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0章 世尊太遠,日暮太近(1/2)
「我所知者,世尊有教無類,所求眾生平等。」
姜望嘆道:「我所見者,是觀衍前輩。」
觀衍前輩的慈悲,姜望是早有所知的。
只是森海源界那裡,森海聖族畢竟也是人族一類,不免叫人移情。
此世的生靈連個人形都沒有,盡都類獸。兼又污濁惡臭,渾噩凶戾。
觀衍前輩仍然盡心盡力,慈悲不減。可見其心,不囿於種屬。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到此地生靈動人的瞬間,他們也有瀝血餵子,有同行風雨、共克艱危,有夫死妻悲而竟同歸……」觀衍溫聲道:「你來路過一眼,只看到他們蠕動於腐泥,看到他們貪婪、醜陋、惡臭的一面,無法有所感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搖了搖頭:「世尊太遠,此世太近。」
世尊的愛,是一視同仁的愛。貪婪、醜陋、惡臭,祂仍然會給予幫助和愛。
觀衍的愛,是看到這個世界的生靈,還有閃耀的光輝,還有掙扎的力量。是看到這個世界還有救,他才願意救這個世界。
所以他說他離世尊還很遠,但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離他卻很近。此間苦厄被他看在眼中,令他無法忽視,不能放棄。
姜望感慨道:「是所謂『君子遠庖廚』。」
觀衍道:「而佛陀禁葷腥。」
「你們在說些什麼,怎麼我聽不懂?」小煩婆婆問。
觀衍笑道:「在說修行。」
「好哇,和尚。」小煩婆婆嗔道:「你說我不懂修行。」
觀衍早就還俗,但私下相處的時候,她還是習慣叫『和尚』。
「和尚不懂含沙射影,和尚心口如一。」觀衍身披月白長衫,笑容皎潔:「君子遠庖廚,因其惻隱。修佛禁葷腥,是惻隱更深。其實都是人性之善,倒也不分高低,分的是修行——」
他笑著忽嘆:「小煩,你說懸空寺若有難,我當救不當救?」
「沒有什麼當與不當。」小煩婆婆道:「你若記得誰,也有餘力,你就去救。若已經沒有你記得的人,或力有不逮,便叫他們因果自負。僧衣你也還了,金身你也送了,於他們並無虧欠。」
觀衍又看向姜望:「你說呢?」
姜望認真地想了想:「按理說不必。因為前輩您已經還俗,之前與懸空寺的因果,也都已結清——但我想前輩還是會忍不住的。」
觀衍嘆了一聲:「這就是人心。」
姜望沉默片刻,又看向山外,語氣輕鬆:「這惡濁界的生靈,竟是什麼屬類?」
觀衍道:「你小煩婆婆叫他們『濁靈』,但我想他們自己會給自己取名字的。」
「文字已經湮滅,但還會再誕生。智識已經蒙昧,但還能再洞明。」姜望笑道:「我期待此界萬物復甦的那一天。」
「到時你再來作客。」觀衍說。
姜望又待了一陣,閒敘許多,便辭別二老,自歸現世。
「小姜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小煩婆婆取出那青羊天契,細細把玩,愛不釋手,只覺丑得可愛。
觀衍只笑了笑:「他是很重感情的。往前不得閒,也常寄書信。如今已證絕巔,百無禁忌,便來看你。你還多心。」
小煩白了他一眼:「我這不是怕孩子大了,有什麼事藏在心裡,不好意思說嗎?」
「你當他還是森海源界裡的小孩子。」觀衍笑道:「鎮河真君的名頭,可是諸天萬界都傳遍。你忘了咱們之前待過的那個世界?都自發奉神了,說他劍壓萬界,所向無敵,說什麼時間長河也是河……那十萬神仙業靈圖,把他列在祀位正中。」
如今的姜望,確實是沒什麼可擔心的。
小煩也就輕輕揭過,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他就絕巔了。」
觀衍這時才不笑了,抬眼眺看天外:「時間過得不快,是他急著趕路,走得很快。」
……
……
觀衍是『觀』字輩弟子中,最晚入門,年紀最小,但悟性最高的那一個。
他的師父是止相——亦即他請姜望還僧衣於懸空寺時,用五百年功德為懸空寺留的那尊金身。
止相當年不幸身死,死前託付同門止休來看顧這個弟子。
但止休不久之後也死了,是當時的懸空寺方丈止念,親自看顧。
觀衍昔日在懸空寺的地位,同方丈的親傳弟子也沒有差別了,本就是作為方丈來培養的。只是後來失落秘境,一去不返。
大名鼎鼎的凶菩薩止惡,正是他的師叔。
兩人只差一輩,都是寺中重要人物,人生有很多的交集。
觀衍還俗之時,也是止惡正式出關那一天,「出關」就是為了替他說話。
姜望這次遠赴天外,其實也是想問問觀衍前輩,他的那位師叔,懸空寺的凶菩薩,是否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有沒有可能是平等國的神俠。
觀衍的他心通雖然不會對他使用,但一張青羊天契,就足夠說明太多。
只是觀衍不願意講。不願講懸空寺的任何事情。
因為他離世尊很遠,離懸空寺卻很近。
觀衍前輩說得對,人必有私。
姜望便什麼也沒有再說。
……
對付七恨、尋找白骨、揪出神俠,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就像同重玄勝所說的那樣,姜望保持了耐心。
他緩慢地往前走,能推進一點是一點,並不為一些無用的辛苦而煩惱——此路不通,恰恰說明路在別處。排除錯誤答案,也是在靠近正確的路上。
現在反倒是那位仙帝之師的話,令他掛牽。
一位當世絕巔的遺忘,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但不管自己忘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既然與仙有關,總得先將仙龍法相修回巔峰。
甚而,修成法身。
很多時候看不清前路,只是因為站得不夠高。
倘若仙身絕巔,關於仙的秘密,總該無處可藏。
只是身在紅塵,世事糾纏,難遂人願——剛剛結束了雲上商路的諸方探訪,回到白玉京酒樓,仙龍法相正準備閉關,便收到一張來自冥世的拜帖。
這張拜帖通體漆黑,又在那漆黑之中,以幽光纏結,合成三個優美的道字,目光一觸便顯。
字曰——
暮扶搖。
曾經的幽冥神祇,現今冥世最強的陽神之一!
哪怕把阿鼻鬼窟里的天鬼,妖界封神台的那些陽神都算上,暮扶搖的名字也在最強之列。
祂甚至是可以拋開「神鬼」這一前置,直接在衍道層次爭名最強的。
只是在過去那些年月,因為滅佛之劫的慘痛教訓,常年閉門自鎖,故才名聲不顯。
如今陰陽兩界相合,這些曾經的幽冥神祇,倒是都活躍起來。
「祂來做什麼?」仙龍問。
白玉瑕倚在門邊嗑瓜子,很沒有正事的樣子,聞言只是笑著往樓下看了看。
樓下的包房裡,酒酣耳熱的客人們,正在暢論幽冥!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