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5章 余有路,志於萬里(2/2)
姜望席地而坐,靜思不語。
這是一間什麼都沒有的鏡室,四面都是鏡子,四面也都是鏡中障壁。
歷代同境最強者所留下的力量,即為現有的鏡中障壁。通常來說,推動其中一面障壁,開一扇門,就算打破了極限。呼延敬玄當年是直接轟碎了一面障壁,大步走出,自此刻寫草原最強的洞真記錄。
地面上散落著不同的骸骨。
在草原的歷史上,偶爾會有人進來閉死關,不破極限不出,最後枯竭於其中。這樣的人不多,但代代都有,積累下來,便形成這亂葬崗般的地貌。
無人去清理。這是警示,也是激勵。
超凡絕巔不可攀,多少朽骨在道旁!
姜望只在鏡室里坐了兩天,時間剛好來到七月。
秋天來了。
與秋風秋意一起過來的,還有重玄勝。
大齊博望侯緊急到訪草原,言有大事相商,這時候已經知道姜望境況的趙汝成,趕緊通知了姜望——蒼圖鏡壁里是無法連通太虛幻境,也不能傳遞任何訊息的。若有緊急事態,只能通過厄耳德彌所獨設的天音室來通知。
姜望寧靜地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啪!
四面鏡中障壁,一時盡碎了!
連齏粉都不存在,四面空空。
隔壁的厄耳德彌都驚動,許多草原子弟衝出宮來,探首爭看。
姜望一步跨出,人已無蹤。
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梳理想法,現在已經足夠。
姜望在草原的深處與大齊博望侯相見,荒草沒膝,天接黃台。
重玄勝不愛走路,便坐在山坡上。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早叫你不必那麼拼命。你四處露頭,鋒鏑當於你處鳴。」重玄勝很久沒有趕過路,很辛苦的樣子,捶著腿道:「沒有這次,也會有下次。沒有獼知本,也有其他人。」
姜望平靜地道:「狂風暴雨永遠都會存在,被摧折只說明我不夠資格站那麼高。」
重玄勝很是不忿地捏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肥肉:「啊,你這個死樣子。你這麼不軟弱,朋友怎麼安慰你?」
姜望看他一眼:「你還是好好安慰一下自己吧。我要是不小心失敗了,我怕你承受不住打擊。」
「放心,我會跟十四好好生活的。」重玄勝強調:「你走你的,我們會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順便叫獼知本給你陪葬。他在心裡說。
姜望懶得罵他,也在山坡上坐下來,與重玄勝背對而坐,共享這天風和秋草。「那樣最好。」
「只活一秋的感受如何?」重玄勝又問:「是不是一下子就覺得人生短暫,錯失良多。過去沒有好好待我,非常遺憾?」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都活得短暫,所以懂得時間的珍貴。」姜望看著遠處:「我喜歡這金黃燦爛的季節。」
「這兩天我收到了很多訊息。都是一些認識你的人,為你想了些辦法。他們知道你時間緊張,不想打擾你。叫我先篩來看看,是否有用。」重玄勝取出一沓紙,舉在空中:「當然,都沒用。」
每一張紙上都是不同的辦法,都沒有用,都用了心。
姜望接過來,一張張地看:「那麼,你帶來了什麼有用的消息。」
重玄勝悠悠道:「我帶了助你一秋成道的辦法。」
「哦?」姜望問。
重玄勝道:「舉國勢而證道,踏官道而成真君!」
姜望定了一會兒,笑了:「天子跟你說的?他老人家打算封我個什麼官,又安排了哪個軟柿子,好叫我一秋滅國,得功證道?環顧東國地緣,如故夏一般的目標已不復有,一國恐怕不夠,得滅幾個?」
「天子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重玄勝道:「而且這樣的官道也不是你要走的,因為無法眺望最強。」
「我可……做不了皇帝。」姜望說。
重玄勝道:「知人善任就可以。軍國大事都交給我。我做你的相國。」
姜望這時候才發現,重玄勝竟然是認真的。
堂堂霸國世襲侯爵,與國同榮,永享富貴,這胖子舉家離齊還能圖什麼?在齊國爭不得相國麼?
