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8章 有惑(1/2)
你的過去照著你的現在,你的陰影是你自己!
這是多麼巨大的悲哀,可有誰能懂?
「姜君!」玉真低喚了一聲,但終究沒叫那些情緒溢出來。
白骨道,洗月庵,三分香氣樓,這一路走過來,沒有一步能停下,沒有一時能放鬆。
在孤獨的歲月里,她早已習慣咀嚼孤獨。
她坐在蒲團上,仰看著金髮金衣、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姜望,抬起一隻手來,衣袖滑退。這隻手如靈蛇潛游,翻潛身後,並指如剪,輕輕一挑,在那搖曳的燃燈之上,挑剪下一縷燈芯,燈芯猶帶火。
她將這隻挑燈的手,挪到身前來。纖纖玉指如花開,雪中有青絲。燭焰跳躍在指背,為這隻手投下奇妙的光影,嵌縛在地面,像一隻暗色的囚鳥,欲飛而不得。
俄而,燭焰綻開,結成蓮狀。
指上盛開的小小光蓮,花開十二瓣。勻稱地放開來,每瓣都不一樣,每一瓣都有無盡的光影生滅。
華光初放,指棲蓮時。她面上的晦影已退去,艷色極重的五官,也顯出幾分聖潔來。她輕啟豐唇:「問姜君,蓮開十二瓣,瓣瓣都不同,生不同,長不同,見不同,想不同。如何區分它們要做什麼,該與不該?」
我想不是每一瓣蓮都知道它應該做什麼。
開謝不由蓮。
仁心館的易唐靜靜坐在那裡。在蓮燈之中,每個人都看到不同的自己。
盧公享已經死了三十二年。
他也從一個抱圖識藥的孩童,長成了如今的宗門砥柱。
殷孝恆還好好地活著。
恬淡的表情一時晦滅,只剩下悠長而寂寞的嘆息。卻不曾嘆出聲,只在眉眼間。
「便論佛!」天人法相抬手一指這光蓮。指此蓮時,他並指如劍。
佛法中,智慧即劍。以此劍斬煩惱絲!
熾光照面,天相漠聲道:「佛曰因緣十二,蒂結此蓮。曰——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此即《阿含經》所說根本佛教之基本教義。又稱「十二緣起支」。
緣起法是永恆不變之真理,佛陀觀察此真理而開悟。
無論須彌山、懸空寺、洗月庵,此經不可避。
天人法相每說一個詞,玉真指背上的蓮花蓮瓣,便生出相應的梵字來。是佛因相系,隨緣生滅。
姜真君口口聲聲說自己「不知佛」,但大道通天,殊途同歸。他兼修百家,勤學不輟,又已登臨絕巔,哪家都不算陌生了。再有苦覺這樣一層關係,有淨禮這個小師兄,和須彌山交好,得三鍾護道……在佛法的修行上,實在不能說不精深。
談不上什麼高僧大德,可也算得個在家有道之居士。
「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
天人法相道:「既已具名,當已覺知。此佛經之所述。師太居名寺,照青燈,頌經典,不應不識,不該有惑。」
「姜君說十二因緣,貧尼自知矣。貧尼自知處,姜君知否?愛者,貪愛也。取者,妄取也。此二者,我不能辭。遇喜歡之樂境則念念貪求,必盡心竭力以求得之而後已,是我塵心!」玉真的眼眸寂寞如懸月,如此照映著前方的那片靜海:「貧尼有惑!上尊無惑嗎?」
卓清如聽著聽著——不太對啊。
洗月庵真傳和朝聞道天宮之主在正兒八經的論佛,可她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
她當然也讀過些佛經,略懂佛法,當世顯學,誰會輕慢?
這兩人論說燃燈佛,說十二因緣蓮,說得倒也是那麼回事。可好像有什麼情緒在字裡行間流淌,尤其是玉真女尼,論道論得這樣投入嗎?字字燃燈,字字像是過去呀。
她一會看看玉真,一會看看姜望,恨不得把筆遞過去——兩位有什麼過去嗎?
好在殿內眾人也都在關注這場論道,她倒是不怎麼顯眼。
「過去兩因,無明、行。現在五果,識、名色、六入、觸、受。現在三因,愛、取、有。未來兩果,生、老死。」天人法相側身站在那裡,如此站著即是遙遠的距離,輕輕合掌:「過去因結現在果。現在因結未來果。前事不得不鑒,不可不見於眼前。」
他會說前因後果,他會說燃燈過去,他讀《阿含經》,他知十二因緣。
到了今天這樣的境界,他什麼都明白。他再不是玉衡峰前見山崩如天崩的無知少年,再不是楓林城外無措又無力的孤魂。
但他唯獨沒說,他是否有惑。
玉真眸色甚定,只是一抬棲指蓮:「此蓮不過尋常光,尊上為何名『因緣』?」
「它可以是任何名字。無論怎麼修飾,什麼形狀,它都已經發生。」天人法相淡淡地看了那光蓮一眼:「以佛論之,只是為了讓師太懂。」
但他們都知道,燃燈過去佛。
這朵蓮花狀的燃燈,是他們無法迴避的過去。
坐在「第五」的夜闌兒,並不看姜望一眼,從頭到尾都側看著玉真的側臉。臉上並不帶著平時那種完美的表情,而是略有缺憾的嘆息——玉真啊玉真,為何偏入洗月庵呢?
你這樣的人,即便真要遁入空門。該去懸空寺修現在,該去須彌山修未來,唯獨不該在此間。永遠擺脫不了過去的人,怎麼參透過去。說是遁走,卻又執深。
越修越執,越參越不能空。
但她沒有開口。她知道昧月只有一個回答——我情願。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真正懂得姜望,洗月庵的玉真女尼,當然能算其一。
所以她應該很清楚,今日來朝聞道天宮,會得到什麼答案。她也尤其明白,天人法相更是情緒最淡漠的那一個,最能斬情。
但她還是來了。
什麼都懂的玉真卻問道:「蓮開十二瓣,君六相,貧尼四面。卻問姜君,哪一瓣、哪一相、哪一面,能相同,是真我?」
這端坐在蒲團上的女尼有四面,白蓮,昧月,妙玉,玉真。
姜望見妙玉於三分香氣樓,遇白蓮於玉衡,逢玉真於洗月庵,知昧月在南斗,四面都已盡知了。
他們各自的所有面,大概在這朝聞道天宮裡,只有他們彼此知。
千頭萬緒難為言!
天人法相畢竟修為高深,漫聲道:「花開都是蓮,六相皆證我。玉真師太,你的四面,變成你的如今。我曾經以為我能戰勝一切,我擁有所有,事實上我們都被時間推著走。你我都擺脫不了過去,都只是芸芸眾生。」
他豎掌一禮:「願你來朝聞道天宮有所獲,得聞其道。」
該結束了。這場問道!
但玉真執著地抬起那棲指蓮,繼續問:「現在還是芸芸眾生,若是超脫呢?」
「超脫何其難!可望不可即。」天人法相淡漠地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亦不知他日我,尤其不敢妄言超脫。」
「道雖長,抬眼即見,也算希望。」玉真道:「我想您這樣的人,心裡有答案。」
良久的沉默後,天人法相道:「超脫之後,還是姜望。」
玉真將棲指光蓮抬到唇前,輕輕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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