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2章 命定之人(1/2)
在一切因果的最初,或者也是一切因果的最終。
蒸騰五氣的華蓋樹下,靠坐著面如燦陽的人皇。
祂嘴裡叼著一根墟靈草,手裡拿著一本舊書,正懶洋洋地看。天下大事,肩系一身,古往今來,皆在眼中,他卻如此的閒適!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叫他為難。
青年模樣的敖舒意坐在旁邊,以秋葉為蒲團,姿勢嚴正得多,倒是也在看書。
看的是倉頡所寫的《氏祚》。
先賢造字,先定百家之姓,列氏族起源,以志「人各有異」。
敖舒意生來能書道文,看著這些為普通生靈所造的十分低效的文字,卻如觀道般認真——祂是絕對意識不到要造這種文字的,因為以道傳意是與生俱來的本事,眾生賢愚好像生下來就有分野。祂的視界在天空大海,看不到泥上草木。
而人族起於微末,倉頡是「開蒙」而後才「啟慧」,先有過蒙昧的時刻,有過不能述道的時光……其所創造的文字,基於自身的困苦而出發,是開民智的功業。
《氏祚》並不是什麼高深的典籍,不過是總結一些姓氏源流,但具體成文,仍然相當繁雜。
道文一字能表達的意義,凡文要長篇大論地闡述,為了避免歧義,還要頗多註解,最後越來越「臃腫」——即便如此,誤解也常常存在。
可這冗雜的一字一句迭起來,最後落在敖舒意的眼中……祂看到的竟然是歷史的「厚重」,人間的「廣博」。
涓滴意念匯成河,無盡埃塵壘作山。
倉頡描長河為「河」字,描不周為「山」字,將其所看到的、感悟到的一切,都描述給凡人看,並教凡人如何表達。
志於微末,是最根本的業功,有一日會結出豐碩的果。
敖舒意想,祂從倉頡身上學到的,是「往下看」。
秋後的午陽逃過葉隙,將地面塗抹得斑駁。敖舒意感到一個新的世界,在這樣的一本凡文書籍里翻頁。
祂正看到「姜」姓。
烈山人皇的視線也掃到這裡。
然後就是那一句——
「舒意,做人皇的條件,現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來做龍皇吧!」
這時候的敖舒意還不明白,擔上此般的業,祂將償還怎樣的果。
但長河未來幾十萬年的名分,便確然的由此定下了。
華蓋樹下是命運之子最初的因果。在三萬次的因果溯游後,姜無量又來到了這裡。
仙帝隨之而至。
這一回帝袍仙光璨然,【如意念】繞身而飛,一顆念頭是一種乾坤,代表一種世界的光輝。又以極樂仙術在身周構建光暗的「和諧」,叫外力不能輕易地打破光暗平衡……如此種種,都是為了應對先於會面而發生的【光明藏】。
但姜無量並沒有再動手。
姜望這樣的對手一旦占據優勢,絕不會給敵人任何機會。反而祂的傷勢會被迭加來利用,戰鬥的結果越來越懸殊,終至無法挽回……三萬次的因果溯游,都是湮滅在因果洪流里的泡沫。
站在同樣的華蓋樹下,姜無量悵望另一片因果時空,跨越了幾十萬年的風景……那個秋日午後的預言。
祂的眉眼凝霜,祂的【無量壽】已凍結。
祂正在老去。
枯萎的不僅僅是祂,還有祂所悵望的一切。
祂眼中的華蓋樹,開始恍惚。華蓋樹下坐著看書的那尊身影,根本就已經消失不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烈山自解,龍君伏璽,無量壽竭。
這點因緣,往前沒有依託,往後沒有歸處。確實存在過,但不能再看見了。
「龍君那一天送了你禮物。」姜無量嘆聲。
姜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中,明白戰鬥已經結束。
他已經贏得了所有關鍵因果節點的戰鬥,數萬次地斬殺姜無量……現在只是一點悵念,遊蕩在古老的因緣中。
阿彌陀佛亦「懷執」,世間何人能「皆空」?
