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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4章 陰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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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華,你事事中庸,處處太平,往日韜光潛龍,是朕逼迫你過甚。」

「往後海闊天空,自行其路罷。」

「國柄有刺——」

「朕今,為爾拔之!」

大齊天子掐著姜無量,看著姜無量,卻字字句句都是對姜無華說,字字句句都誅長子的心。

他先被傷了心!

秋陽郡重玄宗祠。

姜無華右手廚刀對明王,左手眉刀修業火,忽聞龍吟天際,見紫微黯然,一時抿唇。

及至那一句「逼迫你過甚」入耳,潸然淚下!

天子把信任給了長子無量,把寵溺給了三皇女無憂,把欣賞給了九皇子無邪,把憐愛給了十一皇子無棄。

唯獨於他,幾十年來,不假顏色。

他是在皇帝最不信任兒子的時候,以嫡長之序為太子,戰戰兢兢地走進了東宮。記事以來,從來沒有聽到一句勉勵的話。

他事事都要做好,事事都不能做得太好。

不如青石太子,則不免使君父思過去,相形見其絀。

若如青石太子,則「是何居心!」

他的母親幫不了他什麼,所幸愛他,會為他規束家人。他的母族是「小戶乍貴」,言官攻擊的話柄。

娶妻也不能取賢取勢,只能取一個「心思純淨」。

他的岳丈是小小的禮部員外郎,妻族之中已經最為位重。所幸自知自製,高位不受,安於一部坐閒差。

這一生的情緒,都留在東宮外的風雨里。他一路走來的每一步,都在分寸之內行事……喜不見,怒不見,活成一個絕不出錯的人。

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夜晚,聽到一個父親的歉聲,得到一位皇帝的認可。

在這之後,才是驟然意識到的「別離」!

管東禪卻是當場立眸,死死地盯住了姜無華。

若說早先來此,姜無華是可殺不可殺,在大齊天子交付社稷,說出那一句「有子無華,可繼大寶」後,姜無華就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

青石宮若勝,這樣一位名正言順的儲君,是國家動亂之因。

青石宮若敗,亦當先誅此君,以使天子別無選擇——姜述這樣的皇帝,是絕不會把國家傳給庸人的。現在口諭傳位於無華,其實是無華無量二選其一。

管東禪捉業火為刀,大步而前:「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殿下若現在退卻,仍不失兄友弟恭,皇族體面。」

姜無華閉上眼睛,斬斷淚水,再睜開時,已經眸光璨然。他一手廚刀一手修眉刀,迎著管東禪往前走:「陛下付我以天下,父親托我以家,此生唯前而已!管東禪!孤將一步不退,與爾斬刀——生為大齊天子,死奉太廟之中!」

「管東禪!」晏平行於長樂太子之左,亦抓文氣為竹節劍,意昂揚而聲沉凝:「你剛剛說不殺老夫……這話還作數嗎?」

江汝默走在長樂太子的右邊,面有哀色,但溫聲細語:「出家人尚且不打誑語,不動明王豈會言行不一。晏相只管攻而不守,汝默當為東宮甲冑!」

前後兩相扶太子。

天邊已經黯淡的紫微星,一時又閃爍。

……

東華閣里,銅門如砧。

陰天子已經把阿彌陀佛按在砧上,縱有【無量壽】的影響,這銅門生機無窮,奈何皇帝一手遮天,無盡死氣與龍氣,生生將此門定住。

他不召盪魔天君幫手,不召齊國強者護駕,不召天下兵馬勤王,不撕裂國勢與阿彌陀佛做生死爭……

而是掉頭一步,先死後生,身登【陰天子】,為齊國求超脫。

再以此身決佛陀。

姜無量慧覺而明——

就像他本想以登聖境界加【無量壽】神通,面對面擊敗齊天子,名正言順地贏得大齊紫鼎,入主紫極殿。

再證阿彌陀佛,成就無量佛帝,再匡六合,一步步實現至高理想。

但對於這位霸業天子的強大,認知實在不夠,即便不死不滅,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取得決定性勝利,即將空耗這一夜。不得已先佛而後帝,先舉大誓願,再爭天下權。

皇帝大約也沒想到祂能在今夜自證佛陀,以至於對局勢失去掌控。又或者說,皇帝給長子的最後考題,作為姜無量的祂……答錯了。皇帝大失其望,鐵了心不傳這個位置,所以選擇置之死地而後生,身證【陰天子】。

