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7章 把酒言歡(1/2)
在很多個長夜裡范無術無法安枕。
他總能想起革蜚在他面前被捏成蜚獸的那一幕,想起那光織的身影掠過長空,奪去了烈日的光輝,整座義寧城都隱晦在燦光的衣角下。
當然他總忘不了那個問題——
「理國的『理』,是什麼『理』?」
許多年來,他把這個字理解為「道理」或者「理想」,他在二者之中,做安全的選擇。
他一直逃避但一直心知肚明的是——
平等國「公」「義」「理」三字中,代表「理」字的……正是昭王!
昭王這等站在現世巔峰的絕對強者,敢於向現世秩序開戰的瘋子,如何會駐足於小小的義寧城,對區區范無術投以沉重的目光呢?
也許那是一份……遙遠的邀請。
現如今他范無術是浪子回頭的典範,是義寧城裡一段激勵無數人的傳奇故事。
他取得了理國開國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好成績——黃河之會八強。
他也力壓段思古,成為當今理國的第一強者,是事實上的大理柱國,在爵位官位上都全面超越了他死去的父親。
但很多年前不是如此。
很多人都知道,在十五歲之前,范家那個嬌生慣養的少爺,不學無術,遊手好閒,整日流連於勾欄之中,不是飛鷹鬥狗,就是宿醉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過早地認清了現實。
理國是一個沒有未來的國家。
他生在此國,生為范姓,也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落在楚夏之間,仰鼻息於夾縫裡,生滅不過那些大人物的彈指。
夏國滅理的時候只派了一支偏師,半天時間就殺穿了國都。
是楚國星神降臨,從廢墟之中撿起理國皇室的最後血脈,夏國又在東出的戰爭里大敗虧輸……這個國家才得以復立。
復立之後仍奉夏國為上國,仍然歲貢不絕。當然事楚如父,早晚懇切。
從來沒有左右逢源,只有左跪右伏。
一個北鄉侯尚彥虎,就可以大鬧理國首府,欺辱太子妃,把這個國家的尊嚴踩在泥地里。
哪怕是楚國來「主持正義」,書山飛來痛斥尚彥虎的文章,夏廷也只是罰酒三杯……武王出面,罵了尚彥虎一句「蠻勇」。
那究竟是罵還是夸,是一種貶斥,還是尚彥虎的榮名。
唯一沒有爭議的是——那是理國洗不掉的恥辱。
范無術一直以為,他是唯一聰明的那一個。
世人笑他紈絝,他笑世人痴傻。
如果說人生上限早就已經鎖死,未來一眼看得到頭,那麼何必辛苦過活?富貴閒散也是一生。早早開始享受,少走許多年彎路。
直到父親傷重垂死,吊著一口氣等他的那天。
面對那句猶如重槌的「不學無術」,面對父親最後的複雜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
認識到這個世界是何等無望的人,又何止是他呢?
天底下不只有范無術一個聰明人。
只是另外一些聰明人,選擇在絕望的處境裡,承擔責任。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親,名為「范韜」的理國虎賁中郎將。
哪怕無法拯救國家,無法跳脫命運,也要以有窮之力,為有限之事,讓身邊的人過得更好,讓國家在遲早要來的絕境前……體面一些。
這種「體面」,就包括他范無術的自暴自棄,渾渾噩噩。
父親臨死之前,也要坐實他的紈絝,讓范氏蒙羞,讓他被世人唾棄,就此離開理國這潭死水。
可是他在父親逐漸黯滅的眼睛裡,又分明看到一種期望。
看到一種希望他承擔責任,又希望他跳出藩籬、任性自我的兩難!
他「幡然悔悟」,覺得自己一定要做點什麼。
可是做點什麼呢?
像父親一樣做絕望的努力,也像父親一樣在某一天戰死嗎?
