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4章 歲月無非一頁書(2/2)
哪怕是在降生為鮑玄鏡的這幾年,他也幾乎看到永恆的道路就在眼前。相信自己必然能夠抵達。
他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死亡的威脅,從沒想過自己會失敗,甚至死亡。
直到這一次!
而他那個身為當世真人、爵繼朔方伯、一手撐起鮑家聲勢的爺爺,才是真正的以微命殺微命,在風險同等的腥風血雨里,一路踩著刀尖走來。
爺爺才有資格討論殺人的藝術。因為爺爺在殺人之前,總是抱著被殺的覺悟。
今天是如履薄冰的一天,是死裡逃生的一天。
今日他結束了和鄭商鳴的郊遊,回到了位於臨淄城核心地段的朔方伯府中,讓人買了一把開脈丹當做糖豆,一邊嚼吃一邊思考。
在把腦袋埋進水盆里的那一刻,他就放棄了【黃泉】!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放空了一切,在水中什麼都沒有看到,可他分明感到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被盯上了,他明白的。
他的白骨道胎是一枚散發著香氣的寶藥,他曾經作為幽冥神祇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待開發的寶藏。珍貴如【黃泉】,也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不能僅僅寄望於自我的隱藏,割捨黃泉後的逃匿——萬一被找到了呢?
雖則他已經解決了身體的問題,擺脫了天意的敵視,焉知在彼輩推動天意如刀的過程里,他沒有被捕獲更多的線索?
面對這種層次的對手,他不敢說自己百無遺漏。
回朔方伯府的這一路上,包括把自己關進房間裡到現在,他一直都在問自己——我應該怎麼做?
「要怎麼做呢,玄鏡?」苗玉枝擔心地看著他,有一個母親的憂愁。
她毫無疑問願意為了自己的孩子去死,但是她能力有限。
「首先要知道對手是誰!」親手捉拿鮑維宏去狀告的昌華伯鮑宗霖,表情嚴肅,皺著眉頭思考。
這位早早卸掉官職,一直待在銀翹郡修行以衝擊洞真的老人,其實是沒什麼洞真希望的。
他六十歲才封伯,在國勢的幫助下成就神臨,彼時氣血都開始衰落了,差點金軀都不完整,玉髓也只生出幾滴。
選擇待在銀翹郡鮑氏族地,更多是無望於自身前路,而專注於家族未來。
昌華伯這個爵位註定是只有一代的,他能活多久,就能為鮑氏保留這個爵位多久。
當初鮑伯昭和鮑仲清,都是他帶著啟蒙,授文傳武,及至開脈,鮑易才抽出時間來自己指導。
鮑玄鏡就不一樣,這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是鮑易親自帶。讀什麼書,修什麼法,練什麼兵器,鮑易都一一規劃,親自指點。無論多麼忙碌,都不會錯過對他課業的檢查……這孩子是真正承擔了鮑氏幾代人的希望。
「會不會是洗月庵里的那一位?」鮑宗霖把線索一條條地找出來:「玄鏡不是在臨淄遇到了白骨聖女嗎?因此才產生一系列的變故。洗月庵竟然會收白骨道聖女為真傳弟子,這事本就透著蹊蹺。興許一開始就是衝著玄鏡來。」
「洗月庵?」苗玉枝聽得很辛苦。
「洗月庵有一位畫中人,法號為『緣空』。早就斬絕塵事,不沾因果,在謀求最後一步躍升。」鮑玄鏡解釋著,搖了搖頭:「不會是她。那個老尼姑還沒有超脫,不可能算到我身上來。即便她收白骨聖女是為了白骨道胎,也不可能知道我是我……她不會輕易出手,結一份收不了的緣,阻隔自己的超脫路,更沒有把天意推成這般刀術的境界。」
「羅剎明月淨呢?」鮑宗霖又問:「白骨聖女除了是洗月庵玉真,還是三分香氣樓的昧月。這當中……」
苗玉枝若有所思:「洗月庵的玉真,是三分香氣樓的昧月。那麼畫中的緣空師太,會不會是羅剎明月淨?」
「洗月庵和三分香氣樓的關係,我也不能盡知其中隱秘。但羅剎明月淨曾經得罪了赫連山海,洗月庵如今卻在牧國發展,她們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只是在背後有隱秘的聯繫……」鮑玄鏡一邊檢索情報一邊道:「這件事情倒是可以作為籌碼。以後跟這兩方勢力接觸的時候用得上。」
他呵了一口氣:「也不會是羅剎明月淨。她修的是極樂仙法、禍國神通,推不出天意如刀。」
「難道是田安平?」苗玉枝忽然想到什麼:「咱們剛準備對付他。」
「娘,你別瞎猜。」鮑玄鏡看她一眼,有些無奈:「田安平要是有這個本事,也不至於被我姜望叔叔一劍貫喉。」
提到姜望,苗玉枝就有幾分恍惚:「要不然問問你姜望叔叔該怎麼辦?」
「我雖然叫他叔叔,可他沒有真把我當侄子!」鮑玄鏡沒好氣地道:「問他怎麼辦,我還不如直接走到姜述面前,告訴他我是白骨道胎,此次降生現世,就是為了超脫而來。用效忠來交換他的保護——」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這倒也是個辦法。但不能是現在。現在去投姜述,只會被他吃干抹淨。除非走投無路,又或者我切實有了自保的手段。」
他緩步在房間裡走。
「其實當我察覺自己被天意針對,我的對手是誰,就已經很清晰了。」
「當今之世,擅長撥動天意的,無非那些個星占宗師,但以現今這些星占宗師的層次,絕不可能把天意之刀推動到這種程度。即便是星巫諸葛義先,距離這一步也還差得遠。即便是最能在天道之海里撲騰的姜望和獼知本,也沒有這掌天吞海的氣勢——」
