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6章 天若有情(2/2)
雖然許妄拔刀相助,宮希晏旗幟鮮明地支持。
但姜望的想法,和諸國的利益,並不在一邊!
秦國也好,荊國也罷,都只是為了利用長河龍君反叛一事,在景國身上宰割利益。他們作為國家體制降化在觀河台的代行者,根本不在意福允欽是不是該死,一應選擇,也根本與水族無關。
而姜望只是要維護他的道理,只是想把自在人心的公道,闡之於口,或者闡之於劍。
他並不是要與景國為敵,也不是一定要與應江鴻交手,論證他的修行和力量。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可以爭取,誰只能鬥爭?
應江鴻看得非常透徹,所以他許妄也斬得,宮希晏也斬得,卻讓姜望言。
「今天既然是治水大會,我們就說說這條河上的公道吧。」姜望開門見山:「我欲一論,長河龍君!」
「長河龍君不是已經定論了麼?」應江鴻問。
「長河龍君舉叛旗而受誅,這是定論。」姜望道:「但我想論一論,這位長河水主的一生。我想問,祂是否失德,是否失義。」
「我以為這是不必要討論的。」應江鴻道。
「敢問天師,長河是誰之長河?」姜望問。
「自然是人族的長河!」應江鴻道。
「長河龍宮擁兵幾何,有良將幾員?」姜望又問。
應江鴻微微抬頭。
姜望自己接話道:「長河龍宮兵額不滿千,僅為龍宮儀仗。良將並無一個,我想吊在這裡的福總管,也並不懂得戰爭。」
他繼續道:「誠如諸位所知。長河龍君在事實上並沒有水君的權柄,那麼應該誰來承擔水君的責任?我想,是那些分割了水君權柄的存在。」
他看著台上台下的這些人:「是在座的諸位啊。」
「敖舒意失德嗎?」
「德柄不握,談何為失。」
「敖舒意失義嗎?」
「義有先後,誰先棄之。」
「我就直言了——」姜望直身在那裡:「是烈山人皇沒能履行祂對長河龍君的承諾,才至於今日!」
轟隆隆隆!
時空響徹。
長河激盪,觀河台似乎搖動!
被吊在刑架上,又絞碎了舌頭的福允欽,本已憤怒到極致、恨到極致,也痛到極致。但他也說不清為什麼,突然有眼淚流出來——
龍君死時,他不曾泣。被吊在這裡等死,他不曾悲。
可此刻,淚和血,混了滿面。
塗惟儉幾乎已經坐不住了,驚駭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本以為姜望說那句「毋使景帝失德」,已是天大的膽子。
現在看來,那才到哪裡。
此人連中古人皇都敢議論!
「你是否——」應江鴻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仍然覺得有些難以想像:「太僭越了?」
連當今景天子、齊天子這等君王,都最多是以人皇自比,沒哪個公開說過一句人皇的不是。
三代德昭,乃有人族天下。
今時今日人族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三位人皇奠定的基礎。
姜望何敢如此?
但姜望只是站在那裡,坦然迎接所有的審視:「直面人皇之錯,並不會損壞聖皇的德行。飾人皇之非,才讓祂不像一個真正的人。」
「祂的偉大已經無需再昭顯。但祂也不能事事周全。」
「我對烈山人皇充滿敬愛,我相信祂有一以貫之的理想,並為之奮鬥了終生。但祂也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祂也有力不能及時。」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大益天下,是說群龍無首,天下大吉,是願人人如龍!」
他問:「若我覺得這件事情是錯的,卻不敢指出來,我是祂理想的後人嗎?這會是祂理想中的未來嗎?」
應江鴻看著他。
許妄看著他。
宮希晏看著他。
每個人眼中的這個人,或許都不一樣,或許都相同。
因為每個人看到的都是年輕的自己。
關於「理想」,關於「相信」,只能存在於年輕嗎?
長河龍君相信理想,相信承諾,相信了數十萬年。
姜望說道:「身為至高無上、永恆逍遙的超脫者。卻自願受敕為龍君,身擔九鎮而馭長河,數十萬年定風波,此等功業,人皇之下,誰能相較?」
「長河騰身,衝擊九鎮之時,我正在天人狀態,一念而察天下。我見得長河兩岸,洪流未傷一人!我見得人皇之璽強鎮,祂不曾還手!」
「諸位捫心自問。倘若長河龍君一心為叛,棄絕人族,兩岸百姓可能倖免?」
姜望仿佛釘在高台上,沐浴在天光中,臉上竟有悲色:「我想是因為,祂雖然失望透頂,雖然認為自己當初做錯了選擇,要用性命為海族保留希望——但祂對普通的人族百姓,仍有憐憫。祂治河數十萬年,也守護了人族數十萬年,祂有感情!」
彼時我是無情之我,所見卻是有情之龍君。
於斯為嘆,豈能無言?
高台之下,姚甫起身。
這位典世之劍的創造者,撫掌一合,長聲嘆道:「我聽聞所有關於超脫者的偉大描述,都不及這三個字有力量——有感情!」
龍門書院矗立在長河邊上多少年,龍君待人族如何,龍君是怎樣緘忍,他看在眼中。
人皇有情,所以三代繼死。
超脫者本可以不死不滅,即便是在妖族天庭統治的時代,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但為什麼他們要捨生忘死,耗盡一切來鬥爭?
天若有情!
應江鴻深深地看著姜望。
長河龍君反叛一事,事實脈絡其實是相當清晰的。
敖舒意之心,過往的數十萬年,就是最無可辯駁的證明。
那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年兩年。
時間的重量足以填埋山海,敖舒意卻枯坐龍宮,萬年又萬年。
然而……
這些事情,誰不知道呢?
有些人清楚但不言,有些人慾言而無聲。
「情有可憫,罪不能容。」應江鴻道。
姜望道:「既然情有可憫,其罪已刑,就不要再斬祂身前之名。」
「姜真君的意思我已經盡知了!」應江鴻淡聲道:「我只問——昔日荊太祖鎮殺神池天王,今朝六位天子鎮殺龍君,水族能不懷恨?再問姜真君,水族若叛,誰來擔責?」
「唔!」福允欽喉嚨深處發出這樣的聲音,但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諸位且等一等。」姜望說。
應江鴻今天一再地意外:「等什麼?」
姜望仰看天際:「我去釣一條魚。」
說罷他縱身一躍,就在所有人的注視里,一路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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