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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2章 天意如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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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天驕眾,或為家,或為國,或為名,或為道,各有所求。

唯獨王長吉只做一件事——尋找白骨。

從楓林城走出來,從現世走到幽冥,從幽冥尋到此隙,一路都在追尋白骨的痕跡。

姜望的天人法相在幽冥大世界降臨,殺幽夢真神,收陰山鬼叟,成為白骨神宮之新主,證得【幽冥天】,幾乎是占據了昔日白骨的核心地盤。他在白骨王座上如神祇般端坐,也時時都會想——

若我為白骨,我有何求?我將何往?

天意不測,他心難知。

要找到白骨降世的本尊,幾無可能!

哪怕確認祂已經轉生現世。哪怕從白骨神宮裡得到的諸多情報,能夠框定一個大概的時間段。那仍然是無盡之海,無底之淵。

現世茫茫,每一個瞬間都有海量人口出生和死亡。

降生的時間哪怕只有一息之差,也謬以萬里。

雖已知白骨降生,但其人生於具體的哪時哪刻,又在何處何地,究竟是男是女,是賢是愚?

其人之謀局,是計十年,百年,還是千年呢?

一念之不同,就有無窮多變化。

白骨可以是天之驕子,也可以泯然眾人,他可以書讀百家,以求萬載,也未嘗不能面朝黃土,先體悟一輪人生。

結成白骨道胎已是超脫級的手筆,祂為自己重啟了無數種可能。

姜望常於幽冥世界觀現世,在白骨神宮眺時空,想著自己是否能在某一刻,和白骨的視線重迭,恰好看到白骨曾經注視的那個落點,從而與之相見。

但現世如此廣袤,人似長河之沙不可數,亦如遙夜之星或明滅。

終究是,尋不得。

但在漫長的追索中,他們也發現一件事情——

白骨尊神幾乎捨棄了祂在幽冥的一切,尊名、白骨神宮、白骨眾……祂在幽冥世界裡漫長的積累,幾乎都留在幽冥。

唯獨一件,隨祂的消失而消失。

那就是【黃泉】。

幽冥世界盡死水,唯有九泉藏活意。

此九泉者,曰:酆泉、衙泉、黃泉、寒泉、陰泉、幽泉、下泉、苦泉、溟泉。

它們是此方大世界的至寶,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幽冥的標誌。

拋開它們對一方大世界的意義來說,其本身也不輸於現世的洞天寶具。如那仙宮、淨土一般,可稱類洞天之寶。

諸強不免引弓張箭而逐之,如逐鹿在原野,獲獵各歸家。

在漫長的時間裡,九泉頻易其主。那寶泉活水,不知沾染多少神血,有幾多懷恨!

但也有幾口幽冥寶泉,始終未易其鼎,不容他者沾染,譬如黃泉,就始終由白骨尊神所執掌,從來是祂的禁臠。

甚至說,【黃泉】是祂的成道根本!

在白骨道的傳教過程里,信徒都要時時敬頌「黃泉」之名。

曾經身為白骨道子的王長吉,和一度被誤認為白骨道子的姜望,都不知聽過多少回「忘川之底,黃泉之淵」。後來他們一明一暗,幾乎掃盡現世白骨信徒,使人間不聞此聲。

但凡有一些信仰黃泉的小教小派,他們也都順手就剿了。

卻又在多年之後,來尋這頌詞中的【黃泉】!

王長吉尤其相信,【黃泉】消失,是被白骨尊神帶走。

他從有意識起就被白骨所注視,他也注視白骨。他深知以白骨尊神俯瞰眾生的至高無上的姿態,求的是「盡善盡美」,而不是「得過且過」——

正因為如此,白骨尊神才會放棄幽冥世界的偽超脫,冒著隕落的風險進軍現世。也正是因為如此,祂不會放棄黃泉,畢竟那代表祂曾經所擁有的超越絕巔的力量。

祂會冒險留下【黃泉】來,以期在邁出真正超脫的那一步時,證得更完滿更強大的自我!

王長吉比姜望先抵達白骨神宮,在細緻的檢索之後,只留下一封給同行者的信。

自此以後,不斷地往返於幽冥和現世之間。

除了無盡的時空罅隙,這裡什麼都沒有。極偶然爆發的時空災害,都能算得上風景。

所見者,茫茫也。所歷者,空空。

唯一的線索是他對白骨尊神的熟悉,唯一的支持是天人法相在坐鎮並掌控白骨神宮的過程里,不斷豐富也不斷向他傳遞的認知。

完全是大海撈針,世外苦旅。

他就每天每夜地行走在兩世之間的無盡時空里,沒有生活,沒有經歷,不吃不喝也不言語,就這樣翻檢過一個又一個一無所有的時空罅隙……

最終找到了黃泉。

無盡日與夜,說來只是一句。

但所求也只是為此。

找到黃泉不等於找到白骨,貿然觸動黃泉,更是打草驚蛇。他就這樣垂竿在岸邊,等待白骨尊神的降世身,泛起黃泉漣漪的那一天。

在這一天終於來到的時候,姜望也如信而來,以劫無空境,靜藏在此。

他們都藏身斂意,默默等待,等這一滴不知從何而歸的黃泉水,予白骨降世身以相應的反饋。

一旦那反饋的聯繫發生,他們就頃刻順著這聯繫殺入現世,尋其蹤而定其跡,殺其身而滅其魂,永湮其道!