「祂送了我【九鎮暇談】。」姜望說。
那是幫他擺脫天道的其中一個關鍵,也是後來「鎮河」的因緣,他永遠不可能忘卻。
「我說的不是這個。」姜無量輕輕地搖了搖頭:「祂明明知曉懸空寺苦性的事情,知道大勢至,知道觀世音,更知道我……但是沒有跟你講。」
到今天姜望才能明白,為什麼這也是禮物。
因為龍君一旦點出苦性之死的真相,涉及到苦覺的因緣,牽扯到「大勢至」……姜望就要立即面對自己被接引的命運——那時候的他,想要抗拒觀世音的果位,跳出阿彌陀佛所指劃的命運,絕無可能成功。
那天龍君本來是準備講的,祂完全可以揭露這件事情,讓姜望成為觀世音,讓姜無量必須立即成佛——提前引起齊國內戰,進而群雄東窺,攪得現世天翻地覆,減少自己所承受的壓力,也許後來就不會被生生鎮死……但祂沒有這麼做。
阿彌陀佛可以成為祂的戰友,而祂竟沉默。
「很多時候我知道人們恨我的原因,但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愛我,只能歸結於一種幸運——我有幸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姜望站定在仙帝的眼睛裡:「龍君贈我的禮物,我會好好地珍惜。有生之年,慢慢還贈。」
龍君赴死之日,他正陷在天人狀態里,完全沒有情緒。事後每經長河,都難免感懷。這樣一尊無上者,生死都何其克制!
如今驟見舊貌,雖只一閃而逝,也不免唏噓。
龍君就是在這裡成為龍君,也是在這裡戴上枷鎖。
紅塵真能鎖超脫嗎?
都是自願耳……
「在治水大會上你已經還禮,在三三屆的黃河之會,我想你已超出祂的預期——十年來的潤物無聲,水族因為你,重新獲得尊嚴。」
姜無量說這些的時候很緩慢,因為如果這一切並沒有發生,這就是祂會做的事情,而且會做得更徹底一些。只是登基的第一天就被掀下來……祂並沒有贏得時間。
祂慢慢地走到華蓋樹前,在烈山人皇曾經坐過的位置坐下,看著長河龍君的方向:「但我一直在想……祂為什麼會贈禮於你。」
「我理解祂的悲憫。坐鎮長河幾十萬年,祂手裡多的是籌碼,可最後的時刻祂兩手空空,放棄了一切……就像祂被活活砸死,也沒有讓長河泛濫兩岸,毀掉民屋一間。」
「但我思考的是——祂理當幫我,為什麼最後沒有那樣做。」
生而【慧覺】,這世上讓姜無量困惑的問題並不多。祂問「為什麼」,並非是一種「怎麼不幫我」的憤懣。而是一種對道理的困惑——敖舒意那樣的存在,選擇必然有其深意,但姜無量並沒有想明白。
這個答案對祂來說很重要,所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祂選擇坐在這裡思考。
當年的烈山人皇,也是坐在這裡思考人族的未來。最後走向自解,以益天下。
仙帝腳下的玄冰如鏡面展開,仙帝眼眸里的姜望,跳躍著三昧眸火。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他還是保持警惕。
「這個『理』,是什麼理?」他問。
「在你之前龍宮求道的人,是我。」姜無量說。
「那時候我還很小,懂的知識也不算多,長河龍宮對我來說太過空曠。」
「我看到龍君,覺得這位天下水主……實在太冷。」
「那種冷和我的父皇並不一樣。我的父皇拒絕被任何人理解,祂卻一直在等一個理解祂的人……」
「我是祂在華蓋樹下窺見的那個人,是烈山人皇所注視的『姜』。是預言中的人,拯救世界的命運之子。我是祂所等待的人。」
這種時候宣之於口的「命運之子」,非常的單薄,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囈語。只能讓人咀嚼到絕望。
但姜無量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平靜。祂只不過是描述事實。
姜望也確切地相信。他相信這就是真實的預言,是冥冥之中的氣數,在遙遠的未來,真正書寫的命運。
而他問:「你覺得……先君相信命運嗎?」
姜無量沉默了一會兒:「他是相信的,在命運合他心意的時候。」
姜述那樣的君王,要「以天心馭佛」,也要「我心替天心」。
他當然相信過,姜無量就是預言中的命運之子。能夠養為佛胎,能夠生而慧覺,能夠奪得阿彌陀佛的果位……這怎麼不是氣運加身呢?
