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9章 景臣(2/2)
巫道祐提及太祖,提及文帝,自是為了表述今帝大不如。
姬玉珉作為景太祖的弟弟,景文帝的叔叔,對這兩位無疑更有發言權。他也提太祖,也提文帝,卻是說今時未必不如舊時,今帝未必不如祖帝——
倘若靖海計劃大獲成功,姬鳳洲成為中古以來第一位靖平滄海的皇帝,了卻中古人皇的遺憾,握滄海而吞近海,把整個東海納入囊中,將漫長的海岸線,變成齊國脖頸上的絞索……
那麼姬鳳洲的確有資格與前兩者相較。
問題是他失敗了。
今日無論帝黨怎麼維護、怎麼反駁、怎麼高聲,靖海計劃失敗了,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在巫道祐看來,他所看到的,是姬玉珉的色厲內荏。
所以他只是大讚一聲:「好!今日我們就說澤被蒼生,就說承擔天下!宗正大人,你可知——」
丹陛之上,有旒珠碰撞的響。
它的響動,只是那位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在他的帝座上,往前傾了半分。於是平天冠上,旒珠搖動。
遂有這般輕微的一聲。
它是如此的輕微,卻叫整個中央大殿都靜了。
在巫道祐和姬玉珉吵得正激烈,所有人或緊張或期待但都不曾意想的時候,皇帝卻開口。
他開口卻只道:「丞相,起身罷。擔在你身上的那些,太沉重了。」
在地上趴伏了很久,久到幾乎像是一具確定屍體的閭丘文月,抬起了頭。
以這樣的姿態,她當然是看不到那位皇帝的,她只看得到丹陛上的雕紋。
而大景天子的聲音道:「朕命你,起身。」
閭丘文月於是起身。
皇帝又道:「樓約。」
樓約往前一步:「臣在!」
「樓約啊樓約,朕當如何稱呼你?」皇帝問。
樓約道:「稱呼只是一個指代,不很重要,陛下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臣唯命是從。」
「不,這很重要。」獨自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對著丹陛前的眾臣:「諸位愛卿,朕常常在想,該怎麼稱呼你們?同樣一個人,余徙稱他太元真人,晉王稱他樓樞使。他究竟是誰?」
「太元真人是樓約,樓樞使也是樓約。但如果一定要問樓約是誰——」樓約直接大禮拜倒:「軍機樓樞密使,才是臣!」
是啊,軍機樓樞密使,才是官職,才是君臣關係里的那個「臣」。
這是當前最核心的一個問題。你在景國,你是誰?
「那麼。」姬鳳洲的聲音不高,甚至於是有些慵懶的,他在高高的人們無法看清的丹陛上、龍椅上,如此問道:「殿前這些,都是景臣嗎?」
余徙感到錯愕——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而是不懂為什麼突然到這一步。
這就要逼著人站隊麼?
這也太突然!事先沒有任何預兆!
對外也就罷了,在景國內部的權力鬥爭上,也要玩平地起驚雷那一套麼?
如此龐然的帝國,如此盤根錯節的勢力,誰能潤物細無聲!
這豈不是分裂國家的愚蠢行徑?
今日這座中央大殿裡,有四大天師,有軍機樞臣,勛貴、宗室,景國四十九府太守,都在其中。
可以說,整個大景帝國的權力,都分散在這些人手中。此中聚而天下聚,此中散而天下散,這是現世中央帝國最高級別的朝會!
就算心中有氣,怨憤難抒,天子何能如此輕率?
又或者說……皇帝陛下啊,何來的把握?
但更令余徙錯愕的還在後面。
因為宗正寺卿姬玉珉、晉王姬玄貞,已經同時大禮拜倒:「臣!拜見天子!」
推金山、倒玉柱,自此二人之後,所有宗室,盡皆拜倒:「臣!拜見天子!」
八甲之一、神策統帥冼南魁,帶甲半跪,似乎把大殿地磚都跪碎:「臣!拜見天子!」
在他之後,是天京城京都九衛上都督,除正在外城值守的兩衛和正在整訓的一衛,剩下的六衛上都督,全都在殿中拜倒。
武將之聲,拜出凜冽殺氣來!
剛剛站起來的丞相閭丘文月,又再一次拜倒下來:「臣!拜見天子!」
在她之後,是鏡世台台首傅東敘、天京城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
其後是天京城的那些京官,盡皆拜倒,無一例外:「臣!拜見天子!」
此後是景國四十九府太守,除了道德府、元始府、靈寶府這三府太守外,盡皆拜倒:「臣!拜見天子!」
景文帝時期,已經只留三府為道脈自治,作為名義上的「述道之所」。
但在景欽帝時期,受於外力壓迫,天子威信得到巨大打擊,道門實際掌權的早就不止那三府。
可今天,整個中央大殿,文武百官,烏泱泱的一片一片的拜倒下來,盡皆高呼,以至於殿中只有一個聲音,但如浪潮一波一波涌動,前涌後逐——
「臣!拜見天子!!!」
沒有別的動作,沒有別的話語,這就是最強硬的姿態。
殿中群臣拜伏如浪濤,這是一種龐然到無法描述,勝於排山倒海的力量。
這是天下第一帝國,國家體制極盛的代表,人道洪流最恢弘的構成,臣服在同一個意志之下的聲音!
在這樣的力量之下,那零星沒反應過來、或沒得到命令不想表態的,也都不由自主地拜了下來,盡皆稱臣,儘自謂景臣!
大殿之上,一時只剩西天師余徙和北天師巫道祐還站著。
他們是有能力值衛天門的強者,但在今天顯得是那樣的突兀。
余徙回過頭去,看向那金橋之上、仍然無聲的宋淮。
宋淮端坐不動,臉上看不出表情。就好像他的使命,就只是坐著,
余徙往旁邊看,同樣端坐在那裡的,還有一個南天師應江鴻——毋庸置疑的帝黨,世所公認的四大天師里的最強者,陣殺了北宮南圖的絕頂人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中央之地,誰非景臣?
應江鴻站了起來,一拜到底:「吾皇……永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