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4章 衣冠鏡知,德行心知(1/2)
天邊的銅色之軀,鎔在夕陽的爐中。
一邊百劫煉神,一邊流光灑金。
就這樣堅決地靠近了。
傀身有性,空門無緣。
在她降臨之前,已有月華懸照,取代夕陽而存在。
玉真和傅東敘明明立身黃昏,彼此戒備和試探,轉眼已在月下,天地已無異色,舉目盡為霜光。
泠泠月色,慈悲流淌。
影影綽綽中,有數不清的月琉璃傀身伽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空中迴蕩著神秘的梵唱,清冽而高遠。
「……耶彌若吒烏都吒,拘羅帝吒耆摩吒,沙婆訶!」
護禪意,萬萬眾。
月無垢傀儡淨土!
昔日之神傀靈域,已成長為真正的淨土世界。
傅東敘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在這傀世折身:「我該如何稱呼閣下?」
他看著遍身佛光收斂,有如銅鑄之人的月天奴:「慈心師太,還是月首座?」
洗月庵隱世多年,長期不問世事,不履塵緣,鏡世台竟能知她前身!
月天奴面上表情已經十分靈動,再不見傀態,銅眉一挑,並不掩飾眸中的不滿:「究竟有什麼事情能夠瞞過你們鏡世台呢?」
「誰能明察秋毫?誰能洞微纖念?」傅東敘負手而立:「無非衣冠鏡知,德行心知。」
「叫我月天奴吧!於今都是今日我,慈心早為昨日身!」月天奴道。
傅東敘抬起手來,掬了一把月光,又任它滑落:「月光如水,洗我塵身!」
他笑著問:「師太不回頭看麼?」
月天奴漠然看著他:「菩薩倒坐,是假慈悲。芸芸眾生,誰能回頭?得悟此間,已證禪修。月天奴是月天奴,慈心是慈心,但這大概不是傅台首需要關心的事情。」
洗月庵的關係還真是複雜!
已經圓寂的玉明師太,繼承她師父的位置,成為妙有齋堂首座。又代其師慈心師太,收徒玉真。
那麼玉真是慈心的徒弟。
但慈心早就死了。又以殘魂寄託傀身,轉修為月天奴。
月天奴說自己得握新生,已非慈心。
同時慈心真正的師父,也不是那位已經圓寂的崇瞻師太,她真箇自小養在畫中,是那位不履世的大菩薩教出來的。
無論玉真的過去是不是玉真,她現今即在畫中行走,受教於大菩薩座下,卻是真實無虛的事情。
所以月天奴和玉真,現在差不多是同門師姐妹的關係。
她的徒弟是她的師妹,洗月庵未免也太不拘禮。
「月首座!」傅東敘笑吟吟地:「怎麼一來就是動手的姿態?金身也叫我見,淨土也將我覆!莫非……」
他扭頭看向玉真:「這位師太身上,還有什麼我不知道,而你們洗月庵又很緊張的事情?」
月天奴往前一步,截斷了他的視線,站在他和玉真之間:「我這位師妹生性靦腆,怕見生人。貴國殷樞使之事,洗月庵已悉知,願意讓玉真配合禁足,等待貴方調查結果。除此之外——」
這一步之後,傅東敘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就變得很遠。
她抬起銅色的眼眸:「傅台首有什麼想說的,可以直接跟我說。」
「月首座像是對我有些意見?」傅東敘笑著問。
「傅台首多慮了!」月天奴道:「只是空門中人,喜歡清淨!」
「我不清淨?」傅東敘看著她。
「施主自知。」月天奴道。
「慈心師太那也是天之驕子,一時名才,曾經的事跡是那樣精彩,我都聽聞!」傅東敘眯起了眼睛:「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月天奴一時色變,怒不能掩。
無論是怎樣的下定了決心,選擇以如今之傀軀前行。前身之死,也是她最大的痛。
畢竟曾經就是妙有齋堂首座,曾經就是當世真人,如今努力了這麼久,歷劫度厄,也只不過回到當初位置,實力尚不及當初。雖說另得妙諦,已開新天,亦不能說曾經的痛苦就被抹去了。
禪心一動,淨土頃刻泛起殺機。
密密麻麻的月琉璃傀身伽藍,各自展開法器,化慈悲為惡形。
傅東敘卻近前一步!
「就算開始忘了。到了現在,應該也會有人告訴你。」
他在月天奴的月無垢傀儡淨土裡無憑無借,甚至不做防護,大步而前,雙手張開,眸中凶光跳躍:「死過一次,你大不如前!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怎麼還敢對我不敬?」
很多人因為他任上縱容莊高羨蔑污姜望,在星月原戰爭後還因此事被降職,再後來,每次都避姜望之名而走,而對他有所輕視。
但執掌景國情報機構,鏡照內外,懸明天下,這麼多年來風雨不動,他怎麼可能是只紙老虎?
此時說翻臉就翻臉,發威亦食人!
前一刻談笑風生,這一刻殺氣盈天。
景國正要立威。和國已經被打服了,原天神本來就是拴著的狗,一個和國的分量可還不夠。
齊國能滅枯榮院,尚還及不上枯榮院的洗月庵,又能在景國面前撐多久?
縱觀洗月庵上下,除了那位高深莫測的大菩薩,幾無可慮者。
談合作,有未來。
敢對抗,就打死!
但於此時,一隻手忽而探前,將月天奴撥到身後。
被月天奴護住的玉真,這時候反而站在了月天奴身前,抬起那玉凝脂般的手來,順勢打了個響指!
啪嗒!
砰砰!砰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那些月琉璃傀身伽藍,同一時間響起擂鼓般的心跳聲。
但有愚心知禪意,仿佛冥頑被點化。
此刻它們是真正的佛宗護法神!
雷音大鼓,佛光萬千。
整個月無垢傀儡淨土,威迫感何止倍增?
就連傅東敘,身上也飄起光的「絨」。至此他必須有十二分的警覺,要有決死的心!
可玉真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傅台首剛才說合作,不知從哪裡開始?」
所有的心跳聲,所有的梵唱聲,一霎驟停。
偌大的月無垢傀儡淨土,死寂無聲。
帶著敵意的月天奴,讓他直接出手。出手幫助月天奴的玉真,令他準備搏命。而這個平靜開口的玉真,卻叫他後退了半步。
傅東敘主動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微笑地面對這兩個尼姑:「你們洗月庵的人,總是用兩副面孔說話,讓我很是為難啊。不知哪句才算話,究竟誰做主?」
慈心和月天奴,是兩副面孔。
月天奴和玉真,是兩副面孔。
玉真和昧月,也是兩副面孔。
傅東敘自然是言者有心的,問題是……鏡世台究竟知道多少?
這是警告,還是試探?
玉真淡然道:「我和師姐在一塊,當然是師姐做主。但她很照顧我的心情,在很多時候,願意遷就我。」
「也許你今天心情不錯?」傅東敘問。
玉真毫無波瀾地看著他:「再好不過。」
傅東敘道:「那希望你一直心情好。」
「謝謝。」玉真道:「這是這個春天,我聽到的最好的祝福語。」
……
……
「自命人間風流客,釵頭鳳斜何惜春。」
「取來百花一點紅,畫罷蛾眉點絳唇。」
「梳洗遲,應相見,月黃昏~」
葉大豪傑哼著小曲兒,背著手,腳步輕鬆地走到了……呃,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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