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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4章 端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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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訕訕地鬆了手,陪跪在熊咨度旁邊。

熊咨度並不起身,仍然帶淚,聲音有悲:「兒子離開父親十三年,心中記得父親的樣子,再見卻也有些陌生。獄中無春秋,歲逐不知年,也早忘了在這樣的場合,該用什麼樣的禮儀,面對父親,面對群臣。父親教兒子禮儀,兒子泣不能言,猶記舊時,在父親懷中!離朝太久,再來此殿,未知兒子是以何等身份稱陛下?」

這是討封來了?

熊應庚看不懂,垂頭不語。

他也想知道,父皇會怎麼寬慰他這個坐了十三年牢的兄長。

丹陛上皇帝的聲音,是如此清晰地鑿刻權力:「這裡是皇極殿,內相宋旻引你至此,百官在這裡見證,朕在這裡迎接,大朝為你而開。熊咨度——你該是什麼身份,你說呢?」

熊應庚一霎面如死灰!

不是說陽春大朝,討論春闈事宜,怎現在說是為熊咨度而開?

他什麼都不知道,卻還忙前忙後,上躥下跳,確實愚蠢,當真可笑。

跪在那裡的熊咨度,這會倒見謙卑:「兒子不敢言!」

龍椅上的皇帝直接道:「太子!你該自稱兒臣!」

說著,一指旁邊侍奉太監所捧的玉軸:「這份敕書,就不與你念了。泰安宮已著大監為你整修完畢,朕亦思子,所筆潦草,太子捧著回府自閱吧。」

潦草,實在太潦草了!

一國之太子,霸國之皇柄,竟然交付得這般草率。

熊應庚雙手撐著地磚,用餘光看著國朝太子,一時心情難言。只覺得有十二萬分的委屈——皇帝父親,你亦思子!您難道只有一個兒子嗎?

他早該想明白的。

熊咨度入獄十三年,無論一眾皇子皇女怎麼表現,皇帝都不曾敕封太子,甚至連個暗示都沒有,這位置是留給誰的,難道還不清晰嗎?

皇帝金口一開,楚國東宮已定!

自此國柄穩固,也為社稷玉梁。

其餘皇子皇女,盡可絕了念想。

但熊應庚第一時間聽到耳朵里的,卻並不是熊咨度的謝恩。

熊咨度不言謝。

像是這東宮位置,本該他有。

「兒臣聞,聖天子當朝,野無遺賢,萬邦咸寧!」

熊咨度的雙手,亦扶著地磚,不見用力,但指長有力,青筋如龍。他的聲音,低低地在殿中迴響:「今有法師梵師覺,佛法精深,彗覺極世,而遺於民間,不能廣施法慧,大布德澤。此兒臣不能為陛下拔人才,是聖朝有慢大賢也。」

就在這皇極殿裡,這位剛剛出獄的大楚皇子,剛得到御口親敕的國朝太子,朗聲說道:「兒臣請為國師。不如此,不敢正東宮。」

他當太子,他還要跟皇帝開條件!?

這個世界簡直荒誕!

熊應庚懷疑自己聽到的每一個字。甚至於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太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然而丹陛上的聲音傳下來,是那樣真實有力地——「太子如此看好此人,朕豈能不見?太子請起,傳梵師覺來見。」

宋旻的聲音在殿外弘遠——

「傳梵師覺!」

於是一個穿著囚服的和尚,就慢慢地走進殿中來。

這和尚面容倒是不甚出奇,沒有什麼讓人印象深刻的點,看到了也很容易忘記。唯獨給人一種非常乾淨的感覺,好似柳枝淨水,滌光之眸。

其人身上穿的囚服,有鬼獄的標識,和太子一般,原來是太子的獄友!

他走到殿裡,面對百官注視,稍稍斂了一下眼皮,略有不自在的感覺,但很快看到熊咨度,眼神又堅定起來。堅定得像是要跟熊咨度去落草,或者做什麼更過分的事情——「朋友,干吧!和尚準備好了!」

「梵師覺?」皇帝的聲音響起來,像是有意地打斷這種堅定。

和尚不說話。

他對這個名字還不太熟悉,沒反應過來是在叫他。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又走神了——想到今天是小師弟開啟朝聞道天宮的日子。今天出獄了,可以去幫場子。這個會什麼時候開完?

