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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9章 舉世尊之,方為世尊(1/2)

目錄

誠知天月有盈虧,人心圓滿無多時。

天道畫卷已成燼,散歸於天道深海……對於馬上天子來說,這就是葬禮。

可是紅塵天地鼎還在沸涌,紫日還在燃燒,這場戰鬥並沒有結束。

遺志猶在。

就像那本獨懸在月相世界裡的《齊書》,過去已經翻頁,現在正在書寫,未來仍有展望!

鐺!

姜述的方天鬼神戟、姜望的仙道劍、重玄遵的三輪斬妄刀,穿越紫日紅鼎之隙,同時落在了地藏的天道金身,發出混同的一聲巨響。

哪怕是在天道失權的狀態下,姜望和重玄遵都未能斬破地藏的一點油皮,他們的確抓住了時機,可是還缺乏力量。

唯獨是姜述的方天鬼神戟,開出了金身的裂隙。

金鐵之鳴,一響再響,余顫竟化為劫電游竄,遍及梵身。

當此痛打落水狗的時刻,澹臺文殊當然也不會錯過。

漫天梵山碎塊,竟似星隕垂落。

曾經在天上光耀,墜落時候醜陋坎坷。

澹臺文殊立身其間,在石雨之中看來,片刻不曾放鬆的凝望……那醜陋至極的臉上,竟然也有幾分哀情。

「世間曳落天族,只剩一個我。」

「你死之後,我也寂寞。」

天河是曳落族的家園,天海是曳落族的故鄉,文殊殺地藏,是同室操戈。

祂的吊梢眉如刀抬起:「可你若不死,我不能活。你若永在,我無永安。」

文山重新戴為祂的冠冕,天道力量聚為祂的儒衫,而祂抬起手來,竟然捧出一團濁水。污濁水球之中,是一部載沉載浮的佛經!

祂將這部佛經抓住,同姜述、天妃都保持了相當的距離,遙指鎮海台上的地藏:「不要再褻瀆世尊的【名稱】,不要再玷污世尊的理想,齊武非過去,你也非現在,佛非諸世可名——將你竊得的一切,都還給我!」

這部經書非同一般,浮沉於濁水洶洶,立經於天海滔滔,在澹臺文殊的手中,代表著真正梵傳的真理。

地藏身上的佛光,竟然化為梵字,星飛而起,如群鳥投林,盡向此經而去。

經書封皮上的梵字也由此清晰——

「妙法蓮華」。

正是那部地藏先時險些強取過來,又被澹臺文殊抗拒著放回孽海深處藏匿的經書,昔日世尊傳文殊,文殊傳普賢,普賢傳天下的……《妙法蓮華經》!

是真正的華嚴之寶,天台至品。

昔日中央淨土,便依託此經而立。

地藏彼時強壓澹臺文殊,便為此經。若得此經,則淨土能見永恆。《妙法蓮華經》在祂手中,能如文殊立為佛侍,更可以補完世尊死後所丟失的部分力量。

但現在,這部經書成為澹臺文殊的武器,在祂難以反抗的時候,反要以此經將祂收割。

祂以此經補道,文殊以祂補經!

超脫者各有天謀,不到最後一刻,實難知誰為魚肉。

「文殊!文殊!」

在梵字如雀飛的流瀑之中,地藏哀哀地嘆:「我立中央淨土時,諸菩薩以你為尊,諸佛在你之下。我名世尊,你名文殊,妙法廣傳,天下能安。淨土種種,歷歷在目,佛傳萬難,你我同渡。終至於今!為何你不能理解,為何你不再追隨?」

「為何世上最後兩個曳落族人,彼此相見刀戈,只能活下來一個?」

「這個世界的錯!我們要糾正世界,而不是為他所願。」

「我以虔心愛世人,世人不知有你我。」

「今以此經殺我,可知是誰傳此經!」

無人言語,殺戮沉默。

姜述在紅鼎紫日的空隙里不斷穿梭,以戟鋒為斧鑿,在地藏的金身上不斷開拓。

天妃唇角血跡未乾,但倒握割壽刀,一刀扎進金身的裂口!將這具佛軀的創口剖開,將那佛的血肉分剝。

重玄遵的斬妄刀和姜望的仙道劍,這才能在燦金的血肉里穿行。

的確是分割地藏的時候。

這佛意被吞,天權被奪,直接影響到地藏的根本!

