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2/2)
成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傷痕。
在第四槍之後,唐憲岐和帝玄弼的戰鬥已經不再受控。
每一槍過去,宇宙就永遠地消失一塊。
驍騎、射聲、赤馬、鷹揚,又是接連四槍。
【載墨】如意上的遠古妖文都被擊潰,墨綠色的如意竟顯幾分慘白。
【點朱】槍尖上的紅,也稀薄而淺淡,像是美人的紅唇於時光中褪色。
終於唐憲歧提槍「黃龍」,這一槍幾乎把帝玄弼卷進荊國邊境外那無盡的黃沙。四千年生死血戰,前仆後繼以拒魔。
黃龍非龍,乃「地怒」。非妖獸靈尊,乃文明之坎陷,國度之邊疆。
此槍是天子守邊!
以帝王的權柄與個人的絕巔槍術,將這「活的邊疆」,轟之為黃龍。
此刻唐憲歧怒發張飛,人推龍走,拒一切敵。
帝玄弼也不退讓,提著已經發白的【載墨】如意,迎著黃龍槍鋒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遠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後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個極度輝煌的時代,妖族從不劃界。
因為所有已經存在和將會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荊帝天子守邊,妖皇帝者無疆。代表今世和遠古,人族和妖族,兩式對轟,徹底地改寫長章。
大漠龍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塊大塊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織出隱約輪廓。
到最後是一隻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來,按停了大塊大塊宇宙份額消失的過程,按止了這件事情的蔓延。
誠然宇宙無垠,且在無限擴張,但唐憲歧和帝玄弼的這場戰鬥,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創傷。
而這隻覆手的歸屬,是一道難以形容的陰影。
祂歸為妖形,以蓮子黑眸為征。像是整個宇宙的長夜,巋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蓮上。
左手撐膝右手覆,無邊的黑暗並不帶來淒冷和絕望,反而孕育著希望,給人寧靜和溫暖。
黑蓮對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團,或在其上,或在其下,總之是在對應的一個點。
並非蓮座與蒲團在不斷變幻位置,而是觀者對於它們的認知在不斷改變。
事實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這方嵌金刻玉之蒲團上的道者。
那威嚴、堂皇、貴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蓮座是在對應蒲團,蓮座上的無上存在是在追逐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顯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蓮之上坐禪者,摩訶蓮生。
其是當年熊禪師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師如來!
而與之對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書!
妖師如來覆手,而玉京道主橫軸。祂們對峙,似乎一切故事的開始。祂們對坐,仿佛以此為宇宙的起源。
「誰先?」妖師如來問。
玉京道主只抬眸。
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兩分,同時守在邊荒和神霄的塗扈,和所有參與這場戰爭的絕巔強者一樣,同時心知了此問。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魔族大軍,如黑色潮湧,覆蓋了黃沙。視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簡單的顏色——黑覆於黃而侵於碧。
青穹神教教團所喚起的神光,與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糾纏。
黎國傅歡已經來到了生死線,隨時準備出手。
赤馬衛大將軍慕容奮武還沒有鬆口,一身鸚鵡綠戰袍的春申衛大將軍袁邕,還在魔潮中廝殺,似要將人族疆土裡鮮活的翠色,染進無邊的黑潮里。
牧國在幫荊國承擔壓力!
蒼羽衙主呼延敬玄也來到了戰場。
曾為草原三駿之一的完顏度,也顯為神降,現在是護法馬神「淵寧革」。與徹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顏度是憑藉青穹天國的支持,才能短暫神降,但也能推動「淵寧革」的力量。
在塗扈的【天知】里,隱秘退潮,真相浮島——
妖師如來的問題很簡單,很關鍵,也很沒有意義。
祂是問,唐憲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對決,究竟是誰先動用了超脫層次的力量,抹掉了這場神霄戰爭的意義。
就在剛才那一式黃龍里,唐憲岐和帝玄弼都動用了絕巔之外的力量,對整個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損害。
之所以說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超脫層次的對決,時間已經不被考量,先後也是一個悖論。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們把唐憲歧推動的每一槍,定義為現世流時的一天。以此作為錨點,接續自己存在於宇宙里的力量。
唐憲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機,認知到自己無法殺死對方而獨存。
說是對決於超脫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舉國勢而傾族運。
究竟是誰逼得誰往前走,誰迫不得已違規呢?沒法去論。
非要說個先後,只能說是「同時」。
唯一能確定的是……
他們都驗證了自己的決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氣。都可以為了身後那些推他們為帝為皇的存在,奮死於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怯讓半分。
果真「不設限」。
妖師如來的問題沒有意義,但意義在於提問本身。
談,還是掀桌?
