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2章 僥倖之念,皆為軟弱(2/2)
值得蟬驚夢重視的還有一點——
歸屬於大羅山一系的名將張扶,和他的御妖軍,已經正式接管了愁龍渡戰場。並在此建立景國的大城,將文明盆地切實地外拓一角,使燧明城的微光,許多年來第一次探出五惡盆地。
景國閃電一擊直搗黃龍的同時,也切實地做好了將炬火探出五惡盆地的準備。
中央帝國多少年的積累朝發夕至,海量的戰爭資源堆得愁龍渡為之不流。
妖族必須要認識到——
這不僅是一場閃電戰,也是一場持久戰。
而能否將戰爭拖進持久戰的回合,還要看他們妖族接下來的表現!
蟬驚夢高舉右臂,將封神台的神光,推為籠覆天穹的華蓋,讓他此刻的決議,能為妖界盡知。
「妖皇授我天璽,我即代天傳旨。」
「蓋有諸天相伐,現世大爭,死生一時,今亦決於妖土!」
「傳我妖旨——」
「封神台全面解封!」
恍恍惚如神哭!
這座輝煌的高台,無窮金光中,飛出無數道神影。
曾經遠古天庭憑藉封神台統治諸天。
它的核心秘密,哪怕是在現世神道大昌的時代,也未被蒼天神主窺破。
太古皇城這座雖然只是仿製品,可也是妖族經營了好幾個大時代,從上古維繫到今天的至寶。其間底蘊,不可度量。
此刻它的力量完全釋放,便見漫天神遊。嘯動天風,似悲哭不止。
蟬驚夢的聲音還在繼續——
「八域之地,今日起無分其籍,全民皆兵!」
「允許自由結隊,允許對各地大城進行一切必要之改變。就地開放武庫,武裝所有尚存呼吸之妖。一人可殺,一陣可破。阻擊人族,不惜代價!」
「倘若人族最終能夠走到太古皇城之前,我要求那條路上——必須鋪滿妖族的屍骸,每一寸都是妖族的血肉!」
「這是我們最後的家園,絕不容許人族乾乾淨淨地走到門前。」
「我以太古皇城的榮譽承諾,凡為種族存亡而死戰者,死後必受神敕。殘魂在則敕魂,魂魄消則祀名。縱使封神台不能盡載,蟬驚夢將以餘生祭之,必一一尋名,盡心奉祀。縱使蟬驚夢死於今日,妖皇為天下祭之!」
他的言語非常平實,他是向所有的妖族發令。無論賢愚老少,無論貴賤高低,凡是能聽到聲音的,凡生而為妖者……這是最後的動員。
從沒有想到會這麼快走到這一步,但妖族的確做好了走到這一步的準備。
在推開那扇代表無限可能的大門之前,妖族高層已有最悲觀的預計。
這是一場燃盡一切的戰爭,焚燒自上古時代積蓄至今,妖族所有的戰爭潛力……搏一個如羽禎所說的未來。
「神霄大軍不會回援。已經出發的軍隊,還要奔赴他們的戰場。我們妖族的戰士,絕不會倒在歸途!」
「同胞們!這是我們捍衛家園的戰爭。」
「而遠征的同胞,他們在天外進行的,是關乎希望的戰爭。關乎我們的先輩能否瞑目,關乎我們的子孫是否自由!」
「我們守住現在,他們求取未來。我們都不能輸。」
「不能再輸了!」
撲通!
號為「奴神」的蟬驚夢,凶名昭著、智名也同樣遠揚的蟬驚夢,竟在封神台上,跪了下來。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跪過,正是因為不願意向現世人族下跪,他才走到今天。
而今他伏地重叩:「我們究竟是永世的囚徒,還是天道的寵兒。同胞們——」
「用刀槍捍衛我們的答案吧!」
「蟬驚夢拜求諸位!」
轟隆隆!轟!轟!
