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8章 仙朝(1/2)
「來者何人?」
被強行轟散的魔霧之中,身顯魔嬰之形的寂滅天魔「晦童」,驚疑不定。
他是天生的魔嬰,寂滅的惡途,與堂皇矜貴、好似美玉雕成的童身霄玉,完全是兩種極端。
這從天而降的道術天瀑,好似驟雨洗魔土。
空氣之中,竟然蔓延著一種令魔物不安的清新。
立於魔界之巔,常年同人族交戰,晦童見識非凡。哪怕是霸國術院最新研究出來的天階道術,也不至叫他如此驚詫。
可天瀑之中的這些道術種類太多,其繁雜之處,他一眼都看不過來。而又來得太快,幾是念動而發!
什麼樣的修行者,可以掌握如此多的道術,又這樣輕鬆寫意地統合在一起,使之渾然天成,仿佛天傾?
昔日號稱「術法宗師」的血河真君霍士及,恐怕也沒有這樣的表現力。
此般情景,叫他想起近古時期那位以【雲篆】神通稱名的道家強者——那位道君把【雲篆】變成了「符籙之道」的一種代稱,用一門神通代表了一種修行體系!
可今天這位從玉京大營里走出來的強者,其術法表現好像與歷史記載中的【雲篆】也不完全相同……不僅僅是道術的變幻更為複雜且更流暢,也不僅僅是對諸多術法的統合更為完整,她用術之如意,仿佛天生!
現世人族正在不斷地顛覆過往,超越時代……難道術道又有革新嗎?
身後泱泱的魔物大軍,釋放出無數道魔道法術,卻在這咆哮的道術天瀑下,潰難成形。
這樣的強者,他竟然沒有聽說過?
咆哮的道術天瀑之上,衣帶當風的女子,長發素裙如仙臨。雖是葉青雨的眉眼,卻更矜冷、也更縹緲。
仙神兩分之後,兩身的氣質都更極致。
商道神身握財人間,托紅塵火爐,同眾生喜悲,明顯活潑一些,也更讓人親近。
雲道仙身則是「天生有道」,作為「降世仙種」,掌握了完整的如意仙章,已成天仙尊位。更是如意仙宮之主,視人間都隔九重天闕,氣質實在遙遠。
在玉皇鍾和三十三重魔天的對峙中,她駕如意仙宮而來,俯視寂滅天魔,並無半分異色,只是遙遙一指:「氣聚為雲,雲散為氣。聚散如意,心心念念……吾【如意元君】也。」
她在現世為人所知的是神道身。
當代財神的信仰,在神道式微的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可匹敵的神途對手。
而她的雲道仙身,卻極少臨塵。
這世上也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她仙身的修行。余者最多是從葉凌霄當年的氣道仙身里有所推測。
雲篆神通是「以雲行印,令決天地」
修行到了,世間無雲不如意。
所以她隨手就能按消魔雲,現在更是一指而成獄——數不清的法術,形成一個完整世界,將寂滅天魔徹底淹沒。
在這前所未有的人族大世,道術的發展已經遠邁歷代。
若說哪個地方對道術的研究,走在歷史最前沿,往前只有顯學聖地和六大霸國是正確的答案,今天卻還要加上一個太虛幻境。
六大霸國的術院,是當前時代道術的最高殿堂。
「凡人亦可入」的太虛幻境,卻記錄了無數太虛行者的奇思妙想,最終碰撞出驚艷時代的璀璨光華。
姜望的閻浮劍獄即受眾生推舉,到今天還在不斷地演進。
葉青雨常年坐在朝聞道天宮的創造者身邊修行,她的如意術界,更是這個時代,億萬人族所手書的術法新篇!
昔日的葉大豪傑,很清楚自己的女兒,纖塵不染,清冷靜寧,從性格上來說,就不擅長與人爭執,更別說生死鬥法。
有修行仙資,少殺伐天賦。是典型的「有道無法」。
放在天下大宗,這種修道天才,都是精心保護,關起門來修行,只管參經問道的。所謂「有道無法可長生,有法無道路難行」。
往前有他護道,往後有姜望護道,還有白歌笑,還有閭丘文月……葉大豪傑走的時候是放心的。
但他這般「橫推列國無敵手」的蓋世強者,當然也不會全然期待外力,他對葉青雨的法途,也有高屋建瓴的設計。
那就是「以勢壓敵」。
無論是基於財神信仰的磅礴神力,還是基於雲篆神通的道術洪流,都是這種鬥法思路的體現。
沒必要過招拆招,直接山崩海嘯。
何必生死之間騰挪?一力降十會,天瀑洗塵埃!
