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7章 在我劍下鳴(1/2)
太玄日晷靜立在虛空,時間緩緩地撥動針影。
「已經等了兩刻鐘。」劇匱輕咳一聲:「看來今天就只有咱們三個了。」
真是豈有此理,姜真君第一次召開太虛會議,其他人就這麼的不給面子。本真君難道會口口聲聲說真君,非要你們這些不是真君的真人,禮敬我這個新晉的真君嗎?
姜望挑起仙人之餘光,瞥了一眼鍾玄胤的會議紀要,只見上面寫著——
「余者事不至。」
「鍾先生。」姜望慢條斯理地問道:「不知余者……都有什麼事呢?」
「個個語焉不詳。」鍾玄胤將刀筆一擱,沒好氣地道:「要不然姜真君親自去問問?」
姜望又被噎了一下。
都說絕巔與天齊,這也沒感覺到地位的提升啊。
說是真君乃真人之君,奈何同僚盡反骨!
當下抬手畫圓,輕輕一推——
流光飛轉,頃成一鏡。天道之力,蕩漾其中。
漾光之後,是一尊燦爛的身影,正在鏡中縱橫。刀光所過,魔顱滾滾,黑霧彌天。
「斗閣員!」姜望熱情地問道:「你在忙什麼?」
已經不眠不休許多天的斗昭,斜眼一瞥空中的天法鏡圓,只覺鏡中姜真君的大臉十分礙眼,隨手將天驍從魔物的軀殼裡拔出來,只道了聲:「放。」
姜望不以為忤,探頭往斗昭身後看了看:「咦,重玄閣員呢,怎不見他?」
「你該去問他。」斗昭不耐煩地道。
「聯繫不上啊,他的太虛勾玉也關閉了。」姜望憂心忡忡:「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也許是怕被閒雜人等騷擾吧!」斗昭隨手抹掉刀身的魔穢,淡淡地道:「伱還有別的事情嗎?沒事斷了。」
「斗兄為何如此冷漠啊?」姜望嘆息:「想不到我千辛萬苦晉為真君,換來的卻是疏遠——」
嘩啦!
天法鏡圓被斬碎了。
姜望回過頭來,鍾玄胤似老僧坐禪,劇匱如石雕崖刻。
「哈。」姜真君不動聲色地道:「看來大家確實是很忙。」
劇匱這樣的人,就算聽到再好笑的笑話也不會笑,此時也只是硬邦邦地道:「那麼,姜閣員今天要求召開會議,到底所為何事,可以開始了嗎?」
九椅環立,中間一柱天光。
姜望置身於此,兩側都無人。孤影孑然,如在天井中。
玩笑歸玩笑,真到議事的時候,他卻很嚴肅。
定定地坐在那裡,靜了片刻,他才慢慢開口:「感謝兩位閣員與會,令我不至於有獨斷之名,專行之憾。」
開口第一句,他就表達了誓為此事的決心——
哪怕劇匱和鍾玄胤今日也如其他人般不來,哪怕整個太虛閣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這裡,他也要推動今天的提案。不惜背上獨斷專行的名聲!
劇匱和鍾玄胤都肅然。
姜望道:「今日姜某坐在這裡,心中委實有感——我曾壽蟪蛄,而今春秋度。我曾如井中蛙,已見天之大。」
曾經那個在屋頂上牽著妹妹仰望星空,壯志豪言也不過是帶著妹妹到處飛行的少年,如今拿月摘星也不在話下。
他坐在那裡,五官在天光外,但並不晦隱。就像他一路走來的軌跡,那麼深刻而清晰。
「姜望五歲知世有超凡,從此春秋練劍,寒暑不輟。十四歲考進莊國楓林城城道院外門,歷生死而累道勛,十七歲方才吞丹入道——這一路走來,頗多坎坷,不必言盡。唯知求道艱難,人生漫漫,夜長不知天盡處,路遠不知竟何年!」
環閣而立的九張大椅,並沒有主次之分,但他此刻坐在那裡,儼然是絕對的中心。而他這樣說道:「世有高門,公侯累代。世有大宗,顯赫綿延。世有貧家子,代代躬身為牛,耕種二畝薄田,血汗相滴,不能歲豐。」
鍾玄胤本來在書簡上隨手刻劃,順著姜望十七歲入道的言語:「……十九歲黃河摘魁,二十歲神臨,二十三洞真,二十有九,已證絕巔。大道如青天,抬頭即見。」
但聽到姜望這段話說完,又默默地將這些話抹掉了。
十二年入道,十二年成道。
這便是坐在這裡的姜真君。
歷盡生死劫,窮極所有燃一秋。
這也是坐在這裡的姜真君。
怎能輕佻地說……抬頭即見呢?
