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2章 永不歸來(1/2)
昔者魔潮滅世,世尊赤足行於廢土,救度蒼生。
便是這樣一件麻衣,一件斗笠。
如一束天光照進廢土,活命無數,安撫了無數惶恐的靈魂。
在那段艱難的時光里,世尊自己也在困惑、迷惘、求索。
按照佛典記載,那時候追隨祂的人最多時候有三千眾,最少的時候只餘一人。
只餘下的那一個,就是文殊,號稱「智慧殊勝」。
文殊對世尊不離不棄的追隨,這段經歷在佛經中又稱「三千劫滅,一世緣生」,在這之後,才來了普賢。
普賢執理德與行德,系統地整理了世尊經傳,搭建大乘佛教,幫助建造無上淨土。
但有了象徵著智德、正德的文殊陪伴,才在靈光中誕生了最早的淨土雛形。
在時隔難以刻量的歲月之後,文殊竟然再見尊容!
祂癲狂過,悲傷過,也失控過。
最後祂獨自咀嚼。
祂有無窮的憤恨,無限的委屈,盡都化作悲聲。
「我……」
文殊頹然跪倒在山道,泣不成句。
那赤足麻衣的僧人並不說話,只是略低著頭,溫暖地看著祂。
高穹風雲翻滾,匯成一張巨佛的面容。
這張佛面比世尊本相更顯慈悲,也更見恢弘。
「你說你從未背叛——世尊身死之時,你何在?!」
地藏的宏聲,仿佛雷霆轟隆在耳邊,叫姜望耳中裂血!
以他對聲音的掌控,竟被他所聽聞的每一個字刺痛。
這還是有鯤鵬天態庇護的結果。
當然此刻他也在鯤鵬天態里天旋地轉,再不能維持那從容姿態。
「我在!我怎麼不在?!」
污濁水人嚎啕大哭:「我在祂旁邊,我看著祂死!」
那張巨佛之臉,仿佛整個地嵌在了穹頂。一霎壓低,瞬念千百丈的下沉,幾乎要把你吞進祂的慈悲!
「為何你只是看著?」
「昔者傳經予你,而你抱經無言。」
「世尊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說!!」
超脫者之間的戰鬥,本來極難有如此直觀的差距體現。
但作為曳落族人的無罪天人,恰好在天海之中,其所倚仗的力量,全方位被地藏壓制——就如世尊當面!
給祂一千次一萬次機會,祂也不能對世尊出手。
巨佛的面容不斷下墜,恐怖的壓力不斷加劇。
無罪天人的眼睛直接爆開了。
炸開一朵血的花,花絡向四面八方蔓延。
污濁水人變成了血絲裹纏的人!
「如來何死,永恆何寂——說來!」
巨佛的眼睛裡,不僅映著這尊跪於山道的污濁水人,還隱約照出一片渾濁的海,無垠濁海中載浮載沉,有一部蓮花狀的經文,正在逐漸清晰……
跪在山道,淚流滿面、血絡滿身的澹臺文殊,卻抬手猛然撐住了山階!
祂的眼淚滴在石階上,嗒嗒嗒敲出一行脊直鋒正的道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祂的脊樑仿佛正是被這句話撐起來,祂正是在這句話里找到了力量,才有永生的勇氣。祂撐著山階也撐著自己,就這麼抬起頭。
繁雜氣流如龍而起。
文殊抬首,萬氣開天!
乾坤清氣,浩然正氣,碧血丹心,丹心赤氣,化龍文氣……
三十六文氣繞身而游,或成碧竹有節,或為赤龍在天,為祂張織起如此美好的景雲。
兼修三十六種文氣,證得萬世文心,乃當代儒家第一宗,僅次於至聖孔恪的大學問家!而祂並不屬於四大書院裡的任何一家,也不在書山學海,而是深藏在孽海深處。
文氣景雲一放即收,仿佛收歸為澹臺文殊的腰帶。他束腰之後略顯單薄,卻更見挺拔,再次與麻衣僧人、與天穹巨佛對面。
巨佛眼睛裡的經文,消失了!那片濁海也看不見。
「世尊已經死了……」澹臺文殊呢喃。
「世尊已經死了!」祂大喊。
祂驀地站起身來,眼窩中也翻出一對血色的眼睛!這一刻炙烈的凶焰在祂身周跳躍,連侵近的佛光都被焚化,甚至反過來向那巨佛侵奪。紅色凶焰一霎爬滿整座五指梵山,顯現出千奇百怪的怪物之形……
惡觀滿靈山!
時至此刻,祂才真正體現了孽海三凶的姿態!
站在祂身前,那樣溫暖看著祂的麻衣僧人,已經不見了。
就像祂所理解的那樣,世尊永不歸來。
「世尊雖死,其志永存。」那張巨佛的面容從高穹走下來:「地藏洞達,成住壞空。我當永志,為我永恆——」
蓬!
迎面一團凶焰撲上去。好似龍入海,虎下山。
凶焰完全包裹了地藏的金身,這時又有種種文氣在其中翻騰。凶焰猛躥!大熾大烈!
