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1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1/2)
「需要我幫忙嗎?」鍾離炎似不經意地問:「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檔了。」
「需要的。」大梁說。
鍾離炎咧嘴一笑,將南嶽拿在手中,玩了個重劍回龍的花活兒:「需要我做什麼?」
「在這裡等著。不要隨意走動。」大梁隨口落下一句,便飛天而去,穿回電光,夭矯著破雲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遠穹。
多麼濃重的雲,多麼夭矯的電,在無垠天海間,都是一抹或一點。
在這樣的高處俯瞰人間,的確很容易「眾生如蟻」。
姜望隨著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鏡的星河上。
但幾步之後,他便停下了。
大梁轉回身,投來疑惑的注視。
「左公之事,我固無辭。但我跟你並不熟悉,無法給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華台,巡楚數千年,在左公任國事之機,無論以什麼名目設局織營,我都不得而察,無路求證。」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無論如何,他不會設局害您。」
「星巫大人對楚國的貢獻,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賴,你這句『無論如何』,的確是理所當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為了楚國需要犧牲姜望,諸葛義先不會猶豫。姜望更不會用自己的安危,去賭諸葛義先是否猶豫。
大梁道:「鍾離炎——」
「鍾離炎人品還算能信得過。」姜望直接打斷:「但他看得不遠,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無法全信他的判斷。」
大梁一時立在那裡:「……您有此思慮,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大梁體內響起來:「姜真君,沒想到咱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時候。」
姜望低頭為禮,保持了尊敬,但只道:「這大概還算不得見面。」
「是,不夠正式。」諸葛義先輕輕一嘆:「但願還有時間。」
諸葛義先誠然時間寶貴,姜望的時間卻也不能輕擲。
面對這位隨楚太祖熊義禎一起建立楚國的傳奇人物,他表現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請,卻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國公為何不自己跟我說?他跟我沒什麼可見外的,我跟您卻不能不見外。」
誰都知道開門見山是最簡單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資格。
昔年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證道絕巔,證道之後的第一句話是——「從今無禮矣」!
這個「無禮」,不是說他從此放棄禮節,而是說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縟節。他不用再擔心別人是否誤會了他的心情,是別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從此他可以全心治學。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滿就說,有問題就問,沒有什麼需要憋著自己。
諸葛義先道:「淮國公並不知道我來找你,他本身也沒有想過請你加入。這事不能商談,全憑默契。就像我立星盤於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與你見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偶遇。」
姜望道:「您創造了這種意義。」
這次會面當然是諸葛義先的有意為之,但諸葛義先把它變成了命運意義上的偶遇,以此規避他者的感知。從這個方向來說,需要諸葛義先這樣的人物如此大費周章,晦隱心機,他這次謀局的目標,也幾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來也會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銳!」諸葛義先贊了一聲,繼續道:「我們需要兩座仙宮的支持。」
姜望一時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雲頂仙宮,哪來的兩座?
星巫這是把主意打到了誰身上?
尹觀的萬仙宮?
剛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還是……葉青雨的如意仙宮?
在大戰宗德禎之時,葉凌霄的如意仙宮已經殘缺,但依賴於【仙都】的加持,並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宮的命運一致,但比如意仙宮破損得更厲害些,雖不至像隱日晷一樣散歸現世,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啟用。
戰後姜望將葉凌霄的一應遺物都收攏,也包括了如意仙宮和仙都,理所當然地交給了葉青雨。
姜望很不喜歡跟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處。
因為最後總是會跟著他們的想法去行動,顯得自己很沒有思想,仿佛提線木偶。
重玄勝除外。
跟勝哥兒情同手足,算聯手,不算木偶。
諸葛義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馭仙宮即可。無須本尊涉險。」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險」這個詞了……怎麼我姜某人涉險就理所應當麼?
但事涉淮國公,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選擇。
「她的財神還只是假神,甚至還未凝真。」姜望道。
諸葛義先道:「無須參戰,只需要提供仙宮支持。」
姜望有些惱意:「您說這事全憑默契。就是這般默契麼?」
左囂因為跟諸葛義先的默契,上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戰場,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帶著雲頂仙宮去了,葉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宮也跑不掉。
這算什麼默契?
分明是一種綁架。
這位聲名顯赫的星巫,實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諸葛義先蒼老的聲音出於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種錯謬的衝突感:「仙宮的支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對淮國公來說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著我與淮國公的情感,就這樣驅使!」姜望儘量溫吞地處理了情緒,然後道:「要做什麼,您不能說,事情的性質,您總得講一講。畢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險,誠然她可以只動神軀,如意仙宮畢竟是她父親的遺物,我沒道理什麼話都沒有,就拿著上賭桌。」
「抱歉……」
諸葛義先再一次說「抱歉」。
「我這句雖是實話,但說出來可能不太光明。但因為太需要您的幫助,所以我只能這樣說——」
他道:「我們要做的這件事情,對淮國公來說也很危險。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雲頂仙宮,也不止是出動一尊法身。」
姜望靜靜地看著這尊星神,仿佛透過這曼妙的軀殼,看到了那位不曾謀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棄了生氣的情緒。
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左囂的安危!
「我想我沒什麼可不滿的。」
「或許我應該感謝您給我參與其中,保護我親近之人的機會。」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這樣說著,輕輕張開了手。
諸身諸相化為一道道的流光,從四面八方飛來,一道一道歸入他體內。
就連對田安平的注視,也放開了。
直到點點金光,聚成一顆金元寶,輕輕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說。
屬於諸葛義先的聲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復了女聲:「請隨我來。」
她走在如鏡的星河上,豐腴之身,漸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圖的紋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隱秘的漣漪。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遠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輝蕩漾的拱橋,便逐漸成型。
一尊養了千年的星神,有獨立的思想和意志,為楚國做了無數的貢獻,而今是最後一次。
星神大梁,隕身為橋,只是這一局的開始。
姜望握緊那顆金元寶:「準備好了嗎?」
金元寶里的聲音不似往日清澈靜謐,而是有著神性的遙遠,又有些虛幻:「金身可歿,仙宮也無意義,最重要的是你,歸來是否如期。你準備好了嗎?」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橋。
在濃雲雷海更高處的星河,輕揚如一道薄紗,倏而便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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