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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0章 未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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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現對不起她身上的期許。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現的時候!

在這場波及諸天的神霄戰爭里,她幾乎沒有出現在正面戰場,一直遊走在黑暗中,在不斷地自我補完。

可還沒有演進到她所預期的巔峰,戰爭就已經結束。

她這道準備力挽狂瀾的伏筆,現在像是個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豈不正是溫暖的子宮,承載著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群的未來。

最後只是她這般。

驕命依然平靜。她咀嚼著戰敗的苦澀,也咀嚼著失望。

俄而蔚藍異色都褪盡,只剩一球清水。

嘩嘩~

眼球掀蓋,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來,為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軟有溫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虛空。

海族主力已經撤回滄海,曾經隱秘的戰爭營地也已拆除。獨獨這艘鯨舟還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鯨,像一條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虛空里,漫無止境地漂。

這裡的一切都是為她服務。

為了她所承載的計劃,海族已經投入了太多。

萬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當初留了四十九顆,現在只剩三顆。

每一顆眼球都可以幫皇主修補道軀,也能幫真王升華體魄,提高證道皇主的可能。

而萬瞳全都給了驕命,只為她完美躍升。

「靈族沒能形成有效的戰鬥力,那麼屍魘魔呢?」驕命看了一眼低頭躬身的伍晟,出聲問道。

諸天聯軍從赤帝嚴仁羨入手,落子丹國,推丹化屍,以成屍魘魔。

這本該是在戰爭相持階段,給予人族重創的一記伏手。

可神霄戰場拉鋸了一年多,虎太歲卻遲遲未有啟動大術,喚醒「屍魘魔」這一屍道全新種族。

眼窗上有一道詭異的三角印記,隨著驕命的提問而顯形。

每一個角都刻著一顆眼睛,仿佛天地萬物都注視著你。

它帶來了遙遠處的回答——

「現在不是時機。」

「一來神霄持戰不過年余,很多戰死人族的屍體,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現世的不算太多。」

「二來孽仙皇主戰死了,祖屍青厭也沒有消息。」

「屍魘魔本是為了配合屍道超脫而創造,一旦超脫成就,加上屍魘魔的助推,將在現世再造一絕地,極大牽扯人族的力量。」

「無論是孽仙皇主成就,還是祖屍青厭成就,都是諸天樂見之事。可竟兩者都不成。」

「現今混沌渺茫無音訊,墳土不知何處去。即便喚醒所有屍魘魔,也只是芥蘚之疾,人族反掌即滅。與其白費功夫,不如留待以後。」

驕命繼續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趨。

她完全看得到,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靈魂,對她是何等敬服,對海族何等忠誠。

身懷【他心通】,沒有任何內奸能夠在她面前隱藏心思。鯨舟里的海族,即便對她有所不滿,也都極力壓制,不敢稍想。

繼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積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現在走到哪裡都帶著。

「哪怕最後什麼作用都沒有,那些屍體都腐爛?」她問。

那道三角三眼印記,隨著她的移動,而跳躍於不同的眼窗,也帶來及時的回應:「寧可這個計劃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我也不放棄它贏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純粹的賭徒。」驕命淡淡地做出評價。

三角三眼印記傳來心聲:「如果可以穩穩噹噹地贏,誰又願意賭呢?」

「你拿妖族作為靈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厭惡,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開道氏的研究,也是從解剖活人開始。真正改變時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時代理解。」

驕命步履不停,像是在這個過程里,加注自己的決心:「現在他們倒是完全對你放開了,沒有辦法的時候,也不再講什麼仁義道德,說什麼倫理綱常。」

三角三眼印記心聲澀然:「我寧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說明妖族還有希望。」

驕命語氣莫名:「這種覺悟,可不像你三惡劫君。」

眼窗上的印記回道:「我向來只追求自身的強大。但也越來越意識到,脫離了族群,超脫者也是無根之木——都說紅塵能墮超脫,殊不知都是自願。」

驕命一時沉默。

眼窗上的印記主動發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戰局已終,我族已遞降書。為了保護這脆弱的和平,我這邊不會再有任何來自滄海的支持。」

驕命平靜地道:「但我還是會完成原有的計劃,哪怕最後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記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個辦法了。」

驕命終於走到了最大的那個艙室,手按在門環上:「我亦別無選擇。」

以自身的完美而論,她現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奪觀衍神通,補完【他心通】。完成這一步,她才好去執行最終計劃。

可超脫之間的茶歇,非她所能影響。

繼續等下去的話,結局也不容樂觀。因為古老星穹的對峙,最後很可能是以龍佛身死而告終。

她決定使用覆海賢師留下來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歷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頂,她便九九而滿,自臻完美,無須搶奪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兇險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將永遠迷失在歷史中。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三角三眼印記說。

「鯨舟將駛向未知。」驕命道。

「祝你好運。」

「願你不死。」

驕命推開了大門。

看著聚集在這間艙室里的海族將領,她平靜地開口:「我將『往溯』,借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剛才還在大罵妖族,大罵修羅,罵魔族,罵人族,罵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靜得連呼吸都沒有。

他們是殘兵敗將,戰場上的逃卒。他們大罵,飲酒,信誓旦旦,又滿心絕望。

為海族俟良時的俟良,最終什麼都沒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於現世」的淵吉,大概永遠也無法完成遺願。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說——

「勿忘此心,知辱自強。」

淵吉的神溟飛騎,在淵吉戰死的時候,就有部分戰士遵其遺命,向人族投降。

沒有哪個海族會鄙夷這些戰士。

因為他們都已經盡力,而「活著」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從現世退到滄海,在大賢師元宗聖的主導下,自污道脈以求活,都是為了種族的延續。