他長呼一口氣:「能夠在尚未見面,也沒有捕捉到我身份的情況下,僅以天意就把我逼到這種地步,非超脫不可為。」
「我兒!」苗玉枝驚道:「超脫者為什麼針對你?」
鮑玄鏡咧了咧嘴,露出整齊的白牙:「懷璧其罪!」
「是哪一位超脫者?」鮑宗霖直接進入解決問題的狀態:「是否可以引導祂和陛下對上?你乃鮑氏嫡脈,未來的大齊朔方伯,國勢對你的庇護是理所當然的。」
「這條思路確實是可以實現,但不能這麼做。」鮑玄鏡很滿意鮑宗霖,這位昌華伯是真有腦子的,當然還是比不上自家爺爺,可是現在還不能在自家爺爺面前如此坦蕩……
他解釋道:「天子多疑。他一定會追索,為什麼我會被一名超脫者盯上。屆時我就生死不能自主,全在他一念之中。」
「至於那個針對我的存在是誰……」
「無非還是從天意入手。當今時代,對天道深海的影響,能比姜望和獼知本更強的,並沒有幾個。一個為魔著史的吳齋雪,一個齊武帝時期的天妃——倘若他們還活著。」
鮑玄鏡真正的倚仗,是他作為白骨尊神,曾經活過的漫長歲月,是他曾為絕巔之上,所擁有的超脫層次的見識。這令他讀史之時,能在時間的塵埃里,輕易發現旁人無法察覺的隱秘。
曾經端坐白骨神宮,對於現世只能偶窺,不敢詳察,以免被警惕,錯過了許多細節。以白骨道胎臨世後,他苦心讀史,自齊而暘,百代在目,中央四方,列國在心。
「天妃?!」吳齋雪是哪根蔥苗玉枝不認識,但天妃之號可是如雷貫耳,閨中閒書好幾本都逃不開這個名字:「你覺得她有可能還活著?」
又嗔道:「你小小年紀,天天讀的什麼書!」
鮑玄鏡有些莫名其妙,但只道:「這兩人只是有可能活著,但即便活著,也不會是那個針對我的存在。因為他們都不是超脫者。」
「除此之外呢?」鮑宗霖問。
「禍水裡那位兼儒合禪的存在。」鮑玄鏡謹慎地道:「祂本身是曳落族人,天生就能在天道深海生存,相繼追隨兩尊顯學之祖修業,又證道超脫……但祂被鎮在孽海,與天道深海隔絕,受阻於紅塵之門,根本接觸不到天道力量,能夠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在祂能做到的有限的事情里,絕不包括斬我的這一刀。」
無罪天人同時是儒祖孔恪的弟子、世尊釋迦摩尼的門徒的事情,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人知曉。
恰恰鮑玄鏡曾經是坐在幽冥世界裡窺視現世的古老存在,親眼看到了太多人所不知的歷史——或許也正是因為閒不住的幽冥神祇們,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才一遍遍的被血洗。現在都個個鎖住神國,說什麼也不往外看了。
鮑宗霖顧不上思考無罪天人的複雜身份,他只關心鮑玄鏡的未來:「若祂也不是,還能有誰?」
鮑玄鏡抬起頭來:「比我剛才所說的那位,更能夠把握天道的存在……自然是祂的老師。」
鮑宗霖一驚:「世——」
鮑玄鏡止住他的聲音:「不可直呼其名!」
旁邊的苗玉枝也陷入震驚。
她雖是郡守之女,眼界甚至越不過神臨層次去,也就是嫁入鮑氏,生了個鮑玄鏡,才開拓了眼界。但無論如何,涉及世尊這般超脫者的事情,是她絕對不能想像的。
更別說那位世尊竟然有可能是針對自己兒子的人!
「祂……」苗玉枝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不是死了嗎?」
鮑宗霖倒是很快就冷靜下來:「也有人說祂沒有死。當年枯榮院的大師,不也常說,萬佛之祖永恆不朽,不死不滅……玉枝不知道也正常,你出生的時候,枯榮院已經沒了。」
「祂死了,但也沒死。當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鮑玄鏡皺眉回憶:「我只知道最後三位道尊也出手了,祂有一部分被鎮壓在天京城下。或許現在已經逃封?」
他喃喃自語:「或許可以讓爺爺看一看景國那邊的情報,確認中央天牢是否出現變故。」
他又搖頭:「但應該來不及了……」
倘若世尊逃封的事情已經廣為人知,那麼來自道門的鎮壓也必然緊跟著落下。
所以世尊若有什麼事情要做,一定要在祂逃封的消息暴露之前就做好。
世尊要做的事情有哪些呢?
其中已經明確地包括了他鮑玄鏡。
換而言之,他要等自家爺爺查到景國那邊世尊的相關消息,很可能他先已經被吞下!
那掠過脖頸的天意之刀,令他到現在都坐立難安,一想到就遍體生寒。
一定要儘快地做出反應!捨棄【黃泉】是儘可能撲滅被找上門來的可能,但同時最好的防守是進攻。
逃脫覬覦的辦法,是剜出那雙覬覦的眼睛!
「鏡兒。」鮑宗霖有些麻木,從前他所想像過的最厲害的對手,也不過是與鮑氏長期明爭暗鬥的重玄家,現在的思考實在是太超格:「如果真是那一位的話……你要怎麼辦?」
「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彼為超脫者,我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應該說——」
小小的鮑玄鏡抬眼看向穹頂,這一刻眼神異常的寂寞:「我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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