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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1章 莫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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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激烈的驟雨中,宋寧兒久違地感到了一絲涼意。

她看著院中真正展現儲君力量的丈夫,看著他從不展露在人前的悵惘,聽著他從不宣之於口的呢喃,也感到了悵惘:「夫君說的那件關乎國運的大事,我不知道是什麼,我沒有力氣干涉,所以也不關心。我只關心,這件事情對夫君有什麼影響。」

「對我的影響嗎?」姜無華似乎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若成,父皇已無後慮,將全力角逐六合天子。在他的百年政數里,很可能完成這前所未有的偉業。他是永恆天子,孤自然只能是永恆的太子。」

他又搖了搖頭:「不,永恆天子不需要太子。」

「父皇最後若是未能成就六合,也一定將大業推進了許多,最有可能繼位的應該是養心宮主。他最肖武祖,雄圖遠志,能繼六合之心,不熄八荒之意,在各方面都能得到最大的支持。」

「此事若是不成……父皇難求六合,或許會退而求超脫,為後世齊國謀。那麼孤最有可能登臨大寶,如惠帝故事——治國守成,無邪當不及我。他開拓之意甚烈,父皇不會把一個經不起折騰的齊國交給他。」

姜無華道:「當然,現在說的只是可能性。我們過往的展現,為我們贏得了不同的勢……但若真到了六合一世的時候,孤也可以銳意開拓。天授至柄,沒有人會拱手相讓。」

宋寧兒想了想:「沒有聽到夫君說華英宮主。」

幾位皇儲的優劣,倒非她能評判,她只是單純對那位三皇女印象深刻。那般大氣英颯的女子,史書上也不多見。

「無憂?無憂已經沒有希望爭位了。」姜無華道:「父皇終究偏愛,親征幽冥,提的是方天鬼神戟。無憂往後當是為國家留一柱國,好好開拓她的道武。」

宋寧兒咂摸了片刻,有些擔心地看著太子:「如此說來……這件大事竟是不成最好。」

姜無華只是看著連綿的雨:「不,成了最好。」

須臾,又往廚房裡走:「湯好了,請太子妃品鑑。」

宋寧兒停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果然有香氣撲鼻。

……

……

站在觀星樓的最高處,往下看是黑岩一般的雲。

阮舟跳下去,在雲上踩了踩,頭頂還是星空。

悶雷如鼓響,悶悶地迴轉在黑雲中,雨簾一霎就垂掛。晚風將雨簾掀起,她彎下腰,歪過頭來,看到一個女尼,穿著灰撲撲的僧衣,踩在沉星木的樓梯上,一步步往上走。

這女尼似一朵水洗的花,恰恰綻放在雨時。一身泥濘,不掩芳華。

洗月庵的女尼,如何會來觀星樓?

阮舟心裡正泛著這樣的疑問,便見得那女尼也抬起頭來,仰看這邊。

那眸子盈著水色,恰是在平靜之中,映著波瀾萬千,似有許多未言的故事。

女尼道:「洗月庵玉真,奉祖師命,登樓觀星。」

阮舟愣了一下,才得到監正大人的應允,抬手以星光相引:「請隨舟來。」

星光是扁舟一葉,長夜是無際之海,玉真乘舟而上,捧著一卷長軸,來到了阮泅面前。很規整地行禮:「這裡是尊朝武帝的過去,今奉於監正。」

關於齊武帝姜無咎的過去,一部分在齊國的歷史裡,一部分在洗月庵緣空師太的記憶里。兩相合論,方是完整。

在東齊關乎國運的這一局中,欽天監正阮泅,負責望海台的建設,也負責對過去時光之中那位武帝的接引。

他收起這卷長軸,看了玉真一眼:「師太晦過去而來,以藏天機。看來也修《過去莊嚴劫經》,得了洗月庵的真傳。」

心香第一的昧月,走進了臨淄的三分香氣樓。

洗月庵的玉真,登上了臨淄最高的觀星樓。

緣空師太用修過去的人,送來了過去,以此逃避那位源生世尊的強者的注視。在這一局裡,奉緣空之命而來的她,對齊國並無隱晦。倘若阮泅還不能了解這兩個身份之間的關係,他的星占之術可算白學。