爭論先後對錯,還是都別活了,一了百了?
塗扈隱隱感到,似乎還有未知之意,這感受如塵翳染在他的心頭。但超脫的世界,非當下【天知】能達。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個犯規的超脫者,都會出現被對殺的可能。
但妖師如來是沒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憲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簡單地一消了之。
且不說二者消名所產生的巨大空缺,對這場族運大戰的顛覆性影響。
單就一點——超脫論外。他們都擁有超脫層次的戰力,所以他們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棄。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動的超脫力量。」玉京道主最後說。
妖師如來收回覆手,順便將那捲《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爭了。」
蓮座蒲團竟不知誰柱寰宇,但諸天都因之懸立。竄行宇宙的槍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後,如此細心地打掃。
硃批已洗盡,墨詔被封回。
唐憲歧回到了計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們打掉的宇宙份額,無法再恢復。
就像御書房裡塗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載的不能再回來的戰士。
……
……
「所以,暫且就這樣了嗎?」
酒館張揚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書生,咕嚕咕嚕,豪邁地飲下一碗濁酒。
他飲則鯨吞,坐而優雅。
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讓戰爭的意義歸於戰爭,神霄的意義歸於神霄。」
「諸天萬界一切戰場都暫止於既有。」
「讓神霄勝負來描述這場戰爭的終篇……哈!」
一口酒氣這才吐出,起如霧中飛龍。
這座殘破的妖族小鎮裡,唯一還保留了些輪廓的,就只剩這座酒館。
他飲的也是最後一壇酒。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沒有一個活動的身影。
舉刀的妖族都已戰死。
棄刀的妖族都被運回文明盆地。
一個妖族在相關陣法的養護下,可以養很多的妖獸,取很久的丹。
殘城,橫屍,濁酒,書生。
若要應景,該吟些「興亡百姓苦」。
但祂只說——
「好酒!」
從長街的那頭,橫七豎八的妖族屍體間,走過來一個豪邁的漢子。
祂大步地走,緩慢地看。
祂一個念頭能夠察知這裡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顆微塵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選擇用眼睛來看。
祂超脫無上,神通廣大。
但關於這場戰爭,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後,搬開瓦礫,豎起了那支繡著「酒」字的旗幡,在廢墟里撿起一壇酒。
現在那壇酒,半數進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裡?」祂問。
白面書生瞧著斯文,聲音都很溫潤:「苦澀,渾濁,鮮活。」
豪邁漢子道:「進了你的腹中,已經不能再說鮮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陣酒的餘味:「殺之食之,不正是戰爭嗎。」
一位超脫者漫長的一生,經歷了多少故事,最後也超脫於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遊,即便是柴胤這樣的存在,也能咀嚼現實的重量。
這地方祂來過,這酒館祂飲過。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遠翻篇。
「是啊,戰爭。也不知這筆帳怎麼算,是賺還是虧。」柴胤邊走邊道:「我總是不會算帳。」
當年就在這間酒館裡,祂多給了幾枚五銖王錢,幫一個潦倒的劍客買酒。
後來那位劍客……以命還贈。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賺了。不然那裡掀了桌,我只能在這裡打死你。」
柴胤看著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會剩下一個姓嬴的。也或許一個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將喝乾淨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為酒桌,已經細品了很久。
現在酒興已盡,殺興未酣。
「你們的機會越來越少。」祂說。
柴胤慢慢地走近:「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越來越少的機會裡,有越來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來:「該讓宗門和其他國家進場了。」
祂抬步往鎮外走,一步已遠於天外天:「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時候。」
柴胤停步在酒館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獵獵如戰旗,舔了舔乾裂的唇:「下一個回合開始。」
祂沒有保住祂的酒。
這座小鎮的妖族,也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家。
但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有一息尚存,誰又甘認此篇?