祂在冥府天河裡的佛身,都在急劇地衰弱。

披裡衣仗國勢而拔河的熊咨度,一時都恢復了狀態,立穩在海波。將淨禮拔出水面,還嘗試著往岸邊拖行。

左囂則往前一步,涉入天河!

姬鳳洲更是得到喘息之機,反壓地藏。

「今為佛陀畫眉!」他以海角劍在地藏的眉骨留創!

洶洶天河,飛落金血,如此寂寞。

「但使知聞!」

伏在望海台上的地藏天道金身,仍然雙手撐台,仍在奮起拔身,撐得那紫日紅鼎都搖搖晃晃。

帝氣與紅塵是祂的業火,惟願佛軀為薪,能久燒一些!

祂還有願未圓!

在梵字飛離不絕的哀聲里,有悲宏的梵唱:「昔者我為救世而出,為眾生而死。今日我以救苦為念,為眾生而生。」

「縱眾生棄我,我不棄眾生。」

「如諸佛敬我,我亦能世尊!」

祂的聲音太悲傷了!仿佛天泣,令人想起一生的往事。

地藏佛眸綻蓮,聲聲悲憫:「我為世尊時,禮頌一切法,懷擁一切願。愛老幼殘病,衰丑苦貧,平等眾生。」

祂的雙手微顫,十指都在望海台上按出佛印!

「我為世尊時,身飼魔,願伏虎,力降龍,救苦救難。」

金色佛血不停滴落望海台,開出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我要叫天下無厄,我要叫眾生平等,我為世尊后——」

「不要再說世尊!世尊!」澹臺文殊抓著《妙法蓮華經》猛然一拽,像是扯動了地藏的繞頸繩,牽動了地藏的佛魂,打斷了地藏的梵聲。

「世尊已經死了!不要再說眾生平等!」

祂醜陋的臉上滑下淚滴,怒睜著眼睛,張開了一口爛黃牙:「殺死祂的——正是不願平等的眾生!」

轟隆隆隆!

仿佛雷霆炸響。

雷霆也的確響在地藏的梵身之中。

祂仿佛也終於回想起那一刻,回想作為世尊本欲、世尊執念留在這個世界的瞬間——

「原來……原來!」

昔者釋迦摩尼死。本欲成地藏,惡念沉孽海,血淚滴落一朵生於普賢屍身的花,將之催成,其名為「三生蘭因」。

這朵花沒有等到它真正成熟,締結因果的時候,便暴露在世間,被嬴允年和柴胤分而取之。

至今黑蓮寺里還留有那樣一幅畫——是佛屍之上,蘭因各半,左上右下各有一隻畫外的手,將之摘走。

據說是妖師如來親筆所繪。

它標誌著世尊真正死去,無法在未來的時空維繫自身因果。

當然不是說嬴允年和柴胤殺死了世尊,而是說這兩位在許多年以後,再一次確認了這個事實。

今天回頭再看這幅畫,它或許也預言了兩尊超脫者的誕生——畫外的手,可不就是超脫嗎?

關於世尊的死,一直都被確認,被驗證。

可世尊到底是怎麼死的,從來沒有誰來描述!

祂一生悲憫,救死扶傷無數,足跡遍布諸天,而諸天都有受祂恩澤者。

可天以其悖逆,人恨其資敵,妖疑其有私,萬族以祂為尊者,怨祂不能尊其族,海族恨祂孽無天!

世尊求眾生平等,可眾生不願。

生於其下者,願在其上,生於其上者,願在更上。

那場滅佛大劫,諸天萬界都等著祂死!

在那場天裂地慟的苦雨里,世尊安靜地坐化了。

最後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是一個釋然的笑容。

轟隆隆隆!

地藏終於想起那天的苦雨,以至於很多年後祂從世尊的屍身爬起來,嘴角仍然有苦澀的味道。

我本生來超脫,為何生來苦澀?

本以為是眾生皆苦!

