在葬禮上蘸血手書,禱曰:「皇叔昔以天下任我,我德薄才弱,未能興國,有負重託。今皇叔雖死,遺志猶在,我當勉為國事,再奮苦百年,告慰天靈……」
哀哀祭禮之上,或哭或悲的群臣,霎時一默。
鄭國太子更是面色難堪,強行低下頭顱,以抑情緒。
明眼人自都看得出來,鄭國國主這是要自延政數,吸國家的血,保自己的壽。
在顧師義的葬禮上,舉著顧師義的旗號延政百年,再盡一茬凡人之壽!真是臉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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