占壽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戰場,亦同此理。

總是要找個理由活著,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沒有誰口出惡言。

長久的沉默之後,一位眼睛被刀疤分開的海族將領,站了起來:「海族賢師的最高理想,重歸太古的完美之龍……你能成嗎?」

驕命面無表情:「我不確保,但我還有機會。」

「那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來試。」刀疤海族往後仰倒,瞬間生機斷絕。

而他獰惡的海主本相便在屍體上拔起,終作青煙一縷,飛向驕命。

一位位海族將領倒下,有的留了遺言,有的什麼都不說……最後滿室生煙。

忠心耿耿的屍魘魔伍晟,始終靜靜地站在艙門外。

他的眼睛裡,煙氣繚繞中的驕命,如仙似神。

……

……

嘩嘩嘩!

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背負雙刀的身影,猛地鑽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讓狹刀更顯狹長。

水珠掛在眉梢、發梢,圓滾滾的臉上堅毅沒有表情。

這是一條幽深無底、寬廣無邊的暗河,波濤暗沉,惡意潛深。

那些怪奇模樣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頭的上前,他也並不拔刀,只以太平秘術隱讓。

這是風后殘魂嘆息之河,後來的「節神」證道之地。

有份於現世神話時代的開闢,有它的神道意義存在。

因其湍急、複雜、神秘,是現世難得的隱名之地,遁身之所,歷史上有太多的勢力,都在此藏身,當然也在此湮滅,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里。

水族真君酆師澤,就曾帶著一支水族隱遁在此。後來出於對盪魔天君的信任,出關重振水族。

如今長河浩蕩,水系錯網,水府勢力已是現世不容忽視的一道聲音。

在神霄戰爭的相持階段,水族軍隊也加入了神霄戰場,在「來者皆迷」的東極惘海,同諸天聯軍有最直接的爭鋒。

甚至在這之前,於神霄戰爭的第一階段,酆師澤就已經主動勸降鴆良逢。

那時就是通過善太息河。

諸天往來現世,都要謁於天門。只有秉現世意志而天成的東南西北四大天門,可以撐開人為創造的壁壘,讓大規模的軍隊通行。

所以「守天門」歷來是現世對外防禦的關鍵。

但也有一些狹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獨行,成為零星偷渡者的選擇。

具備神道意義的善太息河,就是這樣一處。

且因為它在神話里的特殊,能夠勾連起許多的神話路徑,通常是神道往來的不二之選。

豬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從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來到這裡。一路上並非過關斬將,但也確實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險且不去說,但凡這路上被人族察覺,他就是一個死——身為妖族,潛入現世,大概率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

懸停在一望無際的暗淵,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後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現世。

諸天萬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壓得他呼吸困難。從洞真到神臨,現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實打實的壓落,亦是這份重量的實證。

而呼吸著此世的空氣,感受著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廣地闊、無拘無際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為什麼那些好像已經擁有一切的妖族高層,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現世。甚至這份心念,延續了幾個大時代,都不斷絕。

這是一個沒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盡頭就是世界的盡頭。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來到另一個大世界從頭開始。即便修行於大世界,來到現世仍要墮境。

現世不同。跳出此界,即為超脫。

它代表資源,代表權力,代表未來,也是再真切不過的位格。

並非懷舊者沉湎於天庭的榮光,而是有生之靈……誰不嚮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豬大力是古往今來無數探索者里的其中一個。

在某個瞬間,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洶湧波濤間,看到一條純白之舟。

凝神細看卻已不見。

或只是地窟爍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濤。

他也並沒有在意。運起《太平寶刀錄》,將妖氣藏於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傳的種種秘術,都不免有些過時。

現今的《太平道典》,是他親自完善。其上所記載的太平秘術,大多是他和蛇沽余的創造,當然也得益於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發展。在追逐理想,擴張組織的同時,《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眾的靈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險,潛來現世,並不是為了與誰廝殺。

跌境到神臨之後,《太平寶刀錄》也恰好合用。

觀河台的位置很明確,每一雙眺望現世的眼睛都不會忽略。

他一定要活著走到那裡。

……

經行過兀魘都山脈的崎嶇,眺望了天馬原的廣闊。

應付過一些盤問,一些審視。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豬大力終於看到了觀河台。

初來現世,他只敢以雙腳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處,也只是以一雙肉眼。

生恐靈覺冒犯了現世誰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動,引起哪處警覺。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劍刻石碑——

「肆意為惡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當然知道萬界慎重的仙師一劍,也認得這座名傳諸天的白日碑。

視線先為此碑奪,然後才是巍峨觀河台……萬里滔滔的長河。

追逐理想的過程,早已將豬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堅強。

他不顧一切地來到現世,從來沒有想過回頭。

可行至此時,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於世上的某個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樣,「心中自有太平業」。相信那個指他見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於長夜望明月,為蒼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開世之後,諸天萬界交流,未聞太平之號,未聞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總要經歷更漫長的夜晚。總歸長久緘默後,才有驚雷震天的一響。

他也一直為此在蓄積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觀河台,用這雙肉眼都看到了玄黃之氣——

似霧似海的玄黃之氣,蒸騰於偌大的觀河台上,竟然有如華蓋!

神霄戰爭已經結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穫的時節也已經到來。

在這場影響諸天萬界之命運的神霄戰爭里,人族貢獻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時的觀河台。人道所還贈的功德,將整個觀河台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驕,也是人族決戰諸天萬族時,最冷酷的劊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諸天第一寇讎。

天官卻來問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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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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