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6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1/2)
嘀~嗒!
血珠從指尖滴落,砸在地面的聲音很清晰。
像是屈指叩心門。
但這個問題實在諷刺。
「你還要問為什麼嗎?」樓江月定坐在那裡,像一刀被鎮在冰庫里的凍肉,從裡到外都散著霜氣,而本身早就死去:「我什麼時候想活過?」
如果可以自殺,她早就不存在。
可是樓江月永遠無法殺死自己,一旦她真的要將這念頭付諸實踐,元屠就會主導她的意志,令她在殺戮之中清醒,在血腥之中覺悟。
而「覺悟」的代價,過於沉重,是她養了很多年的貓,是養了她很多年的奶媽……以至於她不敢再觸及。
「至少……有一段時間。」樓約有些艱難地道。
樓江月沒有說話。
「昨晚我看了一整晚的月。」樓約的聲音很複雜:「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真希望你把一切都告訴商叔儀。可是你竟然扛住了。」
樓江月的聲音卻很單調,單調得只有冷漠:「告訴他什麼。」
「說我不配做你的父親,說我該死。」樓約難看地咧開了嘴:「說現在的應天樓氏家主、皇敕軍副帥、軍機樓樞密使……曾經通魔?」
這句話若是傳出去,頃刻叫整個中央帝國大地震!
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天都大員,無一人能坐穩!
但這樣恐怖的驚聞,畢竟只在緘聲不傳的囚室里響起。
寂寞無人聽。
「你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樓江月用鮮血染紅的手指,在地上無意義地塗抹:「又或者換個問題——你這麼急著從御史台里把我調出來,是真的擔心你的女兒呢,還是擔心我真的說些什麼?」
樓約垂下眸光。他仍然站在那裡,仍然高大,但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我不知該讓你解脫,還是以愛的名義讓你繼續受折磨。」
他扯了扯嘴巴:「最可悲的是你的問題,我確實分不清。江月,你的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你留著問別人吧。中央帝國會給你一個公允的回答。」樓江月始終漠然:「應天樓氏家主、皇敕軍副帥、軍機樓樞密使……或許還要加上一個『道君』?」
樓約這樣的人,怎麼會被「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所困擾?
他困擾的是他的女兒怎樣看待他。
可是他也分不清,這種困擾,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愛。或許它們本是一種東西嗎?
而他只是問:「這些天你都在獄裡,怎麼知道……道君?」
樓江月看了他一眼:「聽說宗德禎死了,你剛好選擇在這個時候登頂絕巔,歐陽頡又這麼給你面子。」
「你還是這麼聰明。」樓約道。
「現在說你通魔,更沒人會相信了。」樓江月似笑似嘲:「況且你迷途知返,又得天子這樣信重。」
「但商叔儀會證實這一切,也會結束這一切。」樓約說。
商叔儀那種矢志糾正一切錯誤,並且以此為道的人,不會因為天子都幫忙遮掩,就假裝一切不曾發生。也不會任由時光沖刷真相,他是一定會把蓋子掀開的。
「你真的捨得你現在所擁有的,和你即將要擁有的嗎,樓大人?」樓江月問。
「如果捨棄什麼能夠讓你恢復正常,我不惜所有。」樓約看著她:「如果一切能夠重新開始,我不會讓你變成這個樣子。江月。」
「那怎麼辦?」樓江月的眼睛靜而無瀾:「讓姐姐變成這樣嗎?」
樓約沉默了。
沉默是言語的霜。
當初元屠入命,被他逼出命數,卻又落在血脈,他必須要在兩個女兒中間選一個。他選擇了讓妹妹來承受。
這是今日一切痛楚的根源。
他想的重新開始是不用再做選擇。但樓江月的痛苦是——「為什麼是我?」
如果重來一次,這個父親又會怎樣選擇呢?
「你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殺掉我。」樓江月看著他說:「殺了我,過去就永遠停在過去了——讓我活到現在,是你人生最大的錯誤。」
「……讓你變成這樣才是。」樓約說。
樓江月一時沒有說話。
誰能想到呢?曾經供奉過誅魔盟約的人,卻在天外的歷練中,和七恨魔君成了朋友,一度把酒言歡,引為知己,高歌徹夜!
那份友情或許是真實存在的。最後七恨魔君花費巨大代價,給樓約種下元屠之命,想接引他到萬界荒墓,成為天魔,甚至是八大魔君外的第九魔君。
他以超卓的意志和力量將元屠驅逐,但這份悲劇,卻傳遞於血脈,落在了樓江月身上。
最悲劇的不是你選擇了什麼而痛苦。
而是你沒有選擇,卻要忍受這一切。
樓江月生下來就如此,不是她想殺人,不是她惡毒嗜血,她只是一個病人,這是她與生俱來的病!
「姐姐呢?」樓江月問。
「她在家裡等消息。」樓約頓了頓,提及另一個女兒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又是傷口的觸及:「……給你熬藥。」
樓江月低垂著眼睛:「我喝夠了那些沒有用的藥。」
「我見夠了那些治不好我的大夫。」
「我不能再待在陰冷潮濕的房間裡,像一隻不見天日的老鼠。」
「你們日復一日地為此奔走,重複著疲憊又無用的努力,好像是我拖累了樓氏。」
她抬起頭來,面上的表情,一直都被寒霜凝固:「但這一切,是我的錯嗎?」
「當然不是,你從來都沒有選擇。」樓約認真地道:「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你就肩負這些。你比所有人都更堅強,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去對抗,你——」
樓江月打斷了他:「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想活了——對嗎?」
她不喜歡聽那些找補的話。她掙扎得越辛苦,不越說明她的無能嗎?
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人,才只能標榜努力。
她的樓,是螻蟻的螻。
在七恨魔君、元屠天命之前,徒然反抗,無用掙扎。
樓約說:「因為你想救他。」
沒有說具體的名字,但卻是第一次真正提起。
像是某個從不言及的默契,在這一刻被打破。
樓江月也伸展開她的眉眼:「你知道我這些年都在做什麼。」
「知道我跟在誰身邊。」
她的臉上有怪異的表情:「應天樓氏的嫡系血脈、你樓約的女兒,是地獄無門的殺手,惡名昭著的閻羅。為了抹掉那些不慎留下的痕跡,想必你也做了很多事情。」
「你很聰明,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樓約說:「我做的不多。」
「以後不用再做。」樓江月說。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