……

人……是什麼?

天意……怎麼描繪?

嘩嘩嘩地翻書聲。

溫汀蘭快步走在書樓里,走來走去,不停地翻書。發如亂草,雙眼通紅。

向來注重儀表,連簪花都要每瓣都完整且美好的她,這時凌亂得不成樣子。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那是一種從心底迸發出來的,強烈的求知的渴望。

人類終其一生,都是好奇的俘虜。所有的跋涉,都是為了滿足心中的疑問。

她這樣的溫婉女子,大家閨秀,也不能免俗。

先賢為求一字之理,臥冰十載而知寒。

她把自己關在溫家引以為豪的書樓里,窮搜典藏!

這座書樓,是溫家幾代人的積累,很多市面上見不到的古籍,都在這裡存有,所謂「詩書傳家,治經治學」。

平日裡溫汀蘭也總來看書,但總是輕拿輕放,不捨得留一頁褶皺。

但是為什麼?

嘩嘩嘩……

密集的書頁翻出了幻影,無數的文字在眼前飛舞。

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嘩嘩嘩……

腦海里亂糟糟的,仿佛千軍萬馬在混戰!

譬如鴻蒙未開,一切都攪成一團。

「小姐……」侍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意地提醒:「叔爺舅爺他們都已經到了。」

「別吵……」溫汀蘭呢喃。

她頭也不抬地翻著書。

《人文典》,《十經注》,《古義今尋》……一部部經典,闡述著著作者對世界真相的認知。

到底是為什麼?

為何現世的主宰,現世人族之道胎,會被現世所惡?

「今日是晏家下聘的日子……」侍女柔聲在門外:「小姐,您得出來梳洗——」

「不要吵,不要吵……」溫汀蘭尖聲呵斥起來:「不要吵!!!」

樓里樓外,都安靜了。

只有翻書聲,繼續嘩嘩地響。

……

臨淄城太高大。

已經離它很遠了,還被它的陰影所覆蓋。

人的影子,馬的影子,城的影子。

或許走一輩子,也走不出心中的臨淄。

鄭商鳴騎著高頭大馬,另一隻手也拽著韁繩,牽著載鮑小伯爺的那一匹。

太陽往另一個方向落,高大城牆的陰影,則被無限地拉長,始終籠罩在兩人身上。

他們往前走,臨淄城的陰影在後面追。

鄭商鳴回過頭去,看那高牆長影,仿佛一片濃烈的夜。

「我小時候,總自己跟自己玩兒。」

他在緩緩移動的馬背上,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父親一直在巡檢府工作,那會官職還很低,但已經很忙碌。我母親在術院做研究,嗯,一些比較基礎的術法研究,但格外繁瑣。他們都挺忙的。」

「有一年我過生日,那會我還不太聽話,總希望能得到一點關注。我特意找了個地方藏起來,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我想看我父母著急的樣子。」

鄭商鳴眨了眨眼睛:「但是他們都沒發現我不見了。」

「我父親以為我母親帶著我,我母親以為我在父親那裡。又或許他們都不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後來我啊,實在是餓得不行了。自己從那個小巷子裡走出來,一個人往家裡走。那一晚好黑啊,特別特別黑。我還記得有一隻麻雀站在屋檐上,一直看著我走,我想它是不是也找不到它的家。」

鄭商鳴咧著嘴笑:「我小時候就是那種公子哥兒們常說的『崽工狗』。」

他對鮑玄鏡解釋:「他們這些生下來就可以當官襲爵的人,把那種勤勤懇懇往前爬,一輩子看得到頭的小官小吏,稱為『工狗』,『工狗』的孩子,就是『崽工狗』。後來我也成為公子哥兒啦,我告訴自己,我要獨立奮鬥,我跟那些只會靠家世的人不一樣,我一定要證明我自己——」

「後來,我證明了自己果然不行。」

他嘿嘿地笑出聲音來:「在我父親的幫助下,我成為了北衙都尉。」

鮑玄鏡安穩地坐在馬背上,聽這位北衙都尉,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真的很莫名其妙,誰在乎你的人生?

鄭商鳴卻看到了這孩子的認真,在這份沉默里,感到自己被傾聽。

他舒緩了語氣:「我想跟你說什麼呢?玄鏡。」

「我並不是想教你一點什麼。要教你的人有很多,能教你的人也有很多,有時候你學不過來。」

「只是我感到你不太快樂。」

「我跟你分享我的心情。我的人生。」

「就這麼簡單。」他說。

鮑玄鏡愣了一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

「我感到你不快樂。」

他的確很厭煩那些跟他講大道理的人。

一個個加起來都沒有活夠他的零頭,連天人之隔都跨不過去,更別說絕巔,永恆,卻總是要來告訴他,他應該走什麼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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