在姜述、天妃、姜望、重玄遵絕不停息、如稻田插秧般的進攻下,地藏仰起頭來,悲傷地看著澹臺文殊:「文殊,我終知苦海無邊!」

「是啊,苦海無邊!」澹臺文殊也回以悲傷的對視:「可是我生活在孽海,那是人間的棄地,苦海最苦的地方。」

祂說著這樣的現實,但又沒有那麼難過了,而是泛起笑容:「地藏,吾佛可念不可見,你今一切都徒勞——且入我經來,與我同悲喜。」

祂今要成為這場戰爭的最後勝利者,吞沒地藏的佛性,侵占地藏的天道權柄,醜陋的臉上,有真實的喜悅和哀情。

祂將《妙法蓮華經》高高托舉起來,仿佛舉起天海世界的長明燈。

這盞燈照亮了咆哮不休的天海,照亮了祂許久未見的故鄉。也照亮了祂前行的路……

但在這個時候,祂的手突然一沉。

卻是在《妙法蓮華經》之上,忽然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壓著《妙法蓮華經》,也因此壓著澹臺文殊下沉!

與此同時有一個溫緩的聲音響起:「大膽文殊,竟敢逃門!」

雖是說著嚴厲的話,聲音也並不如何嚴厲。

可澹臺文殊臉色卻驟變:「姬符仁!你敢出手,豈不知超脫共約!竟棄絕你家後輩六合天子路!」

此時來者,紅塵之門值守者,中央帝國景太宗!

「你在說什麼?」姬符仁的身形,悠然顯現,祂一手按著《妙法蓮華經》,瞧著澹臺文殊變幻表情的醜臉,有些好笑地道:「我不過是奉行看守者職責,來抓紅塵之門下、孽海的逃囚——什麼共約什麼六合天子,與此何干?」

當年《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簽訂的時候,地藏都已經被封印了很久,沒有把祂放出來簽個約再放回去的道理。

孽海三凶也同理。

隕仙林里的公孫息,更是一直都藏著。

已經簽約的超脫者不能隨意動手,一般想要干涉什麼,也都是間接落子。但守著孽海三凶的超脫者,對孽海三凶出手,卻不必有什麼顧忌,不算違約。因為「值守有其責」!

創造超脫共約的目的,是為了保護現世,以免萬界同滅,倒不是為了自縛手腳,讓那些被封印的傢伙攪風攪雨。

包括值守者帶著超脫共約去讓人簽,誰不簽就揍誰,也算在約內。

姬符仁今來,可不是姬鳳洲哭廟,祂來抓逃犯,與景室無干!

「狗日的景二,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無恥之尤!」澹臺文殊破口大罵。

這個卑鄙無恥的狗東西,故意在值守的時候打盹,放祂出來解決地藏,卻在祂摘取關鍵果實的時候,跑出來抓祂!

養條狗還要餵食呢!姬符仁卻只讓人幹活,不給人工錢!這黑了心腸的!

姬符仁笑眯眯的:「你儘管罵,我這人不記仇。」

說著一隻手繼續往下按,按得澹臺文殊往下沉,祂身上有紅塵之門的氣息,天然對孽海的囚徒有所壓制。另一隻手卻抬起來:「向幾位天子,商借一縷帝氣!」

卻見祂的掌中,抬出一張雪銀色的托盤,托盤正中,滾動著一滴金燦燦的仿佛明珠般的血。血珠之中,正有三縷帝氣洄游。

「上古人皇殺曳落族族長,便以此絕天盤奉其首級,姬氏乃為苗裔,故有此傳。盤中是世上獨一份的曳落天人精血,保存完好,品相甚佳,我當初殺死河關散人,在他身上搜得。」

這話倒像是有意地說給某些人聽。

不過七恨只是饒有興致地喝茶看戲,不見什麼波動。

姬符仁解釋道:「秦、荊、牧三國天子,都已相借帝氣,六合只差三尊。故有此請。」

河關散人尋曳落天人血,是為了幫吳齋雪尋找擺脫天人狀態的辦法。

這滴血卻被姬符仁留了很久,用作今天的後手。

眾人身處天海,可姬符仁的身周,卻環繞人道洪流,幻光流轉、華彩飄飛,如其腰帶。

祂說道:「今予我,用人道洪流,成【六合絕天通】,絕此間天人。當計霸天子之功!」

不愧是當年黃河會盟,宰割天下,為諸侯分肉的人。

姬符仁分肉就是能分得人心服口服。

看起來是諸國同列,一視同仁,沒來的也能吃肉。

澹臺文殊卻是悚然而驚!

