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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5章 熾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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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甚至,連數字都不填寫。

世上最殘酷的莫過於戰場,人命賤如草,只是軍報上的一個個數字。

但水族的性命在應江鴻這句話里,連數字都沒有。

自遠古至而今,漫長的歷史,英雄豪傑無以計數的水族,竟都緘藏在那個「患」字里。

看著姜望此刻的眼神,應江鴻心中三分的驚訝,變成了七分。

因為這樣一位已經走到絕巔,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強者,眼神里竟然還有真切的憤怒和憐憫。

為水族?

「你是站在人族的立場上,這樣問我嗎?」應江鴻問道。

「姜望生而為人,立場更改不了。姜望遨遊天道深海,劍懾諸天萬界,天師守天門,我守在天門外——這立場難道還有被懷疑的餘地嗎?」姜望注視著應江鴻:「如果咱們之間一定只能有一個人代表人族,我想也未必是天師!天師又是基於什麼樣的立場,問我的立場呢?」

應江鴻眼神深邃:「咱們腳下所站的,是人族先賢壘起的高台,咱們眼前所面對的,是亘古而今、一直要面對的水患。我想我們都應該是站在人族的立場上,來討論長河的未來。」

「我正是以一個人的身份,在說人族的未來,長河的未來,水族的未來。」姜望頓了頓:「姜望小時候沒讀過什麼書,但也聽老人講說,知道人族水族訂有古老盟約,親如一家。山野老叟,尚知此事。像姜望這樣記得清楚的人,應該不在少數。您今天說防患於未然,又要如何去教導這些人呢?」

應江鴻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但總有一些事情,是不會被時間改變的。」姜望道:「總有一些道理,放諸天下而皆準,彼時如是,此時如是。」

「你的修為令本座忽略了你的年齡。」應江鴻道:「我今天才發現,你實在太年輕。」

姜望問:「人有長幼之分,道也有長幼嗎?」

應江鴻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劍,示意姜望鬆手。

姜望也就真箇鬆開了五指。

應江鴻提著這柄沾染了真君之血的長劍,淡聲問道:「六位霸國天子馭人皇之寶殺龍君,而今你言龍君無辜,是說諸位天子有錯?」

「我未言龍君無辜,更不曾說諸位天子有錯。」

姜望定聲道:「長河龍君舉旗反叛是既定的事實,一位超脫者的倒戈,也不容諸位天子多做思考,必須第一時間就鎮壓叛亂。在下讀史書,見古今列國莫不如是。戰爭就是最後的對話,是所有欲言之言已不能言,而言於刀劍——叛亂一旦發生,永遠是先平叛,再說其它。」

「六位天子第一時間鎮壓叛亂,杜絕局勢進一步惡化的可能,恰恰是對天下蒼生負責的行為。是擔責天下,無愧君名!」

「但應於平叛之後所言的『其它』呢?」

姜望問道:「是否要問一問為何而叛,能否不叛,以及……如何杜絕?愚以為,這才是做事的道理。」

他站在台上,環視四周:「誠如黎國魏大將軍和景國南天師所言,惡事應溯源流,方能根除後患。諸位天子拔劍為天下斬危厄,何憚於使天下知其威宏,明其法度?此事公諸見明,清正始末,不會損六位天子氣概,只會叫天下見識聖天子之威嚴,社稷主之承擔!」

應江鴻有一種仿佛旁觀者的冷靜姿態:「我等今日要談論的,正是如何杜絕水族叛亂。防微杜漸,何如斬草除根?」

「南天師!」姜望抬高聲音:「景天子調人皇之璽平叛,正是中央天子之承擔。如今溯往析由,正是中央天子之德昭!南天師——」

他就用那血淋淋的手,合掌一拱:「請您顧念國家,毋使景帝失德也!」

應江鴻握緊了長劍,冷下臉來:「主辱臣死,我固不能忍——姜真君,拔你的劍。」

「我並未聽到姜望辱景帝,他只是希望你,莫辱你國天子!」台下的許妄直接站起來:「應天師,你在台上,不許人說話嗎?若一定要以大欺小,不如問我的刀!」

旁邊魏青鵬詫異地看來一眼。

不是,在這種場合,大家都是滿口瞎吹,胡亂許諾……你真給撐腰啊?

當然他非常明白,許妄這時候站起來,一定是站起來更符合秦國的利益。

就像他口頭上可以無限地支持秦國,真要他挪屁股起身,秦國一定要有足夠的付出才行。

「姜真君說的是『毋使景帝失德』,南天師好像已經默認?」宮希晏溫文有禮地坐在那裡,但沒誰懷疑他能夠隨時暴起,他看著應江鴻的劍:「這希夷之鋒,就不要對著年輕人了吧?宮某也願承之!」

秦國真君、荊國真君相繼表態!

應江鴻在這個時候,反倒是平靜的。他輕輕一彈長劍:「站在這裡,不鬥一場,總歸少點什麼。也罷!應某今為天下戲,今日無論是誰,不妨——」

鏘!

卻只聽得這樣鋒利的一聲。

姜望在台上,拔出了他的劍!

台下皆驚!

應江鴻亦轉眸看他,眸中的驚訝,已作十分。

「十年之前我登此台,為的是內府境的天下第一。十年之後我已經拿過很多個天下第一,再登此台,只為闡述我心中的道理。」

姜望說道:「南天師想要指點姜望,姜望不勝惶恐,也萬分榮幸。」

「今日也可,明日也可,隨時都可。」

「但該講的道理,姜望一定要講清。」

「我的徒弟,曾經問我——這是不是一個誰拳頭大誰有理的世界。」

「因為他在外面維護他師父的名聲,澄清別人對他師父的污衊,沒有人理會他。他面紅耳赤地擺事實、講道理,只得到羞辱和恥笑。直到他的幾個長輩去給他撐腰,才有人老老實實地在他面前道歉。他不明白,明明對錯那麼簡單、一眼可辨真假的事情,為什麼他講不通,他的長輩才能講得通。」

「老實說,我不知道怎麼妥當地回答他。因為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也沒有人妥當地回答過我。我也不止一次地產生過和他一樣的疑問。」

「最後我跟他說,這是一個有秩序、有道理的世界。誰對誰錯,除了自我的認定,還有律法、道德、禮儀,公序良俗、人心所向。只是有些時候,對錯並不純粹,我們要具體地去看。另外一些時候,只有你拳頭大了,那些不講道理的人,才願意和你講道理。」

「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我回答得不夠妥當,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姜望看向台上台下的所有人:「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前輩,都可以做我的先生。不知諸位何以教我?」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一時都沉默。

就連見縫插針搶修行時間的秦至臻,也睜開眼睛,陷入沉思。

姜望繼續道:「後來我想,我就往前走吧。一個師父的回答,應該在他的腳印里。」

「有句話說,『公道自在人心』。」

「但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

「那它真的還存在嗎?」

姜望橫劍於身前:「姜某自然不是南天師的對手,但姜某願意試南天師的劍,感受南天師的道理。」

他以染血的劍指撫劍,輕輕抹過:「天師大人,天庭失德,萬界舉旗。龍皇失德,九子鎮橋。今時不可不慮前事,以為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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