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2章 鐫碑永名(2/2)
章華台給了諸葛義先支撐,讓他的聲音雖然衰老,卻宏大:「您腳下正是阿鼻鬼窟,此隕仙林鬼物源起之地,也是現世鬼氣最盛的地方。當年這裡還不叫隕仙林,諸聖的確在此謀大事,作為主局者,陰陽真聖之所以選擇此地,就是因為此地鬼氣熾盛。」
「您說您是陰陽真聖。鬼聖仍然存世,卻於鬼道無所益,於阿鼻鬼窟無所用——我不信。」
「天公城立,我朝默許的唯一條件,就是天公城在立在阿鼻鬼窟之上,以此隔絕您有可能的對阿鼻鬼窟的索取——事實證明您並不需要。」
「山海道主歸來,鬼凰練虹誕生,大益鬼道。練虹誕生的第一時間就環飛隕仙林。您以為它是在尋找什麼呢?鬼聖若存,當有道顯,而您寂而無名。」
「有此數樁,已經足夠動搖您陰陽真聖的身份。而您自謂陰陽真聖,卻還要吞斗昭、姜望而成丹!豈不可笑?」
「說什麼丟失的真意……我朝宋菩提赴禍水圍殺孟天海,拾雲夢舟游五德破滅世界,親見陰陽小聖殘跡,並無半分孽染。恰恰相反,他們是在抗拒菩提惡祖侵入的過程里消亡!」
「您所說的,哪有真話?」
「真相併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無名者】痛苦地喘息,仿佛以此感受祂已經消逝的生命:「你被你片面的所見而蠱惑。」
「我所看到的真實,讓我走出您這樣一位超脫者的謊言!」諸葛義先的聲音道:「我相信藏在隕仙林里的無名存在,一定是諸聖之一。但若不是陰陽真聖,又會是誰呢?」
「我在超脫瓮里,故意對左公說,隕仙林中超脫者,很有可能是陰陽真聖。這般對話就是為了給您一個順勢而名的切入點,而您果然以鬼聖自名!」
「因為您最了解他,也最有把握演繹他。」
「您對陰陽真聖太了解。講起很多事情,就像在祂身邊一樣。那位陪著陰陽真聖往謁至聖的,就是您吧?那位去無冤嶺救陰陽真聖,最後只接走鬼魂的,也是您——陰陽真聖的至交好友,名家真聖公孫息!」
「我相信您和鬼聖曾經親密無間,彼此有過最真心的信任。他最後也的確遭到了背叛,但我想背叛他的不是陰陽二賢,而是您。」
「您想要陰陽真意而不得,恰恰是陰陽二賢堅守鬼聖遺願,至死不離禍水。彼處有蓮華聖界,有紅塵之門。您百求而不得,而斗昭、姜望得傳承,所以您一直在等他們絕巔。我說的對嗎?」
「墨祖雖然消失,墨家傳承猶在,故有『墨』字傳世,故世人仍知有墨祖。」
「您從中獲取了經驗,為了徹底藏名,早就棄聖絕學。」
「故而最善變通的名家,卻死守先聖規矩,不肯更易一字,以至七代而亡學說,是百家學說里最早消亡的那一部分。不是您的後人不肯變,是您不允許。我說的對嗎?」
「斷絕傳承的不止名家,名家斷絕的過程不合理!這也是我懷疑您的原因之一。」
「請君試看章華台!」
章華台中,這時喧聲鼎沸,人人都在激烈地討論,各盡智慧,各顯辯才,其所論者,或「歷物十題」,或「辯者二十一事」,還有堅白之察、無厚之辯、白馬之辯、名實之辯、兩可之辯、是非之辯、本跡之辯、有無之辯、無序之辯、同異之辯……
名家傳承已絕,但散落在諸學的菁華,竟然絕大部分都被取出,於此刻在章華台里,盡楚人之才智,反覆論證!
【無名者】在這樣衰滅的境地里,幾乎不可自控地綻放輝光。
名家傳承復其名也!
章華台轟隆隆隆,整個隕仙林陷入一種莊嚴的安靜。
只有諸葛義先的聲音,一再轟鳴。
而【無名者】一時並未立死,似乎被激起了某種執念,無法瞑目。一時衰聲道:「我通百家,也囊名學。爾輩所言頗多,無非……想當然耳!」
「聽明白了。您想要證據,更堅實的證據,讓您可以接受永恆消亡的那些,鐵和血的證明……」諸葛義先的聲音道:「您知道為什麼隕仙林這麼大,我們卻選擇把您釘死在阿鼻鬼窟麼?」
所有人都聽得到,諸葛義先有一次艱難地呼吸聲,緩過來後,他道:「有勞陛下!」
楚天子的表情藏在旒珠之後看不清,但他的確給予諸葛義先毫無保留的支持,抬起手來,遙按鬼窟下方——
嗡!
一聲悠長的、破界的嗡鳴!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自那無底鬼窟之中,倏然飛來一桿黑氣環繞的青銅長戈。
其上鏽跡仍在,分明血痕不朽。
一時殺氣沖天,不斷沖刷那尊超脫者的殘軀。
【龜雖壽】!