祂這時才發現,祂根本就低估了姬符仁的黑心程度。這哪裡是要抓祂?分明想宰了祂!真正永絕曳落天人!

不止不給工錢,還要殺工人!

祂這時才看明白地藏眼裡的悲憫,這苦海無邊,何止是對地藏自己而言?

曳落天族,早就窮途末路。

這一時祂心中的情緒,實在複雜難言。

當下也顧不得繼續吞奪天權和佛意,此身瞬而渾濁,頂上文山如硯也染墨,往下一倒,便傾流墨河——仿如墨龍騰天海,倏有千萬丈,攪盪天海,想要藉此逃脫。

三縷帝氣分別自姜述、姬鳳洲、熊咨度身上游出,落入絕天盤中血。

一種恐怖的氣息,便自此盤蔓延。

那咆哮不休的天道波瀾,至此而停了!強如澹臺文殊,也感到這片天海與自己不再親近,己身和天道之間,有一層不可逾越的厚隔膜。

就連那文山所傾之墨龍,也染不得天海半點黑,祂的力量和天道力量,竟然涇渭分明,互不相容!

在一定時間之內,天人不能再動天道,是謂之【六合絕天通】!

這是復刻改造的上古人皇的【絕天通】——曳落族就是這麼被人殺進天河,一個個揪出來宰殺的。

姬符仁不動則已,一動就要趕盡殺絕。

啪嗒!

澹臺文殊一隻手臂直接被削落,摔在如鏡的河面,攤成污濁。

只有憤怨的聲音,在那污跡里掙扎,遽而又散去:「姬符仁,你不得好死!」

姬符仁只是微微一笑:「永恆確實難有好死。」

追之而去。

嘭~!!!

就在六合絕天通生成的那一刻,地藏體內發出驚天動地的巨聲!

卻是祂預見到了澹臺文殊要被卸磨殺驢的結局,先澹臺文殊一步,嗅到了【絕天通】,提前將海量的天道力量納入金身。

此刻天道力量一旦失控,即刻爆發出洶湧狂潮。

祂的天道金身瞬間皮開肉綻、處處窟窿,可壓在祂身上的紅鼎與紫日,也瞬間被掀翻!

天道之潮如怒海,席捲它所面對的一切。

附祂金身上不斷進攻的人影,亦如蚊蟲被甩飛!

姜述、天妃、重玄遵、姜望——

不對!

姜望還在!

在一眾被天道力量甩飛的身影里,獨獨姜望在天道狂潮中逆行,他不僅沒有被天道力量轟飛,反而在天道力量之中如魚得水,反而席捲了部分天道力量!

作為姬符仁用來搏殺澹臺文殊乃至在姬鳳洲處境不利時接管戰局的後手,【六合絕天通】的力量是如此強大,不僅使天海驟寧,也叫所有天人都在這刻徹底失去了對天道力量的掌控。

文殊也好,地藏也好,天妃也好,甚至是場外飲茶觀戰的七恨,全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海,卻不能再肆意操控。

姜望這個絕巔層次的天人,何能例外?

他的例外在於……他此刻並非是以天人的姿態在駕馭天道力量!

早先在紫竹林中,他就默默點亮仙印在眉心,

所以此刻的姜望,並非是天態……而是仙態!

【絕天通】創造的時代,還沒有仙人!姬符仁復刻此術所針對的目標,也並不是仙人。

這一次的天道深海之戰,讓姜望見識了太多。

無論是地藏、文殊,還是齊武帝、天妃,都叫他獲益匪淺。

他深刻的了解天人,了解天道本質,且由此延伸,了解歷史。

歷史的真相也是修行的真相!

自遠古時代人族戰勝妖族,成為現世主宰以來。人道和天道的關係,就成為永恆的命題——自古而今,天要制人,人要勝天。

「曳落族」是天道的嘗試。嘗試以「天人」代「人」,維護秩序天道。

而他在天海深處想明白,在仙宮時代,「仙」的嘗試,是要以「仙人」掌天!在這種意義上,仙人當然是天人之大敵。

仙人本質上還是人,乃山上之人。山上之人不是說仙高高在上,而是天塌之時,仙要頂著!站得最高,看得最遠,也有最大的承擔!

國家體制是什麼?

人不必上山,人本自偉岸。

一撇一捺一個人,便能撐天!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聖也好,都是為了成為那個「人」!