十五歲的少年,在人生最迷茫的時候,遇到了昭王。
昭王只是問他,理國的「理」,是什麼理。
讓他自己去找答案。
很多年來他是帶著問題行走。
但多年之後的昭王只是說——
「不必答我,答案在你心中。」
在五鳳變成九鳳的那一天,摺扇所繪的圖案改變了他的人生認知、整個現世沐浴在九鳳澤世的德輝中……
他想他是找到了答案的。
理國並沒有任何希望可以追逐,但就像和國在原天神的庇護下有了超然的地位,沐浴鳳澤的那一天,理國就有了未來。
超脫的存在可以讓一個彈丸之國也超然。
那天他撞進了朝殿,告訴國君,理國的「理」,就是山海道主的理想!
關於這個理想,理國願意用千載國祚尋一個答案!
凰唯真當年在昆吾山打死了景國南天師游玉珩,威震天下,亦如今日之盪魔天君,號稱「魁於絕巔」。
但僅僅十年之後,他就身死道消。
臨死前給他的女兒凰今默,留下了不死的神通。也給楚國留下了培養無數天驕的山海秘境。
這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於當年的事情楚人諱莫如深。
即便是《史刀鑿海》里,也沒有真相。
凰唯真從幻想中歸來後,並沒有回應當年舊事,也沒有大肆清洗曾經的仇家,只是以搏殺【無名者】,作為祂超脫的承擔。
所有人都知道要尊重山海道主的理想,但好像沒有任何人表述過,這種理想是什麼。
越國的高政在猜想,理國當然一直在猜想,楚國事實上也在猜想。
所有相關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自以為的答案。
而那「幻想成真」的偉大存在,從來沒有真正的宣稱。
關乎「當年」,也無人追溯,往事都成謎。
但范無術慢慢明白……
楚世家裡沒有凰姓,或許就是這個問題的真相。
越國的改革,楚國的改革,理國全都看在眼裡。他們認真思考,哪些更靠近凰唯真的想法,然後全都學習。
理國已經沒有世家!
范無術親自提著劍,「革除世家之弊」。
理國沒有蔭官。
所有官員都是經過官考重新上任,且每年都有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就連國君的權柄也被一再斬削,現在理國是九卿議事,國君大部分時候只作為禮儀的代表而存在——其實國君自己也情願如此。
當年復國也是被楚國強行推上來的。
誰願意當一個隨時會被夏國人砍頭的皇帝?
今時鄰居換成齊國,也沒什麼不同。
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的變革,最強的武力鎮壓了一切,超脫的德澤淹沒了不安。船小好掉頭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當年鳳起於此,德光正在體現——
近些年不斷地有天才湧現。
范無術親自教導的段奇峰,十年前還是唯一一個代表理國出戰黃河之會的選手,是理國的希望。十年之後的今天,那種層次的天賦,已經不足以國內稱魁。
國家更富足,吏治更清明,人才更鼎盛……理國的一切都欣欣向榮。
可范無術越發不能眠。
讓他心驚膽戰的昭王,再也沒有出現在理國。
好像從來都不需要他的回答。
但他不敢想——
自己是不是已經在路上?