魏國大將軍吳詢之配兵。
也是縱橫真聖龐閔當年的配兵。
阿鼻鬼窟當然並不連接幽冥世界,可是陰陽貫通,鬼氣極盛,連不連接,也沒有分別。
在幽冥世界征伐的無上名兵,一躍而至此界中。
【無名者】在空中僵硬地低頭,褶皺深深的眼皮當場被殺氣割破,一對渾濁血腥的眼球露在了外間!
祂恰恰看到那向祂疾來的青銅長戈。
也瞬間被這支長戈,勾啄了面門!
並非是吳詢有此偉力,這是【龜雖壽】本身的因果。
如地藏這般的存在,尤其能夠看得到,【龜雖壽】上的那一滴血,正是【無名者】的血。
【無名者】當然也要想起來,這是龐閔當年予祂的創傷!
在祂入主『天衍至聖身』,成道超脫之後,這滴血養在龐閔殺意中的血,竟然也躍升不朽。
好像從未離開祂。
於今成為祂消亡的因由。
【龜雖壽】從來沒有遺忘那個名為「公孫息」的人。
這是來自龐閔的復仇嗎?
但在這個時候,【無名者】想得更多的,卻不是過去,而是今天……
楚人既然能夠請得動吳詢的【龜雖壽】,自然也請得動吳詢的兵仙宮。
倘若姜望不能請來,這兵仙宮加上馭獸仙宮,也能成為隕仙林里的起手。
諸葛義先為今日,的確是做了太多或許用不上的準備!
當年角蕪山上的那個年輕人,這麼多年躲在章華台里寸步不離,難道就是為了避免被祂察知其謀?此人為今日到底籌謀了多久?
而祂直到今日,才來得及心驚!
「人間世不見人間,三途橋非有三途……」【無名者】呢喃,祂那似乎永遠不會磨滅的意識,也終於要消失了。
但諸葛義先的聲音繼續道:「您的喪禮還沒有完全結束,您還需要再堅持一下——有勞了,山海道主!」
凰唯真於是一按掌。
【無名者】的道軀竟然一個激靈,眼眸又再次泛起神光!
幻想成真的力量,使祂最後的意識沒法徹底渙散。
祂已經要死了,可沒法死得那樣痛快,更不能死得不夠乾淨。
這一刻,祂裸露外凸的眼珠里,終於涌動了惘然!「為何……會如此!」
「難道……我真的做錯了嗎?」
「不!」
祂猛然激動起來:「你們根本不明白,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對抗什麼……」
「只有我能對抗!」
「那些人……我們……他們要做的,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我才是真正清醒的那個人,我做了唯一正確的選擇,我保留了我們的力量!也保留了這個世界的希望!!!」
「我愛你們!我愛這個世界!我為人族而戰!為何你們如此對我,為何!!?」
但祂的歇斯底里到此為止。
因為又一桿大旗橫空而來,獵獵作響的旗面,淹沒了祂的癲狂。
那巋然立於高天,與淮國公左囂並立的威煞身影,戴青銅鬼面、披國公戰甲,掌強軍而至,聚兵煞騰天……
大楚安國公伍照昌!
此公率大軍而來,大楚已兩位國公在此!
當初因嫡孫伍陵之死,悽惶入林,遍尋殘跡而不得,在林中徒然悲嘯的這位大楚國公,今日鼓張軍煞,強勢殺來!
還帶來了他的大楚六師之【惡面】!
惡面軍人人鬼神,的確是最適合掃蕩隕仙林的強軍。
可是伍照昌不是守在度厄峰嗎?
姜望還在疑惑,甚至斗昭都很費解。
可奄奄一息被強行吊住的【無名者】,一瞬間就想明白了一切。
祂懸吊在那裡,淒聲地笑:「好久的伏筆,好長的布局,好深的前章!」
楚天子當年一劍削去南極長生帝君的帝號,為的正是今天!
長生君以【名】為道則,尤其懂得把握「姓名」,此懷劍其罪也。
楚國正要以此君為劍!
「出來吧!」伍照昌的聲音好像混入惡煞,凶炙魂靈:「做你該做的事情。」
那支惡面煞旗,在空中一卷,從中便走出一個面如傅粉的綢袍男子——早先穿的是帝袍,早已換成了常衣。
南斗殿宗主——長生君!
他跌跌撞撞地立定在空中,也不說別的廢話,只遙遙一指【無名者】的殘軀:「今予名——名家聖人公孫息!」
世之超脫者,永恆而不滅。
僅僅找出祂的名字,也不足以記住祂!
還需要立碑以刻,需要長生君這樣的懂名之人,予以鐫刻!
轟隆隆隆!
在地藏慈悲的眼神里,在凰唯真和楚天子的沉默注視下。
隕仙林中無邊鬼霧,就此聚成一碑刻,從天而降,就此鎮在【無名者】的殘軀,將祂最後的意志、所有的殘留,全部抹殺!
碑文鐫曰——
「公孫息之墓!」
本章7k5,其中2k,為大盟「塗山灼眼」加(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