他一時沉默。
而重玄勝繼續道:「若要走六合天子之路,當今之世,能夠助你立地衍道的選擇,已經不多。六大霸國自不必想,黎國、魏國也都與你無關。宋國的話……若咱們能得到書山的支持,機會極大。但最好的選擇,你應該知道在哪裡。」
兩個人背對而坐,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重玄勝指畫江山,滔滔不絕:「我們應當在夏地立國,用故夏全境,為你道基。理由有五,其一,你在夏地留下很好的名聲,民心可用,夏民不會太抗拒你,那裡的軍隊被你征服過,也很容易再次臣服;其二,顏生一直支持你復國,而故夏一直聲稱舊暘正統,你若在夏地舉旗復暘,名正言順,他一定來投。顏生背後是書山,我們立國即得一強援……」
「可以了。」姜望說。
「其三,坐鎮南夏的真君是阮泅,天機混淆,他算是廢了一半,比較好對付……」
「我說可以了。」姜望重複道。
「其四,這是景國、楚國、魏國、劍閣、暮鼓書院都樂見的事情,我們不會遇到任何外部阻力,反而會得到源源不斷的支持;其五……」
姜望驀地回身!把手搭在重玄勝的肩膀上,卻很輕緩:「可以了。勝哥兒。不要再說了。」
重玄勝抿了抿嘴:「得,你又這樣。」
姜望笑了笑:「你的主意太餿了。我哪是那塊料子?」
「但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成道,又不磨了你的心氣,仍然把握最強的可能……只有竊國,只有割夏地自用。」重玄勝的確是認真的,他不可能萬里迢迢跑到牧國來開玩笑:「沒有什麼料子不料子的,你做支旗就好,其它的事情我來做。叫天下看看我的手段!」
姜望只是笑:「好了,博望侯,我知你手段。天下也都知。你實在不需要再證明什麼。」
「要不然你看看詳細的策書?」重玄勝仍不放棄:「我已經全部謀劃好,國家體制我來搭建,各方外交我去談。我們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支持有支持,要名望有名望,發雷霆之勢,有什麼不能成?你立國即比魏玄徹!有何不可?」
姜望認真地道:「故夏百姓,不是我的棋子。不該為我個人生死而再次陷入戰火。我在夏地待過,我知道重建生活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令戰火反覆,真能得人心嗎?而且早前我離齊的時候,就已經答應過天子,不再加入任何國家,建國當然更是不該。我也在心裡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此生不會與他為敵。我視他如長者,他見我如後生,竊夏立國,是對他的背叛。想來……他也會傷心。」
「誰在乎呢?望哥兒。」重玄勝道:「天下紛爭,為名為利,不為你說的這些。」
「我在乎。」姜望不容拒絕地道:「此事不必再提。」
重玄勝大手一攤:「誰能相信呢,你這個離國而去者,對皇帝那麼忠誠。」
「你對皇帝卻一點都不忠誠。」姜望半勸誡半警告地道:「天子之心,懸於日月。你雖然是我平生所見第一聰明人,但你的不誠不真之處,瞞不過他。」
「他當然知道,他也並不在乎。」重玄勝『呵』了一聲:「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獨獨對你親近?這世上聰明人常有,願意不聰明者少有。」
姜望沒有多說,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也挺忙的,就先回齊國吧。我還要趕路,就不留你吃飯了。」
重玄勝卻沒起身:「你打算怎麼走?」
姜望看了看他,只扭過頭,喊了一聲:「小五!」
晴空驟現一縷劍光,仿佛自天光中析出,須臾由遠及近。
一直守在附近的趙汝成,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三哥!怎麼了?」他落在姜望身前,看了看重玄勝。
好嘛。倘若建國,還有這個外援。
「別對眼神了!」姜望一巴掌把他拍回來:「去幫我辦件事——依祁那寺的寺正,是叫郅言吧?」
趙汝成點點頭:「怎麼,他得罪你了?這事得從長計議,最好是從官面入手,畢竟他也是天子親信……」
「得了!我是有多大膽子,來草原殺依祁那寺的寺正!」姜望耐心等他說了幾句才打斷:「有一個叫郅寧的人,應該是他的兒子。把這人帶到我面前來,難辦嗎?」
重玄勝在旁邊眼神幽幽。拿人家的兒子,和殺依祁那寺的寺正,這兩件事情有什麼本質區別?郅言能不拼命?
趙汝成只道:「等我一刻鐘。」
聲音落下,身影已經消失。
重玄勝有心再跟姜望聊兩句,姜望已經閉上了眼睛修行。
「嗐!」他只好一拍自己大腿,看那團肥肉是如何迴蕩。
趙汝成說一刻鐘,但還不到一刻鐘,就飛了回來。
走的時候孤身一人,回來的時候四個人。
他,赫連云云。以及一個身穿黑衣、表情陰鷙的中年男子,以及男子手中拎著的一個面目英俊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被五花大綁,不得展身。
嘭!
黑衣陰鷙男子直接將手裡的人扔在地上,扔到了姜望面前:「姜真人!在下郅言,還是第一次與您相見,十分有幸!聽說您要找我的兒子,我幫您捆過來了。他是有什麼得罪您的地方,您是否可以公開言之?或鞭笞,或殘肢,乃至於割顱,總要給您一個交代!」
被捆在地上的郅寧,猛地掙紮起來,嘶聲裂肺:「父親!」
「閉嘴!」郅言一腳踹散了他的言語。
姜望要拿一個人,趙汝成和赫連云云什麼都不問就幫忙,他自是要給一個交代的。
事實上他沒有直接動手,而是通過趙汝成來辦,就是為了表明他對牧國體制的尊重。
此刻他看著郅言,雙手扶膝,慢慢站了起來:「郅寺正,不要誤會,我對您沒有任何意見。咱們往日無怨,近日也無仇。」
他走了兩步,走到被捆縛的郅寧身前,看著這小子交錯著憤恨與驚恐的眼神,很平靜地說道:「你是魔。」
「你在開什麼玩笑?!」郅寧拼命掙扎:「你是不是瘋了!」
「姜真人!」郅言面沉如水:「依祁那寺是國家機要之地,我是天子信臣。您雖天下無雙,名高德重,郅家的清白,可以被這樣污衊嗎?」
姜望道:「這跟郅家無關,跟你也無關。」
他翻掌托出一座小巧的三昧真爐,其上烈焰仍熾。
隨手將其握碎了!
握出一件非金非玉非鐵非木的龍鈕鎮紙。
「爹!救我!」郅寧瞬間激烈起來:「他要構陷於我!」
郅言在這個時候卻沉默。
姜望將這枚龍鈕鎮紙往前一遞——
郅寧英俊的面目剎那猙獰,洶湧魔氣透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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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