「誰?」
某個時刻床上打坐修行的范無術驟然睜眼,寒眸如星子,在長夜亮起。
他看到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正負手站在他的房間裡,仰頭看著牆上的掛畫。
「簡堯年的畫作。我也很欣賞。」這個少年說。
范無術披衣起身,隨手點亮了室燈:「相見即是緣,喜歡就拿去——算是我的禮物。」
簡堯年是歷史上最擅畫鳳的名家,也像很多畫家一樣,死後聲名尤著。
革蜚在長街泣血,悲哭九鳳的那一天,更是把簡堯年的藝術成就推到了頂峰。他的畫鳳之作價值連城,尤其是晚年所畫的《九鳳圖》,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這禮送得相當之重,簡直傾城於萍水。
「哦?」穿著道袍的少年轉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理國國柱:「你知道我是誰?」
「不管你是誰,這般年輕就有這般實力,能夠悄然無息出現在我的房間裡……總之是一個我很難高攀的人物。」
范無術表現得很坦誠:「能用幾件死物換得閣下的友誼,這買賣再划算不過。」
陳錯下巴微抬,在光照之下有玉一般的矜傲,輕笑著道:「這話就見外了。我久仰你范無術的大名,心中早拿你當朋友,又何須死物來換?」
他拱了拱手:「在下陳錯,深夜造訪,實在冒昧。」
范無術當然不會漏掉東天師關門弟子的姓名。
他一邊將牆上的畫作摘下,捲起來包好,一邊道:「我聞君子訪友,興起而至,興盡而歸。閣下踏月而來,正是良逢,何來『冒昧』二字。」
這位理國第一人備好了禮物,又十分自然地開始清洗茶具:「只是不曾想到,范某薄名,竟然能入尊耳。」
屋外的黑暗潮水退於燈火長堤,他明亮的眼睛看過來:「閣下在蓬萊島一般喝什麼茶?我這裡有「雲隱棲霞」、「幽谷迭翠」、「寒潭漱石」。」
以之狀人,一者隱士,一者君子,一者劍客。
這當然也是三種相處的狀態。
「我不覺得今晚應該喝茶——」陳錯撣了撣袍角,很隨意地在他對面坐下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就上理國最烈的酒。既然是朋友,當然要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
……
烈酒燒喉,野望燒心。
站在廣闊的星槎甲板上,仰望那越來越近的中央月門,林光明飲下戰前最後的烈酒。他早就不知道酒的滋味,但一道火線燎過臟腑的感覺,令他有些微的興奮。
荊國的確是一個非常適合他的地方——前提是這個國家能夠始終巍峨。
在這個幅員遼闊的帝國里,荊帝以絕對武力鎮壓四方,給予各路軍鎮相當大的自由,漲其氣焰,礪其刀鋒,幾如養蠱一般。
他林光明正是在最殘酷的命運里長成,一路磋磨至此,在這種環境裡如魚得水。
荊國以戰立國,軍紀尤其嚴明。唐烈這樣的人,肯收他的賄賂,而不是當場將他拿下。說明在這場戰爭里,皇帝有相當的容忍,且願意給出征將領有限的自由,允許林光明這樣的人,在追求勝利的前提下,行使一些手段。
若是唐烈拒絕他的賄賂,把他拿下,他也就避免了來神霄戰場填坑,大可之後再找機會。
唐烈「收錢不辦事」,就是劃下了清晰的底線。
都說江湖風波惡,哪及朝堂深似海。唐烈這位宗室將領,皇帝的親信,也是奸猾似鬼,半點不真誠。
當然,對唐烈的欣賞,並不妨礙他默默預定了唐烈的魂魄。
如果世上都是奸人,那就沒有奸人生存的土壤。在鏟奸除惡這件事情上,他林光明比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士更堅決!
只是眼下,他必須要先面對神霄戰場的危險,直面有可能回不去現世的事實。
「好好照顧唐容的感受,廢物也有廢物的用法。」
他在魂海里寫下最後一封回信:「羅剎明月淨在青石政變的最後時刻,還想著跟姜無邪完成不離不棄的愛情表演,那才是修行……唐容不是姜無邪,他沒可能發現你。你更要好好地利用,讓這個不懂得政治的廢物,至少懂得愛一個人。」
魂海的盡頭,泛起屬於芷蕊夫人的漣漪:「我會給他堅定不移的溫柔。」
當初中山渭孫和陳算來樓里找茬,智密提前失蹤,只把沒有門路的苟敬留在樓里任人發泄……那時他就意識到,荊國還有一個三分香氣樓的上層人物存在。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勾心鬥角地交手好幾輪,才將其拿下,完成掌控。自此終於在荊國上層有了棋子,雖然是已經失勢的寧王。
但失勢的王爺才更適合他,多大的肚皮配多大的碗。
這也是他的準備之一……羅剎明月淨只要來荊國,就不可能避開他。
當然,荊國如果不接納他,這就是他的另一份投名狀。進可為投名狀,退可用唐容之死攪亂局勢,為自己爭取脫身的機會。
所幸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尉獠很好地體現了荊帝的意志,他這個天涯漂泊的羈旅客,成功吃上了霸國的皇糧。
魂海里的第二封信來自賢兄仵官王,他只是看了一眼,不打算再回復——
這畜生在上次交換的《仵官神道法》里藏了七個陷阱!
