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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3章 猶如未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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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仙廷提著手裡的屍體,臉上並沒有宣洩或者厭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縷抹不去的疲倦。

苦籠派的那個廢物說——「痛苦讓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擊千萬次,但並沒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

魯懋觀是個樣樣不如錢晉華的鉅子,唯一勝過前任的地方,是對墨家精神的堅守。

這樣一位平庸鉅子,被轟出鉅城的範圍後,速殺是確定的結果。

猿仙廷預見這結果,達成這結果,但無法感到暢快。

他只覺得醜陋。

魯懋觀死於人族的坐視,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視了千劫窟里的悲劇。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麼不同,同樣的高尚也同樣的卑劣。

那時他就要打死虎太歲,可最終卻放下了拳頭。

生死並不能阻止他。

也沒有誰的威嚴能夠叫他停手。

他止於太古皇城裡那些所謂高瞻遠矚者,口中的未來。

沒有未來的妖族,太需要「未來」。無論它以什麼形式發生。

毀滅墨家吧!毀滅人族無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種。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著天獄世界,他不願意披枷帶鎖,年又一年。更無法坐視妖族把最後的底線都丟掉,將對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勳,讓虎太歲那樣的傢伙承擔未來!

然而他絕不能是一個逃兵。

所以他來了。

不顧太古皇城裡所有反對的聲音,一意孤行地來到這裡。來到這勝負已分的戰場,羽禎大祖所創造的世界。

戰爭已經結束了嗎?

妖族的抗爭如他永熾!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獨翎的束髮赤金冠,隨意地扔在地上,就這麼提著魯懋觀的屍體往前走:「將我的冠冕,棄置在此!」

「用爾等的厭恨,將我焚殺。」

他伸手,那杆戰戟發出淵獄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掙裂了時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時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將此戟一橫:「今日猿仙廷,只進不退!」

沒有言語。天工大陣的轟擊一刻不停,鉅城的轟鳴譬如連珠——墨家的回應只有反攻。

不斷的、恆定的,從生到死,持續到生命盡頭的反攻。

直到每一個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個零件都不能再運轉,墨家才會確認那結果。那不是甘願,只是對客觀事實的確認。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槍劍戟中,受雷笞火灼,堅定地向戲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標戲相宜,其實最不容易殺死。不破傀世,無以殺「兼愛」。所以他先殺墨家鉅子,欲奪墨家之勢,殺墨徒之志,鎮傀世於一時。

嘩啦啦。

魯懋觀的死,沒有震懾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沒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們的攻勢依然錯落有序,他們每個人仍然像龐大機關里的某個部件,從始至終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沒有誰因為領袖的死而產生變化,攻勢只隨戰場形勢而演變。

墨家這些人……還是人嗎?

猿仙廷隨手將這具屍體丟棄,卻在此時聽到「嘩啦啦」的鎖鏈聲!

從魯懋觀的體內,一條條鎖鏈爬出來,沿著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雙手,鑽進了猿仙廷的手臂——

魯懋觀那雙死去的眼睛猛然圓睜而翻轉,珠白的眼球爬滿了精密如齒輪咬合的符文。這些符文如同體型微小的大軍,在統一的指揮下不斷變幻戰陣。

它們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間爬滿了他的妖軀。

牽機符·生死傀!

魯懋觀根本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戰死的準備,他站在方圓城的城頭,明白終有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面對不可敵的強者,將生死牽線,魂命契同!

他並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勝利的其中一顆齒輪。

與此同時,那支斷裂的鉅子劍,碎為漫天流光,飛回舒惟鈞掌中。

白髮飛揚間,他反手一劍,將此劍拄入鉅城!

轟轟!轟轟!

鉅城像一隻巨獸張開了裂口,正中心的滾燙鐵池,像一顆暗紅色的眼睛。

舒惟鈞那雕刻極致近乎天工的武軀,便落在鐵池正中。

低沉的嗚聲如同號角吹響,鐵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鳴。

在那一無所有的黑暗時代,孱弱的人類削木為矛,鑄鐵成兵,才有了和野獸廝殺的力量。這是墨家最古老的淵源。

偌大一座鉅城懸在空中,竟似巨靈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勢為拳,一拳轟向了猿仙廷!