今日坐在這裡的姜望,是昔日種種經歷的交匯。
他說高門,說大宗,說貧家,語氣里並沒有怨憤。
他得到過父母毫無保留的愛,這一生已算得上幸運。
他只是平靜描述他的所聽所見。他所看到的,正照映著他所擁有的,他所感受的,也折射著他所追求的。
那個偏遠小鎮裡走出來的少年,現在坐在太虛閣里,慢慢地說道:「我曾見平庸之少子,復仇無路,自壯無門,不得已委於人魔,滿手血腥;我曾見理想之青年,碰壁於現實,把過往的執拗,作血淚咽吞;我曾見真相之火,撲滅於長夜;我曾見正義之光,撞碎於鐵壁;多少人殺死過去的自己,以此宣告長成!我也曾,幾次彷徨,幾次動搖,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錯,今日已葬在深淵……漫漫絕巔路,求道不易!」
千言萬語,最後只是「求道不易」這四字。
劇匱像個鐵鑄的模子,定在那裡,眼裡卻有波動。
世人只知他劇匱是規天宮出身的真人,是如今太虛閣里列座的九人,是監察太虛幻境的法家代表,執掌天下矚目的五刑塔。卻不知他當年是怎樣挪動著血淋淋的雙腳,跋涉千山萬水,一步步走上天刑崖。
世人現在都知他學問深厚,博知古今法條。不知他甘為苦役,免費為書吏謄卷,方得片語經典,能於寒窗苦讀。
這世道就是這樣不公平的。有人錦衣玉食不知貴,經典充棟懶一顧。有人寒窗苦讀,有人苦役而後能苦讀!
曾經有多少次,他也想要放棄,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下陷在泥淖。
污泥綿又軟,富貴在其中。
敗絮填金玉,如此能好眠。
他是走了很遠的路,才成為今天的劇真人。他見慣了不公,所以如鐵一般剛正。
總是嚴格地對待一切,並不是真的沒有情緒,而是明白,愈親愈隱,愈縱愈孽——鐵面是他最大的溫情。
求道不易!
知者略同。
鍾玄胤移動刀筆,刻下姜望所說的每一個字,不再有一句省筆。
姜望只是端正地坐在那裡,繼續說道:「我這一路走來,雖風雨泥濘,卻也常得蔭庇。雖道路曲折,而有星月照明。漫漫長旅,幸得良師益友,每每點撥於窮時。得百家之助,有諸方之教,蒙賢達不棄,長者不吝,遂有今日之道成。」
他雙手扶膝,其聲甚懇:「吾輩志於萬里,天下襄行,今登絕頂,也願益於天下!」
劇匱和鍾玄胤都看著他。
而他說道:「我欲在太虛幻境裡,建一座專於修行之天宮,定名『朝聞道』。天下有志於求道者,皆可入此修行。我一路至此全部自有之修行,全部無償開放於此宮。需者自取,用者自用。」
當世第一天驕,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真君,無償向世人開放他所有的修行!
這會是什麼樣的吸引力?
只怕是最抗拒太虛幻境的那些人,都要蜂擁而至了。再怎麼頑固守舊,姜望這一面人道旗幟就高揚在那裡,誰能看不見?
那是清晰可見的傳奇長旅,從超凡伊始一直走到絕巔。但凡有些追求的,誰不心嚮往之?
就連劇匱和鍾玄胤自己,都必須要承認自己的意動!
鍾玄胤更是意識到,從公開星路之法,到《太虛玄章》,再到今天的「朝聞道天宮」,姜望在入閣之後的行事,分明有其一以貫之的脈絡,隨著實力的提升、地位的拔高、影響力的擴大,而一步步堅實地往前。
《太虛玄章》尚只開放到外樓之章,已經動搖了固有的階層鴻溝,叫許多貴族高呼「世風不正」。名為「姜望」的這個人的成道之路,一旦放開,勢必叫六合皆驚!
且姜望的成道路,並非專益於貧家子,而是廣益於天下人。
放眼整個現世,能說完全不需要「姜望」這個人的修行經驗的,已是寥寥無幾了。他畢竟「道與天齊」!
現世又有幾個絕巔之家呢?
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是沒有先賢願意公開自己的所學,一視同仁,廣播於天下。但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局限於一隅。百家爭鳴,當然繁榮了人族,但其最核心的部分,最後也只是成就了百家大宗。
非諸聖不願,時運難能耳。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