玉真只是奉命而來,本無言語,但聽到《過去莊嚴劫經》,念及身前這位星占宗師的身份……不由問道:「以監正看來,貧尼修經,能成所願麼?」

阮泅在這等時候自是不可能分心為她占算的,只道:「我不知師太所執。不過過去已經過去,最好是莫執。」

玉真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勸的人風輕雲淡,聽的人漫不經心。

誠然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可若不親身經歷,若不碰得頭破血流,也沒人會真的懂。

為一個武帝永證過去的機會,當代齊天子都親征於幽冥,這些為過去而拼命的人,如何能跟別人說「莫執」呢?

阮泅大概也猜到她的幾分心思,又道:「修過去者,有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命運悲劇,無法逃脫的歲月矛盾——」

他的墨簪與長夜仿佛一體,星圖道袍又似飄卷在星河,聲音在如此高處,顯得寂寞:「一個人越強大,牽動的因果越重,越不能改變對自己刻骨銘心的過去。可這個人如果不夠強大,又根本不可能改變過去。」

他嘆息:「醫者不能自醫,修過去者也不能自救過去。」

玉真依然是泠泠地立在那裡,這臨淄最高樓,她還是第一次走上來,的確是好風景。回望來時路,是孤獨巷徑,可巷徑兩側是萬家燈火,人間繁星。

她說道:「我一路走過來不算容易,但回首過去,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救。」

阮泅便不言語。

大家萍水相逢,本無交集,他多一句嘴,也是看在天妃的份上。

但玉真又問:「既然一個人越強大,過去越難改變,我家祖師為何能修出武帝,偌大齊國,又為何會押注於此呢?」

「一則今日之緣空師太,已在超脫門外,強過昔日武祖;二則武帝本身就修煉了枯榮院的過去法門,再加上有永恆之紫微懸照,又修紅塵天地鼎,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因果牽線,令他能夠連接過去現在;三則齊國雄霸東域,舉國奉祀,故能強為不可能之事……但即便如此,這次行事,機會也很渺茫。」

阮泅嘆了一口氣:「要是再等十五年,待我大齊完全消化東海與南夏,待洗月庵與懸空寺、須彌山並舉,待軍神更勝於今……我們才會有更大的把握。但中央逃禪何時發生,地藏或世尊何時歸來,甚至於姬鳳洲是否親征,卻不是我們所能決定。」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我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就必須迎接一場決定命運的戰爭。而這正是命運本身。」

他的雙手在那捲長軸上慢慢抹過,長軸在他的掌中慢慢消失。

……

……

「我沒有反抗。」

幽冷的地牢深處,田安平只著一件單衣,一條薄褲,盤腿坐在地上,冷靜得像一座雕塑。

「因為反抗是必死的結果。被關到這裡來,至少讓我多了一點思考的時間。」

「我看似毫無顧忌的破壞性,超出了我對齊國有可能的貢獻,姜述認為用我已經弊大於利,所以將我捨棄——無論我以前做了多少事情,擔著罵名做了多少他不便言明的決定。當初留下我,是基於國家利益的考量,現在要將我趕盡殺絕,廢物利用,也是如此。」

「我表現出來的價值已經不足夠,那就只能得到這個結果。順便鍛鍊一下鄭商鳴,再借田安平之死,凝聚一下人心……也算物盡其用。」

他平靜地分析著當朝皇帝,語氣里絕無怨恨,有的只是認知。

認知世界,認知自我,認知人心。

「或許還有一個原因,正在東海發生的事情,將深刻影響這個國家的命運。在姜述的未來構想里,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他才會在已經投入那麼多資源,給予那麼多寬容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將我捨棄。這也可以解釋阮泅對東海的長期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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