擋得住,那不好意思,輸了。
擋不住,那不好意思……輸了!
樓約抬眼便知晦童抵不住。
都說「仙為道之敵」,脫胎於道術的仙術,是教內的「異端」,好像它們勢不兩立。然而樓約這等曾距道門領袖一步之遙、在魔界亦登頂至高的強者,卻深刻明白,仙術可以是道術的有效補充,仙、道並不互斥,而是互益,它們本可以聯手開創一個更輝煌的時代——
只要當初的李滄虎,願意如後來的姬玉夙,如宗德禎!
一真不二,仙帝不屈,才有那場曠古絕今的大戰。
【玉皇鍾】所帶來的堂皇大世,不僅短暫對抗了魔界,還讓如意仙宮威勢倍增……此刻祥雲仙霞,寶光玉澤,竟化萬里魔土為仙境。
如意仙章和雲篆的完美結合,更是用現世人族的道術洪流,將晦童的寂滅魔域沖刷得搖搖欲墜。
樓約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或許這就是這次盪魔戰爭的最終目的?
這浩浩蕩蕩的軍潮,八面開花的戰場,玄奇夢幻的戰械,乃至於反覆鋪世的電網……都只是個引子。
余徙不僅要將所有的魔君全部打落,大肆屠戮天魔,還要化魔境為仙境!
那位在登頂路上輕易將太元樓約擊潰,今已不可言名的不朽者,還有一層「當代仙帝」的身份……
其人手握雲頂仙宮、霸府仙宮,以及從極樂世界裡拆出來的極樂仙宮。
再加上如意元君手裡的如意仙宮,秦廣王手裡的萬仙宮。
只要他願意開口,今世九大仙宮,幾乎可以一言得全。
許妄、洪君琰、吳詢,都不會拒絕徹底改造萬界荒墓,他們各自國家的軍隊,可是都旗幟鮮明的參與了盪魔。
山海道主難道會拒絕嗎?
再往前推……是誰讓九大仙宮的傳承,重臨現世?是誰推動了當代仙術的勃發?
這一切都是為今天做伏筆!
難怪如意元君會來魔界,難怪余徙這麼拼。
當年的仙人們,以「飛升計劃」作為仙人時代的謝幕演出,送仙種「飛升」,寄望於這些真仙跳出最終大劫,在最輝煌的時代降臨,重新主導時代。有一部分始終未能找到的仙種,道門一直懷疑藏在天海深處。
而當今時代,是誰在主導天海,又是誰在天海深處沉眠?
這當中有一條如此清晰的線——
贏得了神霄戰爭,現在又侵入魔界,壓得諸天萬界寂寂無聲息……當下難道不是人族最輝煌的時代嗎?
再往前追溯,景國曾有「仙廷」之謀。當今中央帝國的丞相閭丘文月,正是計劃的推動者。今日的如意元君,正是當年那位仙種的女兒。
若舉魔界為仙界,豈不是這兩種計劃的完美結合?
仙廷立於仙界,真正的仙術盛世到來,仙帝李滄虎大約能夠藉此復甦,當代仙帝還能更進一步……且還避開了仙宮同道門的競爭,不必重演一真與仙帝故事。
在這個過程里,掃蕩魔界只是順手為之!
如此深遠,如此天衣無縫的布局……原來那麼早就開始落子嗎?
魔君樓約真切感受到了,他和不朽者的差距。
當年的太元樓約,還視那人為無敵路上的挑戰者,可那人大概從來沒有將視線放在他身上。那人著眼於諸天,落子在永恆,不是堵太古皇城,就是夷萬界荒墓!
無愧於「偉大」之號稱,當世最年輕的超脫之尊。
樓約不能坐視此等布局的完整,因為永恆的仙界,是在掘魔族的根。這一刻他視如意元君為魔界之大敵,排序更在余徙之上。
五指一收,虎嘯風。
數萬丈的龍捲推著仙光走,衝出魔界,向諸天咆去。
他的拳頭卻迴轉:「如意元君!登我天門,入我魔天。且看你當不當得起……此世的仙!」
曾經的《三十三天霸拳》,是太元樓約無敵的自信。今天的《三十三天拳典》,是魔君樓約的「求不得」。
他的拳頭未能守護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那些……化歷歷而過的風景,為一重重魔焰滾滾的天境。
三十三個小世界,浸染著不同的魔意。
一拳轟去,那變幻萬千的如意術界,瞬就漆黑如墨,像個氣泡被碾碎。
已經左支右絀的晦童,瞬間得到解放,怪叫著沖天而起。卻沒有繼續這場戰鬥,而是轉身向天外逃去。
開玩笑!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如意元君,都能這麼強,此戰哪有勝理?
