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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4章 瀲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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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街腳步,忽然無聲。洶湧人潮,恍如隔世。

看著站在面前的唇紅齒白的店小二,又扭頭瞥了一眼旁邊的酒樓——「清平樂」。

釣海樓時期懷島最有名的酒樓。

清平樂還在。

還在的只有「清平樂」這三個字。

秦瀲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麼?」雌雄莫辨的店小二問。

「我在笑我自己。」

秦瀲笑道:「兩次靠近超脫,兩次功敗垂成,竟然就已經沒有了耐心,不能再忍耐。」

「以前的我,無論怎麼隨緣流波,怎麼會讓自己還留在齊國的轄境裡?」

「現在的我,卻為了這個隨機的選擇找諸多理由。」

「因為我本心就不想離開——我捨不得準備了這麼久的禍果。我念念不忘,我依依不捨。」

「我也不知你不舍的究竟是什麼,姑且視此為你的遺言。」店小二向她走來:「那麼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大片大片的色彩,填補了二者之間的時空。

彩色的河流如飄帶,圍織在秦瀲的腰間:「我是短暫逗留,還是在此長眠,不妨稍後再答。你不打算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嗎,靈咤大人?」

「你是不是不清楚我的能力?」

將小廝的衣物,卷回了幽冥法袍,大齊靈聖王身繞白色流火,在色彩的洪流里漫步而前:「溝通天地、恩澤感應。」

「天機混淆,因緣猶在。百忙之中,你還敢在溫玉水榭帶一個人走——你丟不開秦瀲的身份,就必然逃不掉我的追索。」

「你殺死那個叫桃娘的女人,殺得稍微著急了一點。你難道不知道,齊國青牌第一時間就把她的信息交給了我……她的性命,被我注視了。」

「桃娘的因果,被我碾滅於無緣之地。最多就是殺她的時候,有幾分心緒動搖,沒有做到最完美的火候。加上如今日月斬衰,天無恆時……你竟然憑藉這一點感應,追溯於茫茫人海,來到我的面前。」秦瀲輕聲嘆息:「你付出的代價難以想像——我很難想像你這樣的古老神靈,會為齊國做到這種地步。」

「時代的浪潮已經席捲幽冥。紫極殿前站崗者,也是南夏戰場浴血人——摸魚也要有個限度。」

靈咤輕聲一笑,已經趟過色彩的泥淖,走到秦瀲面前:「我為大齊靈聖王,一日夜內,奉敬三君。再不做點什麼,也赧顏王爵。不過是耗損千年靈性。受國勢托舉,亦當為國勢添薪……閣下以為然否?」

「我不以為然!」秦瀲面無表情地反撲:「且看你們這些在幽冥世界坐井觀天的神,究竟有幾分本事,來趟人道的渾水!」

唰!

忽見刀光如潑雪。

在洶湧的彩色和流動的白色焰火間,無隙不入的冷冽刀光,先一步澆了秦瀲滿身。

她促急回掌,色彩濃烈的右手像一條斑斕毒蛇,咬住了勢無其匹的斬妄刀。

同時聽得一聲鞭響,如驚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引力斥力,將她牽拽了一個瞬間——大齊靖國公一記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臉上!

啪!

她美麗的腦袋炸開似一團彩墨,潑灑在虛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揮毫作畫,要暈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畫布」之上,熾白的靈火繞為邊界,將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畫中的風景是畫中的畫,秦瀲的色彩在畫中被約束。

——

嘩嘩~

一卷長軸被捲起。

畫上長街無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葉恨水以大袖拂去。

現實中的他們也只自行其路,並不知覺有什麼故事發生。

近海總督恪盡職守,以近海之勢,為靖國公和靈聖王查缺補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瀲,和她的兩個對手都在畫中。

葉恨水瀟灑地捲起長軸,又以術庫紡織的「紅塵線」,小心地將這長軸封死,然後輕輕一投——

便如投壺般,投進了書畫瓶。

長街上正在廝殺的三尊,連同他們戰鬥的畫面,也在此時一併捲起。如畫入瓶,投進了空無一人的清平樂中。

偌大一個酒樓,這時門窗四閉。

高空有鎮石,落地為青鰲。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鰲礁,今又重現。

齊國人鐵了心要把羅剎明月淨鎮殺於此,鎖門鎖窗,不分生死不見出。

葉恨水牢記天子鈞令,守在他的總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國勢加身,外邪不侵。遠遠地觀察清平樂酒樓,但門窗閉鎖之後,久久沒有動靜傳出來。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整座懷島轟然一震。

又片刻後,清平樂酒樓大門推開。

葉恨水在總督府以靈鏡遠視——

但見靈聖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飄飄的靖國公,卻坐在臨窗的位置,舉起酒盞,向這邊遙遙碰了一杯。