文殊以手指曰:「謂我吉祥,謂汝熾盛!」
據《薄伽梵六義》所載——「如來猛焰智火,洞達無際,故曰熾盛!」
地藏為惡焰所焚,卻並不抵抗,金身鎔成了金色的液滴,令凶焰更加熾烈。祂在火中,只是那麼憂傷、那麼慈悲地看著澹臺文殊,向祂伸出佛掌:「文殊,相信我,一切都還來得及。那一切都還沒有結束——跟我一起,我們來實現世尊的理想。」
「你跪下。」澹臺文殊說。
地藏看著祂。
澹臺文殊道:「你也對我跪下,向我懺悔,給我你的平等——我再來跟你說理想。」
地藏絲毫不見怒意,只藹聲道:「如果只有這樣,你才迷途知返……」
「我見過世尊下跪。」澹臺文殊平靜地講述:「為了救一個魔氣入髓、癱在路邊要飯的老乞丐,已經耗盡神通力氣的祂,跪下來為那個老人吮吸魔瘡——那個老人只多活了三天。」
「救度眾生是目的,怎麼救只是手段。」凶焰將地藏灼燒得有些消瘦了!金色液滴如汗瀑,祂只是道:「割肉飼鷹未嘗不可,只是我們現在並不需要這麼做。」
「當然,我完全相信你說這句話的真心。」澹臺文殊莫名有些悵然:「但你不是世尊,你永遠不能成為世尊。」
地藏金汗涔涔地道:「大善不辭小行,但又絕不止於小行,你又何必拘泥於表象?」
文殊看著祂:「你今尋我以故事,你記得我有多少?」
地藏亦與祂對視:「我們不妨重新認識。」
文殊『呵』了一聲:「我小時候是被人類養大的,我的母親走進曳落河,在水中生下我,但是沒有送我離開水面——因為她死了。我的父親死在更早的時候,只是為我母親爭取到了生我的時間。我順流而下,被一對人類夫婦收養。」
「殺我父母的是人類,養育我的也是人類。我不知該恨,還是該愛。」
「後來我不用再考慮這個問題——因為我的人類父母,也死了。死在那場席捲一切的魔潮里。」
「我獨自一人在這世上生活了很久,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世尊。」
「我剛認識祂的時候。祂還很弱小,甚至不如那時候的我。但是祂已經在探索世界的真相,在追尋一切苦難的根源,尋找拯救眾生的答案。」
「祂所說的眾生,不僅僅是曳落族,不僅僅是人類,而是諸天萬界,一切有生之靈,有情眾生。」
「我被祂的品格折服,被祂的理想點燃,從那以後就追隨祂,一直到祂寂滅……」
文殊低沉的聲音漸而湮滅了,而又抬起來,目光灼灼:「你從誕生那一刻,就擁有這樣的力量。你知道什麼是有情眾生嗎?你要拿什麼告訴我——未來在哪裡,理想是什麼模樣。我是應該愛,還是應該恨?」
姜望在不斷吞咽的漩渦里掙扎翻滾,斷斷續續地聽到這一段,也心中一動。
不是說曳落族人是天生的天人?那怎會沒有力量呢?
生下來就可以調動天道的力量,怎麼都不應該跟「弱小」扯上關係才是……
從前沒有細想,現在想來的確是有些不對——
世尊的悲憫,也好像的確超出了天人的範疇。
因為天道本身,並不在乎誰的生死。
姜望自己在天人狀態下,亦情感淡漠,情緒逐漸消解。
從這一點看來,世尊的悲憫何止是超出天人?比絕大多數人都良善,且是世間少有的真慈悲!
因為曳落族早已消亡,在歷史中都少有章句。今人視昔,也是需要不斷地修訂認知。
姜望忽然意識到,他對曳落族的認知並不準確。
因為曳落族是天道所創造的秩序代掌者,是「天人」代「人」的一次嘗試,就草率地把曳落族等同於現在的天人,這是不夠正確的。
或許絕大部分曳落族人都是如此,但畢竟它有人的部分存在。所以其中也會有不同者。
凡自由之生靈,則有自由之意志。
唯有永淪於天海的天人,才是完全只循天規而行的天人。
比如他幾次靠近又掙脫,比如吳齋雪變成了七恨。
曳落族是天人族,曾也被視為人族的一部分,每一個曳落族人,也都有自己的所求。
比如世尊,比如澹臺文殊,也比如現在的地藏!
由此便延伸出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世尊的理想!
世尊以「眾生平等」為夙願,終其一生,也是萬界傳道,身體力行。
天道平等嗎?
天道在人族和妖族之間偏愛妖族,在曳落族和其他族群之間偏愛曳落族。從這個角度看好像沒那麼平等。
但從根本上來說,天道只追求維護世界秩序。誰更符合現有的秩序,誰更能維護天道規則,誰可以更好地保護這個世界,天道就予誰以偏愛,這當然也是一種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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