要知道他自己給出去的《都市鬼道篆》里,都只放了五個暗門。
對方的無恥,簡直令人憤慨。
這次沒能把賢兄哄來荊國剝干宰淨,也只能說一聲遺憾。
至於賢兄在信里說,要去景國辦大事,他只信後半截。
他猜想這廝肯定是去懷島尋覓羅剎戰場補屍去了,他得到的殘魂遠遜巔峰,仵官賢兄得到的屍體也並不完整,但畢竟都來自羅剎明月淨,有很大的潛力可以挖掘——他的舉報信早就遞到齊國打更人那裡去。
只可惜軍務在身,自己吃不著便宜,現在也只能遙祝賢兄好運。
賢兄要是運氣好,逃脫此劫。荊國這邊是羅剎明月淨最後的隕落點,為了完成補屍,賢兄亦將不得不來。
屆時他這個做賢弟的定然已經在荊國贏得更多,再來個十拿九穩的瓮中捉鱉,何其樂也。
「將士們!聽我一言!」
中央月門已經臨近,這幾日都忙著臨陣磨槍,也到了最後動員的時候。
林光明一改整訓時的嚴肅,注視著這些從各地軍鎮匯合而來的將士:「往日我們素不相識,今日卻同渡空海,生死與共。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建立更深厚的情誼,但戰場會驗證你們的主將,是一個什麼樣成色的人。」
「我要跟諸位說的是——今日站在這裡的林光明,昨日不過一白身。亦舉萬軍至此,與諸天英雄相爭。」
「可見大荊帝國,唯才是舉,活水不竭,盛況萬年。今日陣前著甲之將,何嘗不是昨日布衣之民。光明之今日,未嘗不是諸君之明日。而我林光明——想要的更多!」
他的聲音熱忱,激烈,充滿了煽動性。
「大丈夫生於世,當烹五鼎。或以此食,或以此死。」
「一個牙門將軍,怎麼能滿足我?一甲正兵,難道就是諸君一生?」
他將拳頭高舉:「我們既然來到這諸天萬界最恢弘的戰場,用自己的性命來做賭注,實在不該兩手空空。我將與諸君奮戰於此,為自己爭一個爵名,為諸位爭幾份簪纓!」
偌大星槎,林立甲士,一時山呼。
「必勝!」如鼓,擂近明月。
先前青石政變,阿彌陀佛竊據尊位,天下東眺,蠢蠢欲動。尤其雪黎魏武,一者陳兵邊境,一者增兵幽冥,幾已按捺不住!
各大霸國也都暗流涌動。
唯獨荊國是無動於衷的。
驍騎大都督夏侯烈還在荊黎邊界指天罵地:「東國家事耳,大荊千古無竊名!」
黎國冬哉主教沈明世說姜無量不過一篡逆,並非正統,天下義師皆可伐。佛陀竟然竊握大寶,黎皇身為國家體制的創建者之一,「為天下未來,深感不安」。
夏侯烈就說天外大戰方酣,神陸當以團結為重,姜無量亦姜姓皇族,肉都爛在鍋里,沒有外人跑去搶肉吃的道理。帝國容括百家,帝位也無妨佛道。
雙方都站在自己的道德高地上,向對方吐以唾沫。但這邊吵架還沒吵完……盪魔天君就殺穿魔界而歸神陸。
然後就沒有然後。
但黎國的兵強馬壯,貪取之心。和荊國的虛弱,也不免被有心人看在眼裡。
林光明就是有心人之一。
他毅然決然地向荊帝效忠,不惜晾曬自己修補好的過往,把「林正仁」這個名字都拿到日頭下,就是看到了這千載難逢的良機。
在前線緊張的當下,他只要積極展現過人的才華,表達無底線的忠誠,就有很大機會被重用。而他這樣的人,在填補國防的同時,也是在填補這個龐大帝國稍縱即逝的權力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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