那些聲名顯赫的對手,還沒走到面前來!
樓約轉身揮拳的瞬間,余徙立眸作燦金。兩道金光天柱,洞穿了魔界的陰翳,一時下抵於地,上撐於天。金光恍惚之間,仿佛撐起了一座輝煌大殿。
傳說中的仙廷,立此為庭柱!
「你怎麼敢……在我面前轉身?!」
玉京山上最終的勝利者,一握金光玉質為拂塵,向敗犬揮去,要為魔界拂此塵埃。
三十三重天的幻影,一重重結成玉質,而後有琉璃碎聲!
拂塵揮破九重天!余徙追步進擊,在不斷變幻的時空里,將拂塵一甩,頓有千萬條金玉線,扎進樓約所煉化的一重重魔天裡,不斷延展,湮魔易世。
叫這些魔焰滾滾的小世界,或染金輝,或結玉質,變得堂皇。
要徹底地改變魔界,他先改寫樓約的魔天。
「我不轉身,奈你余徙何?」樓約一展長披,將被金玉所侵的天境,都展為披風,甩在身後。
「不要忘了!是我走了,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
《三十三天拳典》是他的根本拳道,他卻任由余徙瓦解,棄置大半修行,而緊追如意元君。
一拳轟破道術天瀑,一拳掀翻如意仙宮。
又一拳!
他的眼裡帶著嘆息、遺憾,和不忍。
三十三重天裡,最高是為「離恨天」。
此拳恨別離!
是太元樓約墮魔的根由。
也是魔君樓約這一生至此,最強的拳。也只有在魔界,得到魔界托舉,才能轟出這樣的拳頭。
只有殺了如意元君,才能改寫魔界舉為仙界的命運。
縱然那位不可言說者,布局深遠,神通無上,倉促之下也無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執行仙廷計劃,完美飛升的仙宮之主。
時間會為魔界帶來歸位的魔君,時間也會帶來新的變數。
那座不斷翻轉的如意仙宮,在視野中越來越遠。
那衣帶當風的天仙,還在源源不斷地掀起道術洪流……雲海翻湧,像是億萬道符篆在燃燒!
樓約心中忽然生起一個念頭——那位財神是不是也是這樣戰鬥呢?區別只在於雲篆比較省錢。但財神需要省錢嗎?
下一刻,他即碾碎此念,碾碎所有被如意仙術勾起的無聊念頭,繼續他一定要幫如意元君告別諸世的拳。
卻見轟開的道術天瀑後,有一條白龍般的河流。
魔界之中並無活水,這條河流滋滋作響。滋養生者,卻腐蝕亡者。
拄劍立於浪潮之巔的福允欽,身披古老的水族戰甲,闊面之上,只有一種絕不退讓的堅決。
「此路……不通!」
他握劍而豎劈,昔為龍君侍,今為現世橫。
其身是崇山峻岭,其劍是江河洪流……遽以此劍剖離恨。
吼!
虛空有插翅魔虎,竟與白龍作龍虎爭。
樓約竟然移拳,腳踏星斗,眸換日月,在間不容髮之際,同福允欽錯身。任憑福允欽的劍,斬在他的魔軀,在他的胸腹之處,留下了可怖的山壑!
魔道一體,虛實縱意。魔族雖然輸掉了神霄戰爭,樓約這樣的強者也永不止步,身在萬界荒墓,他更是意舉巔峰,橫貫道魔兩途。
此刻他已經意識到,如意元君正是戰場的餌,垂釣他這般不得不上鉤的魔。可他還是「不得不」。
寧可受傷也要前行,寧可受傷也不能被福允欽耽誤一息。
弒殺天仙的機會或許只有一次,所以他負創而錯身。
轟隆隆隆!
又十二萬九千六百枚閃電印記呼應的雷霆,沖刷了這片戰場。絕大多數電光,都笞擊在樓約偉岸的魔軀上。
其如猛虎躍澗,電光交錯在其躍時。劇匱對時機的把握,已有幾分「早註定」。
樓約身上驟然升起的幽幽混洞,瞬間將電光吞咽,又瞬間被電光撐爆!