這一拳的威勢超過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膚見血。

墨家善假於物,非憑於人。

因為人心幻變,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間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聖的武力,是靠鉅城來完成。

此刻舒惟鈞接下重任。

現世顯學的底蘊,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來!過去未被辜負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澆築這堡壘。

猿仙廷身上爬滿了符文,就連冷疲的眼睛都沒有遺漏,遍身符文如蟻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頓被定住,死亡的結局從魯懋觀身上向他傳遞。

來自天工大陣的斧鑿,正在敲擊他的妖軀。方圓城外的戰械,已經將那血甲轟碎。

他垂視著手裡的屍體,那緊緊抓著他,死都未松的魯懋觀。

這位墨家當代鉅子,除了那一句「為人族拒你」,最後的遺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張……其作為崇古派,一生所堅守的墨家精神!

這死人閉著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萬拳活活砸死,面上卻沒有怨恨和掙扎。

那堅韌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說——真正的廝殺,現在才要開始呢!

沒有人能毀掉他心中的「墨」!

猿仙廷冷疲的眼眸,一霎燃起烈焰。

痛苦並不能讓他感受自身的存在,但精彩的戰鬥可以!

守在封神台的每一天,他都渾渾噩噩。

現在他終於明白他正在活著。

妖軀沸然起金焰,所有的生死傀符,都被他驅逐到了左臂……而後齊肩而斷。

「能換我一條臂膀,你足堪自傲!」

抱著妖聖斷臂的魯懋觀的屍體,終於跌下長空。

猿仙廷亦拔身而起,頂著天工大陣所發的地火冥刀,抬戟撞上了鉅城的拳!

轟隆!

猿仙廷破甲殘披的身形向後仰倒。

在純粹的力量的對抗上,他落在了下風。

可他說過——

「不退!」

在道軀骨骼的裂響中,道質如石碾成沙,他立足裂空,握戟前推,截停了鉅城!

同時將頭一側,地火冥刀擦過他的耳尖。

猿仙廷推戟而翻身,如躍千嶺縱萬山,奔行在呼嘯的弩箭之上,與鉅城又一次對轟後,踩著電光折身,倏然一戟,倒砸方圓城!

「廝殺不是人數的堆迭,力量也不能代表一切。你們十一個人,想的太多,反應太慢,眼界太低——迎我如尋死!」

當下的十一墨賢,多為近年增補,是為了撐起尚同會議的框架,並不是每個人實力都夠。

其中以四賢為主——寸發健美、主導墨家戰衣設計的米夷,乘坐木鳶、走古機關術路線的良杞,立身如影、主修傀儡操演之術的明翌,以及鋼鐵所鑄、主修傀甲的欒公。

天工之陣亦是他們四個主持,互相補缺。

可面對猿仙廷這般屍山血海里斗殺出來的登聖強者,他們確實反應難及,被視作了這場圍戰的漏洞。

戟鋒已臨城。

生死一瞬間。

但就在這一刻,十一墨賢同時睜眼,睜開了一雙明亮而複雜,無窮信息流傾如飛瀑的眼睛。

如同戲相宜一般的眼睛!

從這一刻起,傀世代掌天工!

天工之陣極限燦亮,天雷一抹為天刀,瞬間連斬十八式,刀刀斬著戟鋒,令猿仙廷一戟微偏。

在他身後戲相宜忽然出現,手中不知怎麼翻出一柄木工小刀,直直地往前一送。

這一刀如此簡單,可卻炸響了猿仙廷的警兆。

他毫無徵兆地竄天而起,拖著戰戟避開此刀,也遠離了方圓城。

鉅城的鐵拳此刻又轟落。可在拳頭之前,先有電光如令箭般錯織,尚在半空便炸成了一張爆耀的網。瞧來是雷電之威,卻在瞬間操縱了重力,改寫了氣候。

強如猿仙廷也在這不斷拉扯的恐怖重力下,遲滯了一個瞬間——

就在這個瞬間,鉅城的鐵拳轟落其身,將他直直地砸到地面。

塵煙瀰漫。

鉅城操縱的巨大拳頭抬起來,地上卻不見猿仙廷的身影。

戲相宜第一時間抬眸,看到那鋼鐵所鑄的巨拳中,嵌在鐵中的猿仙廷。

就這麼遙相對視,戲相宜抬起手中的木工小刀,獨臂猿仙廷卻直直地撞進了鐵拳中!

