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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4章 絕巔之前,眾生平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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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仍然幼稚嗎?

福允欽艱難的滾動了一下喉嚨,在刑架上抬起了頭。

他的身體釘在刑架上,唯一能動的只有腦袋。

這抬頭的過程,就像一團沒有骨架的血肉,不知從哪裡生出了骨頭。一灘爛泥之中,竟然也有向上生長的枝芽。

已是深冬,長河不凍。

但寒風是刮骨刀,刀刀都迎面。

脖頸像是一條被釘死在那裡而拼命扭動的泥鰍,被血污塗滿的臉,像是爛泥堆海草。

他竭盡全力地往上仰:「聽說巡遊萬界的姜真君,有一劍名『劫無空境』,能讓人在臨死之前,回想起一生的往事,走馬觀花——便用此劍賜死於我吧!」

「姜君知我,毋使我死在他人劍下。」

他說道:「我這一生雖登絕巔,卻並不壯闊。回首過往,不知還有什麼事情,可堪懷念。予我一劍劫無空,容我慢慢回想。」

古往今來絕巔路,沒有哪個不是歷盡生死。

一位屹立在絕巔之林的強者,竟說自己的一生沒有什麼可以懷念。

這實在是莫大的悲哀。

而更悲哀的是,他在這樣的境遇里,還試圖解釋姜望的「異議」,只因為感受到姜望的善意。

人族水族,果真殊途?

但姜望道:「不。福總管,姜某的異議並非如此。我想今日在這觀河台,需要改變的,並不是劊子手的身份。」

今日拔劍殺死福允欽的那個人,是姜望還是應江鴻,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於福允欽而言或許有區別。

但對姜望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那意味著他什麼都沒有改變。

大仇已報,功成名就,他還一路走到現在,究竟為了什麼?

絕巔之前,有太多無能為力。

而今有力,竟欲何為?

刑架上的福允欽,張了張嘴,還想要說話。但應江鴻先問道:「姜真君的異議是什麼?」

現世第一帝國的最強天師,立足天下之台,平靜地提出他的疑問。

而姜望直接抬步往前走。

他從後排走向前排,一步步走向應江鴻,走向這天下之台。

眾人視線所聚焦的這座天下之台,正是他真正為天下所知的地方——他十九歲於此摘魁。

曾經他是黃河之會的參賽者,是眾多年輕天驕里的一個。

彼時還是西天師余徙做裁判。

今天他也擁有在黃河之會做裁判的資格。

今天他站在比西天師更強也更有權柄的南天師面前,仍可堅持己聲,仍可通達己意。亦能放聲,甚而放膽!

見神不拜,見君不臣,山高天高未有高於我者。

我已絕巔,眾生平等!

從看台到天下台,有一道長階。自此而彼,是漫長的路。

兩側坐席都空空,姜望獨行在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著這樣一位年輕的強者,每個人的感受都是複雜的。

「姜真君!」屈晉夔出聲道:「上回說去我那裡吃飯,怎麼沒見成行?」

「黃粱台美食,天下無雙,姜望腹有饞蟲,鼓譟終日,只俟得閒。」姜望對這位前輩一拱手:「承蒙前輩關心,晚輩正在路上。」

屈晉夔看了看他,終是沒有起身。

今日若是左囂在此,大概可以拎住姜望的耳朵就走。但屈晉夔畢竟沒有親近到那個地步。

姜望自己說『在路上』,他沒有阻人行路的道理。

「姜閣員慢些走,小心台階。」阮泅好意提醒:「博望侯前段時間還來拜訪,帶走了我幾瓶好酒……你們近來可有通信?」

「有勞監正關懷。」姜望亦與他見禮:「那是我的人生摯友,信不曾斷過。我們互相敬愛,各有人生。」

阮泅於是點點頭,不再言語。

再說下去,恐怕要叫景國懷疑,姜望開口,有齊國的授意。

景天子已經在內部壓下了不服,現在對外只會更強硬。對手越是強大,他們越會激烈,若只單單是姜望,反倒有談的可能。

就這樣在問候與注視之中,姜望走到了台下。他抬眼看著高台上的南天師,一步走了上去。

現在他們平視彼此。

「南天師。」姜望見禮:「晚輩多有得罪。」

「現在還沒有得罪。」應江鴻還了一個道禮,才問:「對於應某人所言,姜真君有何異議?」

「我的異議並不針對天師大人。」姜望道:「我只是心有疑慮。」

他很認真地看著應江鴻:「黃河大總管福允欽,司職黃河水事。自道歷新啟,履職至今。這三千九百二十九年來,黃河水勢屢有起伏,黃河泛濫不曾發生。治水之功,不可磨滅。兩岸百姓多感其恩德,民間多有立祠奉香。」

他問道:「今日公開刑殺福總管,傳首長河兩岸,兩岸百姓見得此君頭顱,能夠信服嗎?」

應江鴻面無表情,只問:「你是說,殺他的理由不足夠?」

姜望搖了搖頭:「坦白說,天師大人,我沒有看到殺他的理由。」

「沒有理由?」應江鴻挑起眉頭:「你也曾在迷界征戰,應見袍澤之死,當知海疆戍衛之艱難。長河龍君背叛人族,轟碎中古天路,為滄海作倀,這理由難道還不足夠?」

「所以長河龍君被鎮死,六國天子馭人皇之寶,將祂明正典刑。」姜望強調道:「長河龍君已經死了。」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與福允欽無關?」應江鴻冷聲而問:「長河龍君為叛,長河龍宮的總管,竟然毫不知情、毫不相干嗎?」

「敢問南天師。」姜望看著他:「閭丘丞相謀局如何,貴國天子落子如何,以天師之才略,會如何評斷?」

應江鴻只是與年輕的真君對視,而並不說話。

姜望繼續道:「貴國的靖海計劃,的確恢弘,是古今鮮見的大手筆。姜某有幸略窺其貌,深感嘆服。景天子之雄略,景丞相之遠謀,令我高山仰止。」

他話鋒一轉:「然靖海計劃欲成,首要在秘。貫古今馭九子,跨迷界鎮滄海,正是天下奇兵,打了海族一個措手不及,方有滄海寂滅、景軍幾乎一戰定海的局面!」

這靖海計劃當然也要打齊國一個措手不及,只是這點就不必現在說。

「試問。」姜望在台上道:「長河龍君是否能前知靖海局?倘若祂前知,是景天子失其秘,還是丞相失其秘?」

姜望又問:「倘若長河龍君已前知,祂已決心反叛,何必舉長河搖九鎮,以身當戮?事先傳訊於東海龍王即可。偌大海族,豈無能者,難道在先知的情況下,還破解不了靖海計劃嗎?超脫者傳訊一封而已,還能被誰捕捉,被誰問責嗎?」

昔日在龍宮,他緘言少語。

今日在台上,他卻滔滔不絕:「超脫者不可測不可度不可想。但這些分析無關於長河龍君的修為,只在於祂的身份。是情理之下應然的選擇。而長河龍君受敕為龍君,身擔九鎮,鎮壓長河數十萬年,已經在事實上失去了一部分超脫性,下沉在情理中——君以為然否?」

「咂!」宮希晏在台下發出聲音,臉上也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姜真君洞見萬里,分析得很有道理啊!按姜真君的意思……長河龍君是被某些人逼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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