像是遠古時代的天鼓,又像是這座妖界的心跳。
震天動地的重聲之後,整個妖界都涌動起來。
摩雲城中,猿氏大宅。
正在教導年輕猿妖的妖王猿甲征,伸手一招,取下了懸掛在臥室里的舊甲,頃刻披覆此身。
從一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子,變成了殺氣凜凜的戰將。
昔日神霄立世,作為家族希望的猿夢極沒有回來。
即便成為大家所認知的「天妖眷族」,在摩雲城獲得了遠勝於過往的地位,他的心中也常常悔痛。
但猿夢極的死,也是神霄立世的一部分,如此他便不該遺憾。
「爺爺,你這是要去哪裡?」
場上年紀最小的猿族,不過五歲。
猿族的壽限和人族十分相近,五歲尚只是少兒。
他聽到蟬驚夢的征聲,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意義,只是覺得新奇,也莫名感到沉重。
「去妖族該去的地方,尋妖族該有的歸宿。」
猿甲征拍了拍小猿妖的腦袋,沒有說別的話,提著混鐵棍便往外走。
「凡摩雲猿氏,高過五尺者,皆從我征!」
「五尺以下,各自活命去吧。」
「不必記得摩雲猿家,不必記得老夫。」
「但要記得,你們是天尊猿仙廷的眷族!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哪怕為奴為仆,為口糧為丹藥……記得這份榮耀!」
愁龍渡已被蕩平,天息荒原必然失守。
別說天蛛娘娘應徵於神霄,即便她老人家還坐鎮此域,也不過是三鼓而破。
猿甲征也是沙場老將了。
雖沒有什麼領兵的才能,多少有些戰爭的認知。從奴神天尊的徵令來看,靠近五惡盆地的這幾域,最終命運不過是妖族的血肉高牆。但求遲滯幾分人族的兵鋒罷了。
沒有什麼話可以講。
這是妖族最後的戰爭。
院裡跟著練功的一群年輕猿族,各提兵器,轟然隨他往外。
陸陸續續這座大宅里,匯出一個又一個的身影。男女老少,或蹣跚或矯健,都不作聲。
猿甲征沒有回頭,也沒有再下令。
他只是往外走……往外走。
走在他如此熟悉的街道,走出他一生的家園。
平日繁華的摩雲城,今日混亂一片。到處是喊聲,哭聲。
蟬驚夢的聲音嚇到了太多妖族。
神霄戰爭是突發的戰爭,很多消息都是僅限於高層知曉,甚至軍隊都是臨出發才知道要去哪裡。對於普通妖族的動員,一直是潛移默化的進行,不曾如此殘酷赤裸。
戰爭一直都是圍繞著五惡盆地的那幾個戰場的事,何曾想過忽然有一天就到了自家門前?
向時聽說犧牲,都很遙遠。勇敢者的故事自有勇者去演繹,很多妖族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猿甲征放眼望去,滿城同胞如水流。
奴神天尊今天用到了「同胞」這個詞。
妖族百種千類,從來只有同一種屬,才算「同胞」的。
可今聞此言,又覺再貼切不過。
同袍同家,怎不同胞?
許許多多的同胞,都披甲執兵而出。
也有帶著細軟行色匆匆,背向而逃的。
也有年衰力弛,自知跑不了太遠,或故土難離,走上城牆幫忙防守……或者拿著工具往城外走,就地構築防禦工事的。
戰爭才剛剛開始,一心投降的並不多。
在潮湧之中,他看到了摩雲犬家的妖王犬壽曾,彼輩提著一柄刀,領著浩浩蕩蕩的一群犬族,正同向而往。
往日十分厭憎的這張臉,今天看來,倒也似模似樣,順眼了許多。
犬家的真妖老祖犬應陽死了。
寄託家族希望的年輕天驕犬熙載死得更早一些。
繼其地位的犬熙華倒是後來居上,成為神霄歸來的幸運兒,更坐九品黑蓮,勝於犬應陽當年。但他以靈為姓,以魔羅迦那為族,壓根不認這個「犬」字了。
說起來犬家也是可憐。
但就像苦籠派所說,妖族誰不可憐?