但現在六合天子和大成至聖還都沒有出現,沒能驗證是否真的可以徹底更改天命。

而仙人對天道的嘗試,已然發生——曾經發生過!

那「飛升計劃」,就是仙人掌天的藍圖。本應在仙道極致輝煌的時代,舉天而起,改易天道。可惜仙帝沉舟,時代破滅,最後只能以「飛升」來保留火種。

當然最後火種也被撲滅。

先前姜望在天道深海,以仙龍法相問仙,就是為此。

雖然仙龍死在探索的路上,他卻看見此真——

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人,並不全是天人,也有部分仙人在。

仙龍雖死,以身而代。遂在紫竹林中,完全地進入【仙態】!

其實哪怕有仙宮的加持,仙態對天道力量的掌控,也遠不如他的天態。仙人時代的嘗試,畢竟最終是以失敗告終。那些「飛升」的仙種,最後全部變成了天道石人。

他彼刻進入仙態,只是為了擺脫地藏對天人的影響,以仙態駕馭天道力量,讓自己有更自由的殺傷。

卻奇妙地合上了此刻的【六合絕天通】。

倒像是他跟姬符仁有默契!

當然他更相信是這樣一種可能——姬符仁注意到了他的仙態,有意給他創造機會,在【六合絕天通】里,放開了對仙人的天道鉗固。

在天人無用於天道的時刻,作為此間唯一的仙人,姜望踏天潮而至,以其所席捲的天道力量,重重轟在了遍體鱗傷的地藏身上!

地藏連晃都沒晃一下,就像被一盆涼水澆頭,雖不至受傷,畢竟有瞬間的涼怔。

姜述便殺回。

這位大齊天子完全是身當天潮、逆沖地藏,在被轟飛的當刻便回來,迎著不斷衝撞其身的天道力量,一戟重新將地藏按倒,叫祂未能逃身!

地藏以幾乎自毀的姿態,都沒能逃天。

稍縱即逝的良機,錯失在一團微不足道的天海之水。錯失在一隻螻蟻盡其所能的準備!

望海台上的大齊國勢,此刻格外沉重。叫祂頸脊都塌陷了。

「世尊……理想……」

「平等……眾生……」

金色的血液已經將這座高台塗滿。

祂撐著台面,吐著血道:「世尊三鍾!應我……地藏!」

祂再次呼喚世尊三鐘的回應,再次呼喚萬界禪修的支持。

這時祂血液模糊的佛眸,看到一雙靴子,走到祂的面前。

祂抬頭模糊地看到姜望。

姜望雙掌一合,雖是翩翩仙態,身後卻有一部佛經翻開。

《三寶如來經》!

他揚聲說道:「昔日三鍾護道,助我登頂。誠知天下人族之重,重於人人。今日逆行天海,搏殺地藏,唯請……應我姜望!」

他與地藏爭三鍾——

問天下應誰人!

……

……

汩汩汩汩……

黃泉已走,三尊殺離的黃泉舊涸,響起了鼓泡的聲音。

被封鎮在此等待戰後分割的知聞白犬,像一座凝固的雕刻,仿佛永遠停止在將成未成的那一瞬。

在世尊三鐘響起的時候。

鐺!鐺!鐺~

像是永恆的長夜,終於迎來了黎明的梆響。

窸窸窣窣的聲音,好似破土春芽。

以永恆的犧牲為養分,地底的生命得到生長——

一隻只白骨手臂,自地底探將出來……放眼望去,並舉如林!還有顱骨,還有骨脊,有的龐然如山,有的纖似鎖鏈。

在暗冷如鐵的幽冥凍土,抹開大片大片的雪白!

不止是人類的手骨,不止是怪誕的尖顱。不止是糾連在一起,朽敗的樹妖骨……諸天萬界有生之靈,凡心懷眾生者,皆有成佛之路。這是世尊的「應許」,祂也的確身體力行,叫那些生靈看到了!

枯涸的幽冥大世界,已經很多年不聞佛鐘響。

那些長埋於此的亡者,幾乎朽化於時光。

但還有一些,與幽冥苦澀的泥土伴生,在晦暗的角落裡頑存。

末法年月里虔敬的死亡,是新紀來臨時的開篇。

累累禪修屍骨,或橫或豎,陳列著昔日滅佛的京觀。

昔時世尊將死,諸天萬界無數禪修,往赴幽冥,為佛相殉。

直至世尊寂滅都未止。

如今地藏搖動三鍾,以繼禪宗舊果。

最先喚醒的,卻是這個已經沒有一個僧侶存在的世界!

