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0章 日落(2/2)
昔年蒼天神主,在此建立永恆天國,使之懸如日月,甚至高於日月。
在最輝煌的時候,號稱「星河蕩漾其中,日月由此升落,長河環腰,天海戴冕。」——《朝蒼梧》。
幾乎是掌握了現世的至高權柄,有資格詮釋「天意」,書寫「天志」。
永恆天國的建立,宣示著神話時代的開啟。
永恆天國的破滅,也標誌著神話時代的落幕。
這座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神國,並非孤獨死去,而是有數不清的神祇為之陪葬。
永恆的黃昏凝結在這片高原,從此諸神的世界裡,永遠只有日落。
原天神是黃昏下的「拾荒者」,的確如宗德禎所說,是靠吞吸諸神殘意而得以成長。祂把握的是神殞的力量,以神的死亡而成為神祇。在諸神落幕的時代獨自行走,在諸神的黃昏里,擁有超越所有的力量。
可祂過早地被發現了。
或者說,祂很清楚祂這樣一個神話時代的倖存者,在天國廢墟里拾荒的行為,瞞不過那些高懸九天的意志。是祂主動地以獻出自由為代價,在諸方的注視中,獲得躍升的機會。
世上無有此般之超脫。
祂的確算不得真正的超脫者!
雖則祂也算是藉助天馬原上諸神黃昏的演化,勉強凝聚了現世神祇的位格,在諸神寂滅的時代號稱「最初」,但這位格虛幻又脆弱。
只能對景國和荊國之外的存在宣稱。
別說跟敖舒意相比,祂甚至比不上幽冥神祇,幽冥神祇好歹還有廣闊的幽冥大世界,在彼處自在稱尊。祂能顯示無上的地方,只有天馬高原。
當然,天馬原畢竟歸屬於現世。相較於幽冥神祇,祂距離真正的、不受限的超脫,還是要近一些。這種距離不代表實力,只代表躍升的難度。
可天馬高原並不屬於祂!
祂的尊位一早就被上了鎖,祂的權柄一直都被分割,以前是道門,現在是雄視高原的兩大霸國。
唐譽當年實在霸道,親手拿著刀子,把天馬高原切下來一塊,逼得景國不得不坐下來談——那時候姬玉夙和姞燕秋還在連年不休的大戰——後來才有了和國。
景國和荊國都能夠隨時毀滅天馬原,撕碎凝結其上的永恆黃昏,打破原天神的尊神位格。屆時祂再面對宗德禎,根本不堪一擊。
相對來說,景國對天馬高原享有更多的權柄,因為它延續的是道門留下來的權利。
所以哪怕荊國不同意,景國仍可以單方面地毀滅神原。
中央第一帝國的底蘊,真箇發起怒來,的確是可以不在乎任何勢力!
這一切,原天神又如何能不知?
但天馬原,實在是沉寂了太久……
眼見得道歷新啟以來,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一個個跳出絕巔,超脫而去,祂卻始終停滯在這裡,不能得到與神位相匹配的尊重。
祂明明已經如此之近,似乎觸手可及。卻又如此之遠,仿佛間隔永恆!
修行到今天這樣的境界,祂真正的超脫路,只有兩條可以走。
一條是把握神話時代破碎時,諸神黃昏的最深處,由無數破碎神意所凝結的冠冕。真正拿到天馬原的權柄,自此有真無上,不必再受景國和荊國鉗制。到了這一步,前路再無阻礙,距離真正的超脫者,只是時間問題。
一條是親手完成真正的神殞,徹底凝聚「殞神」的現世神祇之位格。這是直接跳出天馬高原,成就無上永恆。
這兩條路都只差一步,可也幾乎都看不到可能性。
黃昏神冕被景國和荊國所分割。祂哪邊都動不了,更不必說盡取於掌中。
能夠助祂超脫無上的神,當前只有一個,懸照在草原上的蒼圖神。
那是真正的現世神祇,遠不是祂能夠比擬。
神霄戰爭即將到來,這是萬古未有的大變革時期,無數隱秘存在都陸續掀開布局,祂也想抓住這難得的時機,在這期間把握永恆。
可惜祂披枷帶鎖,比敖舒意更拘束,卻遠比敖舒意孱弱。一舉一動都被注視著,只能被動地等待變局。
如果再來一次,祂會怎麼選?
還會不會躲去朝聞道天宮?
原天神獨自緘默了許久,最後走上供台,站成了一尊泥塑。
……
……
「掌教大人,怎麼說?」
天馬原上,宋淮和巫道祐仍未離去。出聲詢問的,是北天師巫道祐。
雖然歸屬於大羅山,資歷又很高,他還是對宗德禎保持了足夠的尊重。
殷孝恆的屍體還靜躺在那裡,未被收殮。
因為他的死亡,的確疑雲重重。沒有景國內部力量的勾結,不可能這樣突兀地死去。景國內部對此有疑惑的各方勢力,都要來看一眼。
宗德禎只說了三個字:「平等國。」
宋淮轉身就走:「我去做事。」
「隕仙林那邊,晉王已經去了。」宗德禎說。
宋淮站在那裡,沒有疑慮。
殷孝恆的死,太惡劣了!
在現世用暗殺的手段,謀害八甲統帥一級的名將,這是完全不把景國放在眼裡的行為。
景國的尊嚴,是道國集體利益的體現。
針對此事,這一次景國內部已經達成共識,諸方都不會保留,必要叫這個天下看看,景國的力量是否還在!
不僅僅是紫虛道君宗德禎下山,就連從來不問世事的混元道君虞兆鸞,也已經做好了下山的準備。
宋淮和巫道祐來天馬原,宗德禎進原天神廟,晉王姬玄貞去隕仙林討伐天公城——諸方擰成一股繩出手,又彼此監督,誰也沒有做手腳的空間,誰也都要盡力。
宗德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滂沱血雨已經停下了,但還留了些許血色,染在晚霞中。
天馬原之外,尚是正午,此處仍是黃昏。
時間的流逝,並不會影響這裡。
「這裡的黃昏,是整個現世最美的黃昏。是因為神血把它染得這樣美麗,是一個輝煌時代的破碎,才讓它如此珍貴。」宗德禎莫名地感慨。
宋淮道:「天馬高原上,永遠是黃昏。」
「明天的黃昏和今天的黃昏,是一樣的麼?」白髮白須的巫道祐,略顯悵然地問道。
宗德禎道:「都說遠古八賢之風後,二證超脫,亘古唯一。開啟神話時代的祂,也的確是風后的一縷殘魂所證。但此風後,已非彼風后。」
黃昏下,玉京山大掌教的聲音意味深長:「祂是蒼天神主,不是人皇八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