姜述這樣的皇帝,始終以六合天子為目標,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肯退這一步的。

當初【執地藏】就許諾了類似的條件,彼時皇帝的回答,是將其按殺在天海。

而對於皇帝今夜的出題……

姜無量不是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在過往的人生中,他在東華閣里給出過無數個正確答案。

只是在走進青石宮的那一年,他已經決定不再退了。

已經有太多的人,為他的退讓付出代價。

甚至於他的摯友浮圖,也赴海而死。他的生身母親,枯萎在冷宮。

從那以後,道路在此,絕不偏行。

「無華當國,自有雄闊。」

「兒起大誓願,以執念登頂,身纏紅塵未可計。若政數百年,不能六合。當去其位,墮下超脫,為齊而死——」

姜無量道:「願繼以皇太弟。」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著祂:「朕當天下為正朔,無華繼國是法統。輪得到你姜無量來許諾?」

「說這些廢話,是要朕瞑目嗎?」

他掐著這尊佛陀的脖頸,狠狠往下一摜:「你還沒贏呢!」

剎那天地顛倒,五行混轉。

飄蕩的紫黑色龍袍,遮蓋著青衣。

皇帝的手掌掐著佛頸。

就此一路下撞,撞破了生機磅礴的東華閣,撞進幽冥世界,慣到一片慘白月光流蕩的白色宮殿——

幽冥世界白骨神宮!

曾經常年坐鎮在此的眾生僧人,已經不見蹤影。

遍地幽幽白骨,早已被釋放了怨靈。

還有一些生於白骨的幽冥世界原生存在,在白骨神宮大主管陰山鬼叟的帶領下……一個個趴在地上裝骨頭。

這等撼搖整個幽冥世界的動靜,遠遠超出他們對力量的想像。就算是見識再淺薄,也知絕不能招惹。

若有幾分對盪魔天君的忠心,便要持刀對佛陀……奈何佛光一照,動都難能。

偌大神宮寂無聲,只有陰天子和阿彌陀佛。

幽冥世界的至尊,和極樂世界的佛祖。

此刻眸視於眸,皇帝把青石太子按定在空蕩蕩的白骨神座上,按碎了神座!

一地碎骨,嵌如地棺。以之為墓,死氣葬佛陀。

姜無量早有超脫之壽,無上之後更無疆。但陰天子亦是執掌生死之至高,一旦登頂,定生為死,賜死覆生。

幽黑的旒珠搖動,紫黑色的龍袍飄揚。

在皇帝的五指乾坤下,壽享無量的佛陀,半身綿軟,半身僵!

就像皇帝當初培養姜無量來承繼政綱,自身六合則六合,不能六合則偉力自歸求超脫。

姜無量卻要走自己的路。

最後父子見歧,刀劍相對。

即便真給姜無華做什麼皇太弟,姜無華又真願意走姜無量的路嗎?

如果他不願意,所謂「皇太弟」,也不過是青石宮故事重演。

如果他真心愿意,那他就不是姜無華。

所以這些話只是廢話。

皇帝畫了一輩子餅,看到別人提筆,就已經飽了。

姜無量佛眸溫暖,驟放無窮之光,驅逐了這碎骨地棺的冥府陰翳,維持了身周至少三寸的光明。

空間上雖只三寸之地,於光所括,不知凡幾。

光不可數,壽不可盡。

祂在陰天子的敕死下,仍然生機勃勃,一再昂揚。

「父親!」

姜無量抬起佛光迸發的手掌,已經抓住陰天子的手腕,不使皇帝繼續往前。

「子不責父,臣不罪君。」

「兒子不說,不代表您沒有傷過兒子的心。」

「但傷心可宥,路歧無解。」

祂看著幽黑旒珠之下,死氣帝氣滾滾一體的陰天子,一把將其推開,自己也從碎骨地棺中起身:「走到今天,我們身後都站了很多人,我們都代表了很多人的理想——都不可以言退了!」

「自古天家是無心者,傷心都不必說!你要走到這裡來,就證明給朕看!」皇帝身形後仰的同時,隨手握住一截白骨,也便握住了劍。

倏即回身,便以此劍下劈——

「看你靠什麼站在朕的面前,用什麼實現你的妄想!」

鐺!