樓中沒有第三個人在,遍地塗抹的彩色像是換了裝修。

……

呼……

從粉紅幔帳的軟榻上睜開眼睛,眼裡的迷醉惶然盡皆被色彩吞沒。

羅剎明月淨長舒一口氣。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隻肥膩的大肉蟲,已在她睜眼的瞬間,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紅暈的臉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勻。

三分香氣樓曾經遍及天下,她修了許多「過去」,養了許多花種。

凜冬的死寂之後,破土發芽。

這次不得已「死了」,當然是巨大的損失。她已經從距離超脫臨門一腳的狀態,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虛弱時刻。

當初在惜月園之戰斷尾求生,亦不曾虛弱成這樣。

但在當前的危局下,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開始,重啟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為「過去」,她的修行才算開始。

玉指一翻,轉出一枚水滴狀的胭脂玉,湊近鼻端,輕輕一吸……粉色的煙氣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來——

「奉香智密,請求聯繫。臨淄亂局,海棠無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顏。這位嗜酒擅畫的香氣美人,懂得畫開彩門,是她真正屬意的接班人。

當然派去臨淄為自己開一扇絕對危險但沒那麼必要的門……是一次理所當然的考驗。

在風雨中凋殘的嬌花,並不是三分香氣樓所期待的未來。熬得過去,才有未來可言。

片刻之後,粉色煙氣在空中扭動,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樓主幫助,海棠無恙。奉香真人今何在?東域不可留,我輩正惶惶。」

羅剎明月淨兩指一錯,將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煙!

朱顏已經叛變!

這幾個徒有其表的賤妮子,簡直是廢物。

明明她在離開臨淄之前,已經順手把她們送走了。她們卻還是被齊國抓捕,甚至過程里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傷的桃娘,真是差得太遠。

要知道,她之所以費勁送走這幾個香氣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們作為示警鈴來用。結果紛紛落網,沒有一聲響鈴。

「背叛」倒是理所當然,令她憎厭的是「無用」。

……

「如何?」

齊國臨淄的三分香氣樓里,等待了許久的顏敬,有些著急地問。

坐在他對面的朱顏,搖了搖頭:「對方根本不上當,還立刻掐斷了聯繫。」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裡。

朝議大夫溫延玉親自出手,將她們一體緝拿,全程「不驚秋毫」,避免驚動羅剎明月淨。

然後將她們放置於三分香氣樓,養以脂粉煙氣,隨時等待羅剎明月淨那邊有可能的回音。

顏敬作為當下炙手可熱的青牌,被皇帝親自指派來負責這件事情。

執掌這座三分香氣樓的柳秀章,也在屋裡。

在她身後站著一個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壯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廢物。但或許因為當了太多年廢物,他有一種堅忍的品質。在這樣的場合也並不怯場,按著刀柄的手很穩,眼神也很靜。

「胭脂玉那一邊寫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靜地說:「很可能是還沒有死透的羅剎明月淨。」

華英宮主已經徹底退出爭龍,永鎖青石,一心道武,不問世事。這並不意味著她這般華英宮的從屬,人生也隨之結束。

恰恰今日之齊國,儘是新君的齊國,再無四宮之分,她只要展現自己的價值,展現自己的能力,這個國家就還有扶風柳氏的一席之地。而這,正是她坐在這個房間裡的原因。

「靖國公也說『香氣未絕,必有餘悸』,基本確定她沒有死透。」顏敬若有所思:「羅剎明月淨是一個非常倚仗『過去』的人,喜歡『燈下黑』,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關。從她給朱顏寫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現在應該還在三分香氣樓里,不在別的地方。接下來的排查重點,應該是現世各地的三分香氣樓。」

……

羅剎明月淨懶懶地從軟榻起身,將美好的胴體裹進薄衫。

她的確在三分香氣樓里。

荊國計都城的三分香氣樓。

她不想承認,但必須面對——齊國好像已經走出了社稷崩滅的的危機。

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姜無華,當起皇帝來竟然樣樣不差。

僅從對她的逐殺就可以看出來,如此有條不紊,如此節奏分明——經歷了國鼎動盪的齊國,已然重歸高效的政治狀態。

她並沒有信心在齊國等到機會,決定再殺一個回馬槍——仍然謀荊。

在神霄亂局的當下,荊國是最有可能結成禍果的霸國。

因為鷹揚府少主中山渭孫的敵意,三分香氣樓在荊國的發展,早已停滯。只有一個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為支撐,苟延殘喘。

恰是如此,她在這裡重修一段人生,才不會被人發現。

正好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說起來三分香氣樓在荊國還有一顆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潛伏在寧王唐容身邊。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經宣告結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東流。

她沒打算聯繫這顆暗子,她現在狀態很糟糕,不打算給對方背刺她的機會。

吱呀~

門開的聲音竟如踏碎枯枝。

羅剎明月淨坐在鏡前,這枚花種是叫小香還是小憐,她已記不得了。懷島一戰損傷太大。腦海里轉過了許久,才尋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側過半臉:「爹爹,您怎麼得閒來看我?」

小憐是三分香氣樓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氣樓的龜公。這稱呼也帶著風月場所假情假意的親近。