混洞有無垠之勢,樓約畢竟有極限。劇匱所依託的,卻是太虛行者所奉獻的千千萬萬的電種。
一時電笞如刑。
可燦耀的電光之林中,樓約飛身如虎出!
他皮開肉綻,遍身的血,眼睛卻牢牢地盯著如意元君,拳不偏移!
此拳不許對手偏移!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他並不是對魔族有多大的歸屬感,對魔界有多麼的眷戀。
他只是明白,魔界若是毀於今日,他也必將止步於此——戰鬥是唯一的選擇。
要麼勝,要麼死。
他擁有太元樓約的一切記憶,他絕不做那樣的失敗者。
他已經看到如意元君揚起的髮絲,也看到那一雙……矜冷的眼睛。
他這一生至高的拳頭,卻遽止於余徙的面目前。
三十三重天的跋涉,好像是一場夢。他似乎從來就沒有在玉皇鐘下轉身。
他的確救下了寂滅天魔,的確轟碎了道術天瀑,但為什麼他的拳頭,最後落點是在這裡?
樓約低頭,看到自己的魔軀,不知何時,已經被千萬條金玉線貫穿!
他不知何時被釘為仙傀,他的拳頭為余徙的意志所引導——或許是,拂塵逐世的那時候?
「太元走了,我才執掌玉京山嗎?」余徙平靜地豎起一隻手掌,攔住了樓約的這隻拳頭。燦金的眼睛,顯出一種他從不展現的威嚴:「沒有天子作保,他是否有機會來爭?沒有不朽魔功,你又夠不夠資格走到我面前!」
樓約有魔界的支持,余徙有玉皇鐘的幫助。
這場戰鬥歸根結底,是兩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第一次正面對決,結果竟然連「僵持」都沒有。
誠然有樓約選錯了目標的原因在,誠然有福允欽擋道,有劇匱的壓制和干擾……誠然舉魔界為仙界的謀劃,亂了樓約的心!但余徙的戰力表現,也絕對遠超過往所有對他的認知。
余徙看樓約,從道至魔,點滴都在眼中。樓約看余徙,明晃晃的只有兩字曰「天師」,匾額一換,再看為「玉京」。
正是顛覆過往,才有這乾坤立分。
這樣的人……
他說自己不擅鬥法!
當代四大天師里,或許只有南天師應江鴻是最誠實的。因為只有他不掩飾自己的強大,為中央帝國劍橫天下。其餘幾位都是身在天京,背倚道門,出工不出力得緊。
難怪當初中央天子討伐【執地藏】,要把幾位天師騙進中央大殿,強行捆綁出征。
余徙豎著的手掌,已經成為一座厚重的華表,紀念人族為此次盪魔戰爭所付出的一切。他的確在重製儀軌,的確在搭建仙廷。而要以樓約的魔軀,為這座華表的底座!
那離恨天之拳,至此掌而停。
長披飄卷的樓約,已然魔軀盡玉色。
千萬條金玉線,正在將他切割,儼然已成為這「玉塑」的裂隙,蔓延在玉身內外。
啪!
玉碎之時,長空掠影。
虛空之中重重迭迭的面孔,似乎代表了無數種人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掌教且住——」「余徙你好狠的心!」
而後一張張面孔都飛碎,碎面竟如海,潮湧一卷空。
余徙一掌推出的華表,鎮在魔界鐵黑色的大地,其下魔顱萬餘為底築,獨不見那具泛玉的魔軀。
出手的是幻魔君!
他抬眼遠眺,果見樓約在空中倒飛,而掌托樓約、隨之倒飛者,正是身披流光長袍的幻魔君,一張臉男女老少,變幻不定。
樓約魔軀的玉色,體內的金玉線,也隨著一張張面孔的炸裂,而迅速的消退。
「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這老魔,屢削屢墜,倒還藏面頗豐——」
余徙並無驚容,甚至像是等候多時。他將拂塵一收,其上有星輝點點,如塵盡藏,此身再進近兩魔:「假作真時真亦假,殺到何時幻成真!」
在八大魔君之中,幻魔君是最難殺死的一位,堪稱「不死不滅」。其餘魔君的不朽,是魔功的不朽,唯獨於他,真真假假,虛實莫辯,從未真正死去。
成道之時唯有九張的核心假面,是他不死不滅的根源。
在草原被塗扈剝掉一張,在神霄戰爭失落兩張,在帝魔君的臉上被姜望毀掉一張,現在只剩五張而已。
要想消滅他,通常都是從假面入手。
但余徙有新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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