「喲!」犬壽曾斜乜過來,語帶輕蔑:「猿家的老東西,上趕著去送死啊?」
自老猿家成了天妖眷族,處處壓犬家一頭,過去這狗崽子可沒少低頭——他也擅長低頭。
今天倒是敢吐積怨。
猿家的年輕妖族也沒有如往常一般,和犬家的見面就掐。在最後的離別前,厭也貴重。
猿甲征吐了一口唾沫,加緊走了幾步,走到前面去:「老狗!看誰先死!」
……
鼓聲愈重。
蟬驚夢相信他聽到了妖界的心跳,那是一種絕望的悲鳴。
他的叩頭,是對死戰者的敬意,也是對家園的祭奠。
都說現世才是妖族的家,但今日絕大多數妖族,都是生於妖土。
封神台上伏地的蟬驚夢,雙手撐著台面,終於把頭抬高了幾分,聲音這時只在身周響起——
「打開亘古聖廊,下發終極武備。做好堅守太古皇城的戰爭動員。抽乾皇城外的元力,帶走一切有用物資,儘可能地毀壞五行秩序,我要有一萬里的堅壁清野。」
「召集祭師,開啟永恆日晷,叫余徙他們知道,何為妖界天時!不要再吝惜燃料,寧可白白浪費,也不要在我們死後留給人族。」
……
一道道軍令之後,蟬驚夢的聲音沉墜下來:「讓陵族做好準備,必要時候,徹底解放金陽血月……後世子孫不肖,未能完成遠古妖皇遺願,還要借其遺瞳。但今日之戰,有進無退,無非以妖界的崩滅為終篇,叫來犯者有來無回!」
封神台上,一陣窸窣,眾神惶惑!
蟬驚夢對戰局的判斷,比他動員妖界的那些言語更悲觀。
何至於此?
妖界真的守不住嗎?
一尊有如黃金澆鑄的陽神,從封神台無窮的底座玄空中走出,終於睜開祂雕塑般的眼睛:「蟬天尊,我們在此界已然經營了三個大時代,為了最終戰爭做了無數的準備。妖界是寸土必爭,遍地荊棘。今不過景國一部遠征,我們已到了這樣的程度……是只有同歸於盡這一條路走嗎?」
對於這尊古神,即便是有「奴神」之號的蟬驚夢,也保留了足夠的尊重。
他撐著地面爬起來,形容愈發枯槁,但眼睛格外精亮:「僅憑余徙和姬玄貞,當然不足以覆滅妖族。但神霄之門後面,是現世六大霸國。六大霸國身後,是整個現世人族。我們如果不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不拿出毀滅一切的勇氣,景國這一部所撕裂的傷口,必然會引來群狼游伺。」
「那些看到滅妖希望的人族,會蜂擁而來,直至把妖界打成白地。」
「是的,我們只有同歸於盡這一條路走。我們必須把他們被豐功偉績貪占的野望擊碎,叫他們清醒看到現實,明白他們覆滅妖族必以亡國為代價——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降下戰爭烈度,叫他們不敢再隨意地加碼。」
「僥倖之念,皆為軟弱。唯偕亡之志,能佑妖土!」
黃金古神一時沉默。
從景國兵鋒所向,一直到太古皇城之下,將有無數的妖族,成為「偕亡」的註解。絕大多數妖族民眾的死亡,都是擋不住景國兵鋒片刻的,他們的赴死只是一種「證明」。
證明妖族同歸於盡的勇氣。
倘若景國不退,六大霸國於此孤擲,則妖族必亡。
把這樣一場爭求自由的戰爭,打成滅族的戰爭,蟬驚夢真的做好準備了嗎?妖皇真的確定嗎?