這一刻古老的幽冥神祇們,似乎想起了曾經的誓願,那是偉大者向所有幽冥存在勾勒的「千佛教化、幽冥普度」的盛景!

萬古以來,幽冥大世界都是一個絕望的世界。淪落至此、又或在此甦醒的有識之靈,即便已經在此世界登頂,又超越為幽冥神祇,也心心念念要走到現世去。

這個大世界的幸運,在於它離現世很近,得到現世光輝的照耀,撿起了許多現世的傳承,承接了許多現世的亡魂,甚而成為冥冥之中源海的途徑。

這個大世界的不幸,在於它離現世太近了!

今日殺雞儆猴,明日武卒演兵,誰都要來走幾遭,視此為有趣的冒險。現世打個噴嚏,幽冥大世界就有漫長的風寒!

幽冥大世界從來沒有誕生過希望——

除了梵傳幽冥的那一天。

曾經有人告訴這個世界,沒有永恆的絕望,只有永恆的抗爭。幽冥並非永夜,希望必成華光。

死有不甘乃成鬼,失落源海遂為怨。

祂說祂會給所有的鬼魂一條路走,前路曲折但光明。

後來祂死去。

今日另有一個超越想像的存在,以三鍾共鳴,宣布祂已經歸來。

那破土而出的茫茫白骨,應是幽冥的春枝。

曾經那些相信世尊理想,為之前赴後繼的生靈,永遠地留在這裡。

雖死不怨,魂消猶執。

現在這些「執」與「願」,都被鐘聲喚醒。

偌大的幽冥世界,霎時間鬼哭神嚎,數不清的毛神怨鬼,乃至真神,都在天地間竄行歡呼。禮佛聲如潮水般一浪浪卷開。

但群山緘默。

幽冥神祇在漫長歲月里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觀望。

直到某一個時刻,那黃泉舊涸里的白犬石像忽然張口,這個世界便響起地藏的喃聲。聲音不是從這知聞白犬嘴裡發出,而是在乾涸的泉眼深處,是地藏於此留下的禪機——

「世尊……理想……」

「平等……眾生……」

地藏在為眾生受苦!

祂為蒼生受宰割,或血或肉奉如來。

為了眾生平等的偉大理想,祂正遭遇世上最險惡的圍攻!

祂需要支持!

而幽冥鬼神立刻轟然!

一片禮佛之聲,恍如嘯海。

「南無地藏尊佛!」

「聖佛常在!!」

「地藏我佛!!」

那在幽冥天穹已經淡去的諸佛面容,在這一刻驟然又清晰了。

過去莊嚴劫千佛,現在賢劫千佛,未來星宿劫千佛。

三千佛陀在!

歸於世尊的支持,要被地藏一尊尊喚醒。

理想中的佛世,必然會在光耀中降臨。

三千佛世,無盡輝煌的沐浴里,是地藏悲傷但堅定的聲音:「今生於世,別無其夢。我所求之理想,廣益於芸芸眾生,不管過程多麼艱難,不管有多少犧牲,都一定要實現!」

那連綿不絕的佛唱,忽然變作鬼哭!

但見得幽冥大世界裡四處竄游的神鬼,忽然怪叫尖哭著,化作一縷縷青煙,筆直衝上幽冥高天。便如奉香!

鬼神之哭遍此界,神鬼之靈盡為煙!

在詭異之中,又有幾分肅穆。

在悽慘之中,又有幾分神聖。

說幽冥大世界已經沒有僧侶,其實也不盡然。

幽冥深處有白骨神域,白骨神宮早就易主。

原來天人法相坐鎮此宮,此後去而復還,回來的卻是一個面容模糊的老僧——

眾生法身。

幾乎在同一個時刻,眾生僧人睜開略顯愁苦的眼眸,見得偌大的白骨神宮裡,那些鬼卒神將,不可自抑地化為青煙直上。

那些禮禪的化煙,這些不禮禪的也化煙。

倒似是人間燈火,炊煙裊裊!

神鬼之青煙,將幽冥天穹熏得一片蒼碧,上懸的諸佛之像,愈發端嚴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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