「方外之人不知禮。」熊咨度主動走到梵師覺旁邊,為他向天子解釋:「請陛下原諒。」

大楚帝國的太子,輕輕拍了拍梵師覺的肩膀:「和尚,你當稱臣。」

「誰的臣?」和尚愣了一下,問。

這真是大不敬!

但無人斥其無禮,無人責難其非。

熊咨度也毫無惶恐,只是以手撫額,搖頭道:「啊對,你尚未封『臣』。」

「倒是朕疏失!」丹陛上皇帝的聲音帶著笑意:「梵法師本心純質,復返天真,太子眼光很好。雖經霜雨,不墮偉志,而今春來,能拔才於幽獄間。朕心甚慰。野有遺賢,是國朝之失也——朕允你所准。」

允!

天子金口玉言,每一個字都是天規地矩:「有名梵師覺者,佛法精深,彗覺極世,當敕為國師,調和風雨,益我國運,安濟萬民!」

國師者,位比三公,有天下之重。

熊咨度說,皇帝就准。

甚至對梵師覺的評價,都照搬太子之言,可見事先是沒怎麼準備的。這是何等的信重?

尚為太子,而一言定國師!

這還只是太子嗎?

分明皇帝在與他分享君權!

皇帝對熊咨度,是何等偏愛!

熊應庚已經徹底絕了心思,繼而只感受到一種徹骨的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

他好像終於能夠明白了,在皇極殿外迎接熊咨度時,所面對的那個笑容——那種漫不經心,毫不在意,看小孩子玩鬧般的笑容。

小孩子鬧騰起來尚有幾分力量,他哪兒有呢?

在塵埃落地的此刻,回思過往,只覺得這段時間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為自己編織絞索。直到如今皇極殿裡,懸樑正中。

他幾乎不能呼吸!

可在這個時候,他感到一種溫暖。他感受一種燦爛的、慈悲的、廣大的愛意。他看到光。

溫暖的佛光,在這皇極殿裡輝耀。

如水一般流淌,包裹他的身心。

這是熊應庚幾乎不曾感受過的寬容,他淚眼婆娑地看過去。

一眾周天大員,也都驚異轉眸。

但見得——

那位靜立在大殿中央的和尚,這一霎光熱無窮。

他平等地注視著世間一切,眼神慈悲,身放佛光。

而有一種宏大的變化,在他的道軀之上,具體的發生。

眼色成金精,眼睫如牛王,眉間生白毫,頭頂起肉髺。肩圓滿,有四十齒,齒白齊密,四牙白淨。身端直,如獅子,兩腋滿。手過膝,身縱廣,毛孔生青色……

有那懂行的,當即驚悟——

三十二相!

合三十二般法相於一身,莊嚴妙好,曰【端嚴】!

如來三十二相,此成佛之姿也。

甚至可以說,佛即此相。

太子找來的這位法師,的確妙法精深,慧覺莊嚴。

國勢輕輕一推,立成大菩薩!

熊咨度是帶著一位衍道國師來正位東宮,真是王者歸來!

鐺~~!

皇極殿外有迴響。

天地似醒鍾。

……

……

「如來三十二相。」

「姜君六相。」

「吾萬相。」

聲如鐘響,又似劍鳴。

朝聞道天宮,論道殿中,諸座皆靜。來時或者心思各異,但道無虛言,人皆端正。

亂發如草的萬相劍主,正立身求道:「卻問超凡路上絕巔者,萬界證我之我尊——本我萬相,我是誰?」

難以分辨年歲、但一定忽略了歲月的劍痴,像一支立地問天的劍。

鬚髮亂草皆有劍路,眼睛明亮映照劍心。

一生至此只求一道,萬般路,萬種劍,萬不及一。

當世最年輕的絕巔者,端坐蒲團,此一時,心中似有所感,合掌於身前:「如來三十二相在一身,我輩六相行六道,道友萬相幻於一面。各行其道,似是而非。」

「大道不唯一,殊途能同歸。」

天人相,一時見慈悲。

「紺葉飛花,寂滅朽果!萬世不磨,為有如來。」

他頌罷了,翻掌而起,並指一劍,遙點萬相劍主之眉心:「劍客,劍法,劍。此亦三寶也!握三寶,得如來。覺今是,憶昨非,劍有萬相你是誰?!」

好似黃鐘大呂。

萬相劍主立而仰面,眸中一時璨出無法形容的劍芒!

本章6k,其中2k為補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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