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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3章 時光滴漏三百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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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太多年……太多年了……」

渾噩是逃避痛苦的方式,抱頭大哭說自己全忘了,或許會好受些。可是崔一更這樣的人,在時光的沖刷下,金軀玉髓都已朽壞,卻還倔強直立在彼處、不曾屈身的人,他怎麼可能不痛苦地清醒著?

所以他又說:「距離那場變故發生,已經三百三十二年零三個月……又七天。」

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崔一更所經歷的時間,在他的道軀上有清晰的體現。那霜發衰眉,是歲月的傷痕。

與崔一更只有過一次交手,但印象很深刻。姜望還記得,崔一更是一個非常珍惜時間的人。

可是這樣珍惜時間的人,卻在這裡數著時間,一點一滴地空耗過去。

這實在是殘忍。

神臨壽限五百一十六年,以崔一更的實力和心性,卻未至壽限而衰……他心裡所承受的痛苦,要遠勝於他道身所熬的痛。

「發生了什麼?」姜望問。

他隨手將那捲青簡,遞給了重玄遵。

在拿到青簡的時候,他便以仙念掃了一遍。這卷青簡上記錄的是一段歷史——道歷二五三一年,韶國滅燕。

看來布置在這裡,封鎮了崔一更的【六爻山河禁】,就是以燕國山河為基礎。燕國的山河同後來的夏國,有很大一程度上的重合,不過那是燕國的鼎盛時期了,在被韶國撲滅的前夕,燕國只剩包括祥佑府在內的三府之地。

後來齊滅夏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就發生在祥佑府的同央城,江陰平原上萬騎對沖……

正常的破禁方法,一定是要對燕國的歷史有所了解,對燕國政治有相當程度的認知,且在封禁一道也有不俗的修行。

姜望畢竟在伐夏戰爭里封侯,又對同一時期的越太宗身死、廉氏東遷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以禁破禁之後,再回過頭來看題,更是抽絲剝繭,很輕易地就學會了這部【六爻山河禁·殘燕】。

將這或許是左丘吾親筆所書的歷史青簡交給重玄遵,是想讓他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隱藏的線索。畢竟斬妄很好用,不用白不用。

崔一更雖然不自覺地掉下眼淚,但不曾有哭泣的表情。

他這種意志極其堅定的人,不需要憐憫,只需要一點點平靜。現在這種平靜,在姜望溫和的聲音里獲得。

他隱隱聽到梵唱聲,眼前的姜望似也在暮年,麻布僧衣,充滿佛性。

不斷延展、仿佛永無盡頭的痛苦,好像得到了撫慰,崔一更清晰看到姜望的眼睛。不是當年,仍似當年。

那年這人到竹林來,只報上名字「姜望」,說出目的「問劍」。

他也只回了一個「可」。

那時候他想,至少在修行上,這個訪客是和他極其相似的人。修行路上,只爭朝夕。其餘勝負榮辱、利益聲名,實在不必在意。

但路途遙遠,自己終於是掉隊了。

是還不夠努力嗎?

煎熬也算時間,痛苦也是一種懈怠嗎?

崔一更你是否……未能傾盡所有?

崔一更怔了一下:「……我亦不知!」

「那一日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我在勤心殿讀完了書,照例去後山竹海練劍,當我走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發現了時間的變化,一門之隔,春秋不同。」

「我看到師兄瞬間老死,師侄轉身白頭。前一刻還在跟我打招呼……時間的浪潮像海嘯一樣席捲,書院只是個被掀翻的舢板,沒人可以倖免。」

「是院長救了我。」

「他將我封印在此,說變化已經發生,要我在這裡耐心等待。只有我自己窺破洞真,才能走出這道封鎮,將消息傳遞出去,延續書院傳承——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行……」

「謝謝你們能來,這一切交給你們,我很放心——謝謝。」

「我枯耗光陰,不能寸進。我以『一心』為號,可整整三百三十年,我再沒能一心於劍,耳邊都是哭聲,眼前都是死人……他們都死了。」

崔一更像一株已經蛀空的樹,停在那裡的只是枯皺的樹皮。他在卸下重擔之後終於鬆一口氣,這口氣泄掉,整個人就枯萎。他喃聲重複:「全都死了。」

「你說的『他們』,是指哪些?」劇匱開口問道。

崔一更看著他,痛苦地重複:「整座勤苦書院,只有我還活著。」

「這不可能。」劇匱面無表情:「除非超脫出手,不然沒人能無聲無息地抹掉勤苦書院。但越是超脫者,就被盯得越緊。這樣巨大的動作,不可能什麼痕跡都不留下。」

隱秘如【無名者】,也在阻道左囂之後,被揪住了尾巴。

早已稱名「天下第一」的勤苦書院,底蘊之重,影響力之巨大,堪稱當代文脈。要將它剜去,簡直是在正面衝擊人道洪流。怎麼可能悄無聲息?

這又不是碾死了一窩螞蟻。

並不是說超脫者無法抹去這樣的痕跡。而是說即便超脫者,也難以在這樣巨大的事件里,抹掉其祂超脫者的驚覺!

「這三百三十年來我一直在這裡,在我視線里經過的人,全部都死了。我曾經熟悉的那些氣息,也一個接一個的凋落。這是我的感受,也是我的經歷。」崔一更注視著面前的法家真君,眼中有血色的淚:「我不會拿這種事情說謊。」

劇匱依然沒有表情:「我相信你說的不是謊言,我的法家專業也對你有這樣的判斷。但我的『相信』不值一提。我們需要強調的是認知,對於修行、對於現實的正確認知——就已知條件來看,『整座勤苦書院在今天已經滅亡』,這件事情不可能成立。」

「沒有人比我更願意相信您的正確。可是——」崔一更環顧四周,又抬起枯皺的手,那隻手顫抖起來:「我無法欺騙自己。」

「時間一直在往前跑,我追不上……拽不住。我沒有力氣。從前年開始,我就已經握不住劍。整整三百三十年,從我的指縫裡溜走啦。」

崔一更是個堅強的人。

如果他不夠堅強,就不可能熬到現在,在目睹同門全部死掉,自己也無望前行時候,還熬了三百多年,熬到金軀玉髓都老朽他還站著。

可是滴水能穿石。

再堅強的心,也風化在無休止的失敗里。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不年輕了。道身朽老如此,他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最多十年,或許明天,他就會倒下。

不撞南牆心不死,可是他的血跡都風乾在南牆上。迭了一層又一層。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呢?」姜望問。

「為了……傳承。」崔一更本能地回答:「勤苦書院的傳承。」

「書山還在。」斗昭在旁邊說。

書山還在,勤苦書院的傳承就斷不了。無非是這一茬儒生死了,另一茬儒生下山來。崔一更的生死,於此無關痛癢。

這些太虛閣員太過不近人情,冷漠到近乎殘忍。

崔一更有一瞬間的憤怒,可又像是被什麼擊中。他終於在痛苦之中問自己的心,低頭沉默了良久,終是抬起頭來:「我不甘心。我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希望自己可以為死去的同門討一個公道。」

「所以你不能只交給我們。」姜望說。

「是的,我不能只交給你們……」崔一更用那隻顫抖的手,靠近了劍柄,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爬了上去。藤蔓繞樹般緊緊纏住。

那木質的劍柄,如蟲蛀般將朽,卻再一次帶給他力量。他仿佛又聽到風穿竹林的聲音,那麼乾淨的……沙沙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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