他揮舞著戰戟一路衝殺,像一根錐子擊穿了鐵臂,落到了鉅城上。

迎接他的是緊閉的城門,已經封死的穹頂。

現在的鉅城,像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實心鐵塊。同時還能不斷地生出拳腳刀劍,給目標以等同聖級強者的殺傷。

可鉅城封閉的同時,猿仙廷的身形也已經消失。

原來臨近鉅城的只是幻身,他的真身在轟穿鐵臂的同時就已挪位——身拉滿弓,豎戟如斧劈,他又一次殺到方圓城!

在傀世代掌的情況下,天工大陣反應及時,完全不輸於一個正常的絕巔強者。

可這瞬間的交鋒里,它面對的是猿仙廷。

登聖者,蓋代天妖。

刀戟只是一錯,偌大的方圓城,城牆便見裂。

天工大陣里,頂在最前面的欒公,整個鋼鐵之軀,都被砸成了鐵餅!

米夷、良杞、明翌人人吐血倒飛。

十一墨賢,死者傷者各有半——天工大陣已告破。

方圓城裡驚聲一片,那些不知死的傀儡還在衝來,猿仙廷懶於一顧,抬戟遽轉,與再一次殺來的鉅城對轟。

「你太笨重。這座鐵城是你的甲冑,也是你的枷鎖。」

猿仙廷一戟重似一戟,這一次他竟壓著鉅城轟砸:「如果不是衝著傀世而來,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

漫天飆飛的軍械流光,竟然已經無法近身!全都被此刻暴烈的戟風推開。

一柄木工小刀,無聲無息地扎在他的腰眼。

猿仙廷扭身反撞,以戟尾將近身的戲相宜扎穿!

當然他扎穿的只是一具普通傀儡。

又一個戲相宜升起在空中。同樣的握著小刀,幾無表情,像個無害的少年。

「至於你——」

猿仙廷看著她:「一個被神天方國操縱的可憐傀儡。」

「錢晉華生前禁錮你,死後仍然操控你。」

「你甚至無法享受戰鬥的樂趣。你的平靜,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戰力全開的猿仙廷,簡直有無敵的姿態,在被帶走一條手臂的情況下,面對墨家聖級武力,仍然保持了壓制。

但戲相宜只是拿起她的木工小刀,像每一次修理傀儡那樣:「對我來說,戰鬥的確沒有樂趣可言。但我也有我……戰鬥的原因。」

「守護墨家,守住這圓夢之城,或許確實是錢晉華的遺願。但我們心愿相同,這並非一種不幸。」

她在天地之間不斷地閃爍,追逐著猿仙廷,一次次遞出手中刀:「志同道合,行路不孤。兼愛天下,我固非命。」

她的情緒並不濃烈,但異常的執拗和認真。

猿仙廷認真地看著她,眸中金焰搖曳。

他早就知曉,但此刻才清晰地意識到——面前這個小女孩,確然不只是傀儡,而已經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實在愚蠢。」

他在激烈的逐殺中,回望了一眼方圓城,嗤之以鼻:「任何時候暴露你的決心,就等於獻出你的破綻!」

「我會殺了你,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下一個瞬間,他的戰戟又已經砸到了鉅城上!

