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 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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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臨淄城,鎮國大元帥府。
這座齊國軍方第一人的府邸,從來也不車水馬龍。
蓋因以姜夢熊的身份地位,即便是要來溜須拍馬,有資格的人也不多。
在姜夢熊卸下天覆統帥職務後,就連軍中舊部,也不怎麼方便來了。姜夢熊也不耐煩那些。
檐上飛鳥落,門前車馬稀。
在紙醉金迷的臨淄,倒成了難得的清靜地。
終日無人拜訪,大門從來緊閉。唯獨是這一日,來了一位模樣俊秀的年輕道人。
他有一對過於纖細的眉,眼睛水洗般的明亮。用一根木簪束髮,天青色的道袍很是寬鬆,行走之間,如雲漂泊。
鎮國大元帥府的門子,是個斷臂的老卒,臉上總是帶著笑,以至沖淡了許多兇相。他是個眼睛毒的,上來就十分恭敬:「這位道長,我家大元帥不在府中。您若有事,不妨留帖。如事情緊要,我當請管家代訊,但大元帥什麼時候回信,小人不能確定。」
道人耐心地聽他講完,才微笑道:「我不找你家大元帥,我找王夷吾,王將軍。他應該才被送回府中。」
門子愣了一下,臉上還笑著,但獨臂悄悄往後摸:「敢問道長姓名,小人這就去通傳。」
「虞兆鸞。」道人笑道。
門子鬆開了摸刀的手,對他一禮:「請您稍候。」
須臾——
轟!
鎮國大元帥府,大門轟然洞開。
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的王夷吾,在聽到門子通傳的第一時間,就出現在門口。
「大羅掌教親臨,不知所為何事?」作為此刻大元帥府里身份最高的那一個,王夷吾表現得很謹慎:「請原諒夷吾一夢方醒,諸事不知。」
那獨臂的門子,默默站在他身後。
鎮國大元帥府中,整個前院,陸陸續續有僕役,無聲地行來——他們都是因為種種原因,身體有所損傷的老卒。只是簡單地往那裡一站,已然形成了隱隱的軍陣。
虞兆鸞視這一切如無睹,只對王夷吾道:「多餘的事情我就不說了,你可以同重玄遵稍作溝通。」
「請您稍等。」王夷吾沉下心神,片刻後便抬眼:「事情我已經知曉,請容許我對殷將軍致哀——但您親自前來,自然不是因為我王夷吾。」
「是的,這只是一種勢在必行的態度。」虞兆鸞頗為欣賞地看著他:「無妨。若有不安,可以叫你師父前來。」
「不必了。我完全可以理解貴國的反應。況且您親自過來,莫說只是禁足王夷吾三天,便是關起來審訊,又有什麼不妥當?」王夷吾肅立在門後,身如照壁:「王某是問心無愧之人,由您確認清白,也不算壞事一件。齊景兩國自古交好,亦可免生嫌隙,則天下自安。」
虞兆鸞笑了笑:「還是問問你師父的意見吧!」
便在此刻,虛空生隙,白日驟光。
亮於天光的耀華,在空中編織了一道面容。
姜夢熊,已經來了。
大齊軍神的聲音,如雷霆般翻滾在遠空:「貴客登門,有失遠迎!」
但姜夢熊的風格,自然不會如此平緩。話鋒一轉,即道:「但老子不在,竟找小子,卻是何道理?」
「有沒有一種可能——」虞兆鸞笑著說:「我就是找王夷吾,而不是找你呢?」
「師尊!」
王夷吾在這時開口:「弟子今欲閉關三日,以推洞真之門,有景使觀禮,足證兩國交誼,亦知夷吾之重也!」
他對那懸於空中的面容一禮:「師尊事務繁重,不必於此費心。」
換做輸給姜望之前的王夷吾,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那時候打遍九卒同境無敵手,一路打出他的未來,他相信他的拳頭可以解決一切。
人力有窮時,山外有山高,等到真正見識,真正感受,才能知曉。
時間改變了很多人。
讓一些人老去,也讓一些人長成。
姜夢熊看著這樣的王夷吾,語帶欣慰:「你很好,你長大了,也懂事了,知道不給師父添麻煩。」
「不過有一件事情,師父有沒有跟你講過?是咱們的皇帝陛下,當年跟師父說過一段話。」
「他說——」姜夢熊清了清嗓子,複述道:「不要怕給朕添麻煩,你兜得住的麻煩自己兜,兜不住的麻煩朕來兜。倘若你我君臣都兜不住,那就一起兜不住,也沒什麼大不了。大丈夫勝則天下無雙,敗亦遠邁萬雄!」
懸空的面容翕合著嘴巴,發出轟隆隆的聲:「今天師父也想告訴你——不要怕給師父添麻煩。你的麻煩,師父都能兜得住。」
「現在好好想想吧!」姜夢熊道:「你的心情是什麼。」
王夷吾行了個軍禮:「大元帥,如果我真要惹什麼麻煩,我還是想自己來兜。」
「哈哈——好!」姜夢熊大笑兩聲,但沒有就此離去。
在一瞬間綻開的璨華中,屬於姜夢熊的身影,反而緩緩凝現。
他就這樣一步站在了虞兆鸞之前,面對面地看著這位大羅掌教:「我徒弟非常尊重你們,現在這麼有禮貌的年輕人,可不多見。」
虞兆鸞道:「你的弟子的確優秀。」
姜夢熊咧了咧嘴:「我徒弟的事情就這樣了,現在說說我的事情。」
虞兆鸞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的事情?」
「這事說來就有些遠了。」姜夢熊作回憶狀:「當年在禍水,游欽緒狂肆無禮,對我百般欺辱。我忍無可忍,奮起反抗,一時失手,轟破了他的道軀——」
游欽緒的百般欺辱,大概是說了一句「你瞅啥」。
姜夢熊的忍無可忍,大概是戴指虎用了點時間。
虞兆鸞打斷他:「又一失手,碾碎了他的道則,使他苦熬十年而死?」
姜夢熊頗為唏噓:「江湖兒女,意氣相爭,也是常事。生死搏殺,更失手難免,想來游欽緒自己也不會怪我。
「他確實不會怪你了。」虞兆鸞說。
「游欽緒是個很不錯的人!」姜夢熊好像完全聽不懂好賴話,還感慨起來:「但是——」
他話鋒一轉:「您以掌教之尊,當初卻特地下山,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把我丟到極北冰川,關了整整五年。使我身受寒獄,每日熬苦。這事兒說不過去吧?」
「你記錯了。」虞兆鸞淡淡地說:「當時教訓你的人,不是我。」
姜夢熊呲牙一笑:「反正是個掌教,沒記錯吧?」
虞兆鸞微微地笑了:「你要這麼說的話,卻也不是不行。」
姜夢熊抬起頭來,仰看一望無際的遠穹,在視線落回大羅掌教身上的同時,已經戴上了他的指虎,只問道:「來?」
虞兆鸞雲淡風輕地一抬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