姜無量亦抓碎骨一把,融骨錯光乃為劍,一劍格之。

皇帝的白骨劍上,死氣成龍紋。阿彌陀佛的碎骨劍上,嵌光有「卍」字佛印。

兩劍相錯,幽冥寂然。

而後天見其隙,地見其裂!

萬萬里幽冥為凍土,億萬丈高穹見佛光。

許多緘藏於窟,匍匐於地穴者,不免于震怖間,回想起可怕的過往——

曾經幽冥世界,為諸佛死地,亦眾生絕境。

今似劫又重來。

一時天雷轟隆,其聲裂耳。一時紫電暴耀,光灼鬼目。

鬼哭之聲,遍及幽冥。天災地禍,處處發生。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芥藏形。

兩位爭龍者在幽冥世界大戰,一時廝殺於芥子之中,一時又顯化偉軀,遮天蔽日。

這合世的幽冥,尚且為之搖顫。若在合世之前,又不知多少陽神,要死於餘波。

對於大齊天子來說,這是久違的一場酣暢戰鬥。

走出東華閣,他才可以擺脫七十九年如一日的「案牘勞形」,真箇舒展此身。

離開齊國,他才能殺個天翻地覆!

天子擔國,這七十九年來,他未有一刻不負重。山河社稷擔在肩,抬足一步,計議萬年。

現在才是放下束縛的他,才能叫他真正不保留。讓阿彌陀佛看到,什麼是天子的劍!

天之青赤,地之幽玄,恍惚時光奔流,歷史翻頁。一幕幕奇景,席捲幽冥世間……翻覆滄海為桑田。

最後他們重會於白骨神宮內,萬萬里的雷霆之潮,以此為中心,一圈一圈地蕩漾開。

所過之處,神靈絕跡,群鬼避道。

森森神宮,靜得聽得到不安的碎骨聲。

阿彌陀佛腦後大放光明,一圈一圈的光暈,無限遙遠,其中有一個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極樂世界。

陰天子冕服著身,身後有無盡延展的陰影長階,連接著真正的十八泥犁地獄——

昔者【執地藏】欲建輪迴,創造十八泥犁地獄,齊天子提戟獨破之,盡得其意,為今日陰天子資糧。

此時天際又陰雲滾滾。

佛帝之爭稍一滯,幽冥世界的天空,即被紫旗遮蔽。

中性的聲音,倏而響在白骨神宮外:「靈咤前來護駕!」

卻見一尊身繞白色流火的靈神,在綿延的宮殿群落外俯身。

此尊生得鍾靈毓秀,卻也雌雄莫辨。眸如彎月,鼻似玉砌。披一件飛焰不止的幽冥法袍,俯身之時,飛濺的白色流火,如同蒲公英的飛花。

神聖潔淨稱之「靈」。

恩澤感應稱之「靈」。

溝通天地稱之「靈」。

此尊合道於幽冥初始,見證幽冥合世,擁有至高靈性,又具備無上威嚴。

作為原始的幽冥超脫,現階段最強的陽神之一,亦是唯一一個還留在幽冥世界經營的古老存在……靈咤所過之處,天風浩蕩,此世為之震盪。

幽冥意志若有實顯,祂才是幽冥的孩子,所以祂的尊奉,才有相當關鍵的作用。

其以尊身行世,鬼哭為之悲,神慟似有哀。

茫茫幽天,顯著祂的降臨。

「靈聖王有心!」

陰天子的聲音在白骨神宮內響起:「且於宮外護駕,勿使閒雜欺近——待朕斬逆而出,再與你定陰廷事務。」

大齊帝國久未封公,此刻還在秋陽郡廝殺的樓蘭公,幾成絕唱。

陰天子卻隨口就在這幽冥世界裡,封了一尊王。

且是「靈聖」為號,幾乎並肩天子之尊。

可見重視!

靈咤的身形在宮殿外降落,只微微欠身:「臣遵旨!」

空曠大殿有回聲。

絕頂陽神的威壓,如潮湧而止,終不越門。

姜無量略略側耳,慨聲一嘆:「靈咤歸齊,可謂忠心耿耿。幽冥劃疆,奠定陰廷,處處出力。今夜舉紫旗,亦是旗幟鮮明——但哪怕是到了現在,父皇也並不信祂。」

皇帝一劍橫抹:「為人君者,絕沒有完全的信任!」

「不信不意味著不能重用,信任也不意味著毫無保留。」

「天子不疑,社稷生蠹。天子固信,家國必傾。」

「你以極樂為理想,若當其國,不意味著要人人求極樂。志同道合的永遠只是少數,絕大多數人只是要吃飽穿暖,人生有希望。」

「而天子不以疑……失眾!」

他的劍推橫在空曠大殿,又延展在茫茫極樂世界。

姜無量以身攔之,佛軀裂開又癒合,先以佛光推其鋒,而後才以劍斬劍。

「兒臣……受教。」

鐺!