……
……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帶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軍的這一次潮退,直接撤離了嘆息海。
麒惟乂披掛著零星的幾片甲葉,露出火燒斧鑿的妖軀,在嘆息海邊境的靈雨城,停下了他的祥雲。
這朵祥雲已經被嚴重污染,半黑半灰還帶著血色。
他當下自是沒有閒心去管。
「結束了嗎?」
嘆息海的豬遒睜著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緩緩撤退的人族軍隊,有幾分躍躍欲試的兇狠。
豪緣在時,他是嘆息海底隱修的天尊。豪緣死了,他是寸土不讓的豬族戰士。
同樣宣稱「不讓」的另外兩位天妖,已經被殺死了。
就像蟬驚夢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所說——「生則以身保家,死則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終沒有放鬆警惕,當然他也沒有找到銜尾追殺的機會,畢竟景軍只是後撤戰線,不是敗退。
對面的景國名將,絕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戰爭從未結束,只是戴上一層新的面紗。」他說。
但凡妖皇在跟荊天子的對決中稍讓一分,有一絲一毫的和緩念頭。
抑或妖土的全面動員有一點遲疑,沒能緩衝景軍的突襲……
妖族就沒有第二場的機會了。
同樣的,但凡月門戰場荊國那邊有一點退縮,抑或在這妖族戰場,景軍的進度能夠再慢一點。
諸天聯軍就能夠保留一定的優勢進入下個回合。
現在只能說,戰爭進入了長久相持的階段,但諸天聯軍驟開神霄的先手優勢已經被抹去。
荊國保留了部分月門勝果,神霄時序與現世對齊的前提下,接下來會是一個長期放血的過程,諸天聯軍很難找到翻盤的機會。
短短八天時間,景國在五惡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鋒最盛之時,幾乎占據嘆息海一半的地盤——全憑著嘆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們才守住了最重要的靈食海域。
供應整個妖界四成以上靈食的嘆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棄的血土。
這也是戰爭進入久持階段,匡命直接退出嘆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駐軍在此,妖族的反抗絕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這一步,就停在一個非常難受的點——不拼回這些領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經被掃蕩乾淨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應該再填入太大的犧牲。
最重要的是,景國的七座大城,已經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開的軍堡,亦在源源不斷地鋪設。
景國已經準備打防守戰,在天息荒原占據地利了!
「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豬遒嘶聲說:「他們毀掉了那麼多靈圃,殺了那麼多戰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說。
「我的眼睛被打壞了,看不到那麼遠。」豬遒的恨聲里雜著苦澀。
麒惟乂抬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靈光。」
豬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僅僅是七座高牆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設完畢、已經極限啟動的護城大陣!
景國這是要幹什麼?
「如果不想他們就這麼走,那就是要多送他們一些戰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傳令下去,修繕城池,清點損失。讓弟兄們再堅守一陣,很快就會有休息的時間。」
以年歲資歷論,豬遒當然為長者。
但麒惟乂的軍事能力和個體戰力,都已經在這場戰爭里得到檢驗,嘆息海能撐到這一刻,他功不可沒,所以豬遒也信服他的決定。
可再堅固的理智,如何框住這恨心?
豬遒將他只剩半邊的八字鬍狠狠揭下,抹過迅速冒出的血珠,轉身往城裡走。
麒惟乂仍然佇立高牆,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圍金陽。
他揭下左臂上掛著的最後一枚甲片,將之丟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感謝書友「影之歌颯」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30盟!
感謝書友「琛霸天」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31盟!
感謝書友「抵過無數荒蕪」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32盟!
感謝書友「不在今日就在明日」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33盟!
……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