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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6章 為君敬杯酒,勸君多加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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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漸暖,層雲漸開。

太陽越過了海岸,夏天才顯出幾分真實。

有一道青衫身影,橫飛在高空,仿佛飛在燦陽之中。

「來者何——」

城門樓的衛軍統領鄢光友,聲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認得前武安侯的。

仿佛從烈陽中走出來的這一位挺拔男子——當初十九歲的前武安侯,前往觀河台之時,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棗紅大馬,從此門昂揚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當然他也是聽前輩講,那時他還沒當兵呢。

近些年齊人從軍者,不崇「武安」,便崇「冠軍」。作為年少封侯的典範,奉此二者,簡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國青年,軍功第一。一者雖然出身頂級世家,卻自立門戶,軍功得侯。

這兩人的畫像,有時都帶回家鎮平安。每逢戰事,還特意拜一拜。

如今這兩人都離國,但離國不離名——只是在太虛閣中轉三十年,懂的都懂。

齊國人,尤其是軍中戰士,普遍把他們當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沒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齊國務工,此番入城是為訪親問友。不知這位將軍,可否通驗?」

作為曾經的金瓜武士,只任職過一晚的大齊天子寢宮護衛,姜真人對入城的審驗流程,還是很了解的。有驗傳的直接核對驗傳,沒驗傳就大概要問這些。

看著踏驕陽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祇,卻溫和請示門將意見的姜望,鄢光友如在夢中。

姜望招了招手:「將軍?」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門將大人』,趕緊側身:「請進,這邊請!」

又反應過來,伸手虛攔一下:「這邊,往這邊,從大門進!」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謝將軍美意,我無功無爵,還是走側門吧。」

說罷便走到了那長長的入城隊伍後面。

臨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門,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整日開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難有空閒時候。

城衛的效率極高,門亭內的文書都是直接用連接政事堂【戶薄】的法器【籍筆】來核對驗傳,一划便知真偽。划過之後,本身又是一道防偽印記。

饒便如此,隊伍也行進得很慢。

鄢光友過來送水:「天氣熱,您喝口水。井裡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過來送包子:「早飯吃了沒?火頭軍做的,肉緊實,料足著呢!」

鄢光友過來送椅子:「要不您在旁邊坐一會兒?等會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謝絕了椅子:「不坐了,我趕時間。」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帶您——」

姜望搖了搖頭:「不能插隊。」

嘩啦啦,前方偌長的隊伍,霎時間分開。早就忍不住回頭打量他的人們,讓出一條路來。

人們不說話,只給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時沉默。

怎能忘了齊國?

那些期待和信賴,並不會讓你任性自我。只會讓你在前進的時候,不斷地審視自己。生怕辜負,不敢犯錯。

便如道途四樓之於「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謝各位鄉親!」

人群一陣激動。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們『鄉親』哩!

「老鄉!」有人大著膽子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去李家。」

姜望頓了頓,又強調道:「摧城侯府。」

他在長長的隊伍中穿行,走過了城門洞。

在一家開在城門附近的西瓜攤前,用兩錠銀子,包圓了西瓜攤的所有:「這些銀兩,請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貪墨了,要知道重玄勝是我好友。」

賣瓜的老漢搖動蒲扇,樂呵呵地:「用不著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凶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貪您的錢。放心吧!」

要不怎麼說是臨淄人士呢,就連一個賣瓜的攤販,膽量都比旁人要大。實在是身在霸國都城,什麼樣的人物都見識過了。誰都敢調侃。

姜望道:「銀子若不夠,也問他要。」

而後轉身,獨自入城去。

「姜望入臨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證天人,並且掙出天道深海,已得極真,衍道唾手可得!」

這消息像是長了翅膀,很快飛遍臨淄。

很多人這時才驚問——姜望何時二證的天人,何時沉淪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發生,又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結束了。

這當中的艱難,只有當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臨淄。

在臨淄經歷過也風光過,痛苦過也痛快過,如今故地重遊,仍然是霧裡看花。

這座城市,大約需要用一生來了解。

好在還記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門大戶,齊國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訪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個嚴肅的人,不喜逢迎。交結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邊,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務,喜歡清靜。而交遊李龍川……倒是去紅袖招更為合適。

李龍川的遺體一路漂洋過海,舟車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消息再也不能瞞著老太君。

這時節應是弔唁不絕的,但李家閉門謝客。

人們也就不來觸這個霉頭。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禮,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會被關在門外。

他在這棟宅子裡,是可以參加家宴的人。

相較於還在海外的李鳳堯、晏撫、許象乾等人,他倒是來得最快,先到臨淄。因為趕時間,並不與他們結伴。而是一路全速飛來。

他見過主持喪事的李正書,拜慰過端坐棺前、一言不發的摧城侯,撲在棺上、哭成淚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後也……看了一眼李龍川。

李龍川的屍體如果有什麼問題,輪不著他這個半吊子的仵作水平來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摯友的樣子。

合棺便不再見。永不再見。

滿室已鋪白。

白幡白布白紙。

靈堂中賓客極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遠侯,朔方伯,朝議大夫溫延玉,甚至向來深居簡出、姜望都不曾見過的朝議大夫臧知權……

簡直是齊國高層的小堂會。

還有一人,大內總管霍燕山。

他出現在這裡,自是代表天子來慰問。

「李家是將門,生死是常事。喪禮一切從簡。多有怠慢賓客……」李正書說著待客的那些話。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後堂,遂往後院。

不同於想像中的任何一種場景。

老太太正在吃飯。

一個人,一碗白米飯,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魚。

老太太用筷子扒著米飯,小口小口地吃著,細嚼慢咽,有一種對食物的虔誠。

聽著動靜,她轉過頭來,看到姜望。

「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年紀大了,要照顧身體,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釋著,招了招手:「坐下來,一起吃飯。」

又吩咐道:「再拿個米飯來,叫廚房多加兩個菜,煎個牛舌,燒個牛尾……嗯,阿望愛吃牛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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