舒惟鈞駕馭鉅城,的確有登聖級別的戰力,能夠和猿仙廷正面對抗。

戲相宜還在不斷地進化中,背倚傀世,化身千萬,無處不在,雖未登聖,卻也相差不遠。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能阻止猿仙廷殺人。

猿仙廷如果想要毀滅方圓城,他現在就可以做到了。

而那不會是猿仙廷的選擇。

他並非缺乏屠城的冷酷,但不會以脅迫弱者的手段贏得生死。

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驕傲,決定他之所以是他。

他是猿仙廷,並非虎太歲。

但他們都是妖族。

現在他要強拆鉅城,打破傀世最重要的節點,再來徹底殺死戲相宜。

他代表妖族許多消逝的品德中,名為驕傲的那一種。

關於這場戰鬥,戲相宜已經推演了不下萬遍,每一次都是失敗。當下唯一正確的選擇,是她逃離此地,棄方圓城和鉅城於不顧。

剩下的廝殺,無論怎麼都是錯誤。

她遵循最完美的戰鬥策略,對猿仙廷圍追堵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猿仙廷一次次拆解鉅城。

或者斬碎一塊青磚,或者劈飛一處城垛。

鉅城雖然在不斷地自我修復,舒惟鈞也在控制鉅城不斷反攻,但勝利的天平仍在堅決傾斜。

長此下去,鉅城必碎,舒惟鈞必死。戲相宜和這新誕生的傀世,也難言周全。

這時遠遠響起一聲劍嘯——

「猿仙廷你敢闖神霄,真輕生死!」

「我已引援而來,你今豈有幸理!?」

隨著劍嘯出現的,是無盡劍光交織的銀龍,如同一條銀河,橫貫了長空。

踏劍氣長河者,英姿颯颯,雙股劍繞身而游,大雍帝國,北宮恪是也!

猿仙廷激戰鉅城,逐殺戲相宜,只是回眸冷睨一眼,並未說話。

北宮恪縱劍氣而降,同時冰冷的機關巨傀自方圓城拔空而起。

二者相合於空中,玄甲森森,鐵槍凜凜——【巨靈神】頃刻立眸,今為北宮所御。

他駕馭這尊代表傀甲榮光的巨靈神,瞬間張開了巨弩。

轟!轟!轟!

一道道接天的雷柱,接連抵住了猿仙廷!

那如山峰倒傾的鐵槍,更是轟隆隆橫掃過來,碾之如碾飛塵。

可是猿仙廷回身正迎!

雷柱如瀑,炸碎萬千雷光,鞭笞他的妖軀。他已皮開肉綻,可他正面抬戟。

一粒塵,竟然抵住了一座山。

那杆沾著血掛著肉的鐵戟,抵住了巨靈神的大鐵槍。

「只是……皮肉傷啊!」

他咧著嘴,將這杆有如懸峰的大鐵槍生生劈開,勢如破竹,劈到了巨靈神的本軀。

轟隆隆,鐵屑崩飛。

巨大的斷裂的齒輪,在空中呼嘯。

鉅城在他身後轟隆,他只管前沖。

戲相宜攔在他的必經之路,終於將木工小刀插進他的側腰——

他扭身一記頭槌,撞碎了戲相宜的這具傀身!

身仍往前,戟仍前推。

機關寒眸才剛反照,即被他立眸以金光洞穿!

偌大的巨靈神,被肢解在空中。

立於靈室的北宮恪,轉眼孤影在高空。四下空空,獨面妖聖。

他無言!

雙劍鳴鞘而起,劍氣流光,渲潑長空,即如銀河掛妖身。

他也想換掉猿仙廷的一條胳膊。

或者只是一根手指……

給鉅城和戲相宜創造機會。

可洞真馭之如絕巔的【巨靈神】,已經是墨家傀甲的最高成就。

【巨靈神】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猿仙廷甚至是直接將戰戟往後倒砸,不回頭地轟退了鉅城——戟如怒龍推著鉅城走!

他鬆手,然後握拳。

這動作慢得在北宮恪的眼裡清清楚楚。

可他一拳轟來,北宮恪避之不及!

劍氣銀河被打穿了。

猿仙廷的拳頭轟到了北宮恪的面門。

傀世的力量這時干涉了現世,無形的傀線牽著北宮恪倒飛,可他怎麼也飛不出猿仙廷的拳頭。

「你很有用!你的確拖延了時間!」

在北宮恪坦然迎死的眼神中,猿仙廷轟拳懸面,聲冷意高:「再堅持一下吧,你們能等到援軍!」

大家都知道,沒有援軍!

擺在神霄世界的,已是雍墨最強武力。

有鉅城所加持的聖級武力和戲相宜在,他們確保無論是哪方張嘴,都要崩掉幾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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