黃金古神知道祂不能問。
因為「僥倖之念,皆為軟弱」。因為祂的動搖,會影響「偕亡」的宣稱。
蟬驚夢總掌戰事,祂要麼就不信奉,要麼就給予絕對的支持。妖族尚且困在囚室,沒有分心的資格。
封神台上,天風瑟瑟。
諸天聯軍於此共約的意念,也都在這處輝煌高台,見證了妖族的宣稱。
在「爭求自由、反伐現世」的道路上,妖族戰在最前,死在最前。沒有比這更有力的戰鼓。萬界征聲自此鳴。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蟬驚夢身上。
巍巍高台,老軀單薄。
這是蟬驚夢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諸天萬界的形勢,都在他的謀篇之中,無數生靈的命運,都寄托在他的棋子上,這無疑是對智者最大的褒揚。
但很多個瞬間,他都希望獼知本並未沉眠。
不僅僅是因為這份壓力他無處分擔,更是因為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答案——可是他想不到了!
悲路窮,恨智短。
懷揣著絕望向希望走,每一步都如此艱難。
蟬驚夢轉過頭去,屬於幻魔君的一張假面,正靜坐於此。
慣來悠遊的幻魔君,現在也如此的嚴肅,如此的……緊張。
「幻魔冕下。最關鍵的時刻來臨了。」
蟬驚夢開口道:「我不知七恨道主究竟有什麼謀劃,但魔界被那位一劍橫穿,先於妖土成焦土……想來您也明白,魔族已經沒有退路。」
「帝魔已死,神魔成煙,您亦傷缺如此,魔界已無非超脫而戰超脫者。任一霸國,都能橫掃。」
「萬界荒墓並非良地,得之無用,今又不能再守。」
「奮力一搏,正當此時!」
「去吧。召集您的部屬,收攏所有魔軍,該往現世去了。」
「掀起新曆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魔潮,重現魔祖故事,註定留痕於歷史——也是為您的躍升,尋找最後的可能。」
幻魔君雙手攏袖。
戰局千變萬化,很多發展的確超出他的設想。兵強馬壯如魔族,竟然最先被打殘。戰前所設計的宏圖,到現在一個都沒有實現。
在這種誰都不回頭的戰爭里,悍不畏死者,果然都先死。
「現在掀起魔潮……還有意義嗎?」
幻魔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嘆息,一張張假面的失去,讓他永絕逍遙,既亡前路。
這些年做了最多手準備的他,被剝得最乾淨。而一切的起因都在牧國,在那位天知塗扈的身上。當年的棋差一招,讓他頻頻修補,越錯越多。
本來在這場戰爭里,他已經預定了塗扈的頭顱。但戰局演化到現在,我削而彼長,他已經不敢走到塗扈面前!
「以當今人族之盛,哪怕是魔祖還在的時候,也無法再以魔潮洗滌現世。」
「縱我盡起魔族之兵,也無非是填了邊荒流沙。」
他並非悲觀,只是看得清現實。把整個魔族都丟到現世去,又能肆虐幾天呢?今非昔比了!
「這場戰爭是諸天萬族的戰爭,當然不全指望魔族。您想魔潮滌世,我也不敢幻想。」
蟬驚夢搖了搖頭,因為負重太過,他現在搖頭都顯艱難。
「魔潮的意義不在於此。不在於人族,而在於荊。」
「既然是唐憲歧掀起這一切,就從他這裡結束這一切。」
「萬界荒墓現在缺少如帝魔君那般定鼎的戰力,但將魔無窮,陰魔無盡。魔潮一旦掀起,勢如洪奔海嘯,整條生死線,豈敢有一處潰堤?魔毒遺世,至今未絕,人族哪敢再見。」
「荊國守不住邊荒,只能讓責,只能分權。那即是霸國降格的瞬間。」
「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要,只要荊國降格!
「霸國降格,人族知痛。」
「則太古皇城覆滅何妨,妖族族滅何妨?」
「我不相信現世六大霸國,都甘於亡國,而將六合霸業,拱手於黎魏。」
「現世人族有其懼,諸天萬界見其成。」
「則亘古之牆,潰於一旦。諸天萬族,終有出頭之時!」
就在前天,赤心巡天成為起點第十本出圈六的作品,感謝大家的支持。
愛你們!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