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門口的位置,臉上帶著笑,聲音也溫柔,卻問:「小憐,你房裡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羅剎明月淨嬌笑著說:「耍累了,回家躺著去了吧?我醒來便是自己。」

「客人是來花錢的,你是來掙錢的,你就是這麼服侍貴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滿,開始給樓里的姑娘上課:「事後的撫慰有沒有,臨別的溫存有沒有?」

羅剎明月淨嘴上應著「人家知道了,下次不會貪懶」,心中卻已不耐。

接下來要在這裡修一段真,若這個奉香使這樣麻煩多事,還是換掉為妥。

「不是我非要說你,咱們樓里的日子不好過。」苟敬嘆息一聲,語重心長:「鷹揚府不待見咱們,樓主前些天又……」

羅剎明月淨正想聽聽看下面這些人是怎麼評價她在齊國的動作,但忽然覺得不對——

這胭脂香氣,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陣絞痛,胃臟底部似乎被什麼蛀空,有一種塌陷的空虛感!由此牽拽至心臟,讓她一陣陣的心慌。

該死!

饒是她久經風浪,也萬萬想不到,在荊國謹小慎微、給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給自己下毒。

還是這種前所未見的奇毒。

她才剛剛「醒花」,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這個叫苟敬的,見面打個招呼就下毒,這合理嗎?

難道是被荊國人發現了?

怎麼可能?花種沒有啟用的時候,跟常人沒有差異。而她究竟灑下多少花種,落在多少地方,只有她自己清楚。

誰能未卜先知?而且現在還日月斬衰!

正思慮間,那苟敬已提劍殺來:「呔!何方鬼祟,敢犯本樓?真當我三分香氣樓無人嗎?」

不對……

發現對方很可能並不是歸屬於荊國,羅剎明月淨心中鬆了一口氣,決定暫不暴露更多,小心與對方周旋。

她一邊壓制體內的毒素,一邊隨手握釵為匕,往後踉蹌而退:「有話好說苟大人,奴婢沒有惡意,只是暫且容身。若得寬宥,願傾寶囊!」

對方的劍法還算不錯,但在她面前實在不夠看。她有信心僅用匕法,在接戰的瞬間將其擊殺。

但這個苟敬堂皇揮劍,劍卻不真正前來,反而一劍呼嘯,身上鑽出數百種外狀不同的獰惡鬼物,瞬間擠滿了香閨,向她撲來!

乾坤朗朗,百鬼日行!

「有什麼好說?」

「樓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私產,魂魄都已經被我打上標記。」

苟敬高聲凜然:「你一來我就發現了!不問而取……是為賊!」

羅剎明月淨見到百鬼盈屋的瞬間,就準備全力爆發,但聽到對方的討伐聲,瞬間明白這只是一個寄生三分香氣樓的鬼修。

也算是人謀虎,鬼伺人,世間都是算計心。

不是荊國出手就好……她現今實在扛不住霸國的絞殺。

「荊地香氣不顯,惡氣如瘴。我奉夜樓主之命,前來清查,果然發現內賊,你不打自招!」羅剎明月淨也表演起來,繼續壓制體內劇毒,以釵蘸血,點破兩頭欺近的惡鬼:「姓苟的,你死定了!我已傳信總樓,昧月大人即刻前來。現在束手就擒,我還能求夜樓主給你一個機會!」

她要把這場戰鬥維持在均勢,然後出其不意,終結斗局。以此讓這場突發的廝殺,儘量平靜地結束。

就這樣她踉踉蹌蹌、險死還生地與眾鬼搏殺起來,暗布靜息之法,湮滅房內動靜,並逐步調整身位,準備最合適的出手角度,鎖死對方的逃竄空間。

卻在下一刻,忽見百鬼自燃!

猙獰可怖的諸般鬼物,身外碧火如衣。

體內本已被壓制的毒素,也忽然燃成了磷火,頃刻之間焚及五臟,炙烤六腑!

饒是以羅剎明月淨的心性,也疼得切齒。

這碧火是咒邪之力,這胭脂香毒本就是咒毒!

什麼鬼修、什麼竊魂,全是謊言。這個苟敬比鬼還鬼,從頭到尾都在騙,就是為了讓咒毒蔓延得徹底,侵命更深。

羅剎明月淨不再壓制自己,猛然爆發,一釵盪鬼,卻驚而抬眼!但見碧火焰光之中,有一清俊男子,長發垂踵,踏虛而來。

那人波瀾不驚地看著她,像是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我們之間有一筆……掛了很久的帳。」

前文寫李老太君直接說姜望告訴她田安平是兇手,這麼寫不太對。姜望會告訴她真相,但李老太君不會這樣說,因為李家是為了國家打碎牙齒和血吞的人。改成她說姜望在靈前敬了一杯酒就離開了。

然後新君姜無華主動挑明這件事,給李家交代。

如此對這兩個角色的塑造來說,都是更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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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萬分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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