碎骨之劍斬在白骨之劍,佛光照著龍氣死氣,正相持中。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

偌大的白骨神宮群落,許許多多的白骨,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皆向陰天子而拜!

帝氣起勢如山洪。

整座白骨神宮,亦似靈性誕生。在阿彌陀佛的【無量壽】將其影響之前,先一步響起悶雷般的心跳聲。

大齊天子轉道【陰天子】,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備選。但東海之上吞神力而灌溉陰廷,乃至於將戰場轉移至白骨神宮,都是一步接住一步,未有偏轉。

成為【陰天子】只是第一步——就像阿彌陀佛遠沒有成長到理想的層次,皇帝也在幽冥世界裡,尋求新的偉業。

雙方都在戰鬥中飛速躍升。

這個時候鮑玄鏡的貢獻就體現出來——

最純粹的白骨神力,喚醒了這座神宮。源生於幽冥的力量,滋養著陰天子。

陰山鬼叟福至心靈,伏地拜曰:「奉盪魔天君之令,臣等叩見陰天子!」

「臣等叩見陰天子!」大批的白骨衛士化形而拜,混個從龍之功,為自己加授神職。

白骨神宮自此編入【陰廷】!

交戰的雙方自然都明白,姜望不可能那麼早就布局在這裡。所謂的「盪魔天君之令」,只是陰山鬼叟對「上意」的揣摩。

但這一批鬼神的敬奉,還是傾斜了雙方對於白骨神宮的爭奪。

微渺的支持已是天傾。

陰天子令行此方,遂是一劍,斬破了姜無量手中佛光碎骨劍,剖其麵皮!

嚴格來說,他們都已超脫,但還都不算完整。活著走出這裡,修補這猝然行之的缺漏,才能真正不朽而無上。

金身佛軀一裂即合,仍不免有金色佛血,流淌在姜無量臉上。使祂看著前方,如睜著帶淚的眼睛。

祂說:「父皇,當初在【執地藏】身上,我們還有一局勝負,未見分曉。」

【執地藏】是從世尊屍體上爬起來的超脫。

而阿彌陀佛,是與世尊並舉的佛。

當初大齊天子執戟往征天海,除了嘗試推舉武帝、天妃超脫外,其實還有一個選擇——就是用【執地藏】的屍身,奉養青石宮裡的天生佛子。

在【執地藏】的屍身上,長出壽也無量的阿彌陀佛。

更早之前,姜無量作為東宮太子,出使牧國,有天下知名的「三合之約」。其與北宮南圖斗「信」,同施柏舟斗「劍」,同塗扈斗「知」,一勝一負一和,將原屬於枯榮院的廣聞鍾輸給了牧國……

當時相約,必三合全勝,乃歸廣聞。

姜無量以平局認負,而以全勝才還鍾,向天下展現了大齊太子的氣魄。牧國也在那場「三合之約」里,展現了草原霸主的深厚底蘊。

但其實那一步,根本就在謀劃【執地藏】。

將廣聞鍾留在草原,鐫刻蒼圖神使敏哈爾的傳說,為中央逃禪做準備。

那一位源執而生的【執地藏】,早就被青石宮視作成道資糧。

阿彌陀佛正是要吞世尊之執,統一諸世禪信,掌握中央四方。

及至後來姜無量囚,枯榮院覆,故事走向了另外一種結局……

姜無量所論的勝負,是說祂本可以完成【執地藏】的謀劃。皇帝固執其心,選擇托舉武帝和天妃,卻因為景二的故意放縱,無罪天人的有心礙難,而功敗垂成。

就如齊夏戰爭,皇帝用勝利證明了自己的正確。那麼在天海戰爭里,他的「未能如願」,或許也要成為錯誤的佐證。

大齊天子當然不會否認這一點,他的眼眸深沉:「你想怎麼論這勝負?」

「父皇以【陰天子】為退路,失天璽而得冥璽,總不至於忘了這幽冥世界,本來是誰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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