但在三百里臨淄城,他親手打下的江山里。「天命所歸」的前提,是姜無量能夠成長為他設想中的完美皇帝,成為完整接住大齊社稷的君王。
當姜無量抗拒他的意志,堅持以「眾生極樂」的理想,將齊國帶向不可測的未來……那麼即便是預言裡拯救世界的命運之子,他也要斬下來以儆天下!亦是以此,捍衛社稷。
姜望又問:「你覺得龍君相信命運嗎?」
敖舒意不再相信烈山的理想,也不再相信烈山的預言嗎?
姜無量想了很久,最後祂說:「龍君雖然聲稱祂不再相信烈山人皇,祂等得心都冷了,但最後祂還是相信的。祂在生命最後做出的選擇,就是對於那份理想的等待。祂以死亡尋求最後的理解。」
姜望最後問:「那麼你呢?你這樣的人……相信命運嗎?」
這一次姜無量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祂靠在華蓋樹上,悵然地看向天空。
「如果我信命,我應該出生的時候就自殺。因為這個世界註定要毀滅。」
「可要說我不信命……」
「我生下來就成為佛子,我很早就開悟慧覺,百家典籍我一看就懂,一讀就通,佛經就像我的掌紋。在最絕望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只有活著才能繼續追求理想,夢到母后跟我告別的那一晚,我創造了無量壽的法門,眾僧一次托舉就實現……」
「命運在我眼前有清晰的痕跡,我只要踩著那些痕跡往前走,就能夠不斷地躍升……我的前方沒有局限,我的路上沒有對手,我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阿彌陀佛。」
「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我不能說全部有賴於我的智慧。的確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所謂的時運。」
「我應該相信。」
「我的確看到。」
「我就是命運之子,是烈山人皇所注視的那個人。我肩負著最終的使命。」
姜無量收回視線,看向姜望:「但是姜望——」
「我於命運中誕生,在抗爭一種更為永恆的命運。」
「『眾生極樂』是我的回答。」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嗎?」
華蓋樹是人皇的儀仗。
因為烈山人皇總是在樹下議事。
後來的天子,也就留下了「華蓋為儀」的傳統。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姜望的眼窟里,真火靜燃:「擊敗妖魔兩聖后,我已經贏得相對的自由。但恰恰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帝魔君用我無法迴避的故友的消息,將我引去魔界——這其中是不是有七恨的手筆?」
「沒有任何人可以算定一切,尤其神霄亂局有那麼多超脫者的注視,而戰鬥的你們都是靠近永恆的存在。我雖然預期你的勝利,也沒有想到你能贏得這麼快。」姜無量平靜地道:「你應該明白,我其實是希望你來——但七恨有祂的想法。」
「並非合謀,只是互相利用?」姜望問。
姜無量道:「無論多麼精妙的布局,都只能落在事情發生之前。真正進入局勢的時候,對於智慧的考驗,是隨機應變。一切提前的落子,都是為了在應變時有更多的選擇。有的人推波助瀾,有的人順水推舟……也有的人,力挽狂瀾。」
「說明在七恨看來,你坐上東國龍庭,是人族大亂之始。」姜望看著祂:「諸國帝王,乃至魔界七恨……全部的對手,都寧可面對你,不想面對先君。你明白這一點吧?」
「當然。正是明白這一點,我才選擇通過閻羅殿推動地藏王。通過冥土其它方式的話……有靈咤聖府的存在,反倒沒有那麼大的確定性。」姜無量毫無波瀾:「我早就做好準備,去證明他們的錯誤。而在此之前,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太自負了。」姜望說。
姜無量靜靜地靠坐著:「沒有無敵的自信,怎麼敢奢想那樣的未來?」
「現在呢?」姜望問。
姜無量道:「我止於今日的根本原因,是輸給了先君和你。」
「但我輸給你,不是你的錯——咳咳!」
「恰是你的正確。」
「是先君的正確。」
「不是成王敗寇的那一套,是我的理想不能通過任何人的施捨來實現。眾生極樂,註定要邁過眾生皆敵這一步。而我沒能越過先君這座山,不必再眺望更遠。」
祂的心口位置,心臟變得非常清晰,穿透枯萎的佛軀而跳動。可以看到它已從中剖為兩半,無量壽正在接續這顆心,但永遠不能真正接上。
這是先君留下的不可癒合的傷,讓祂在死亡的深淵愈墜愈遠。
祂的聲音並沒有衰弱,但漸漸沒有生氣,像是一朵蓮,慢慢剝掉了自己的每一瓣:「他說得對——【眾生極樂】的理想,至少在今天,在我的生命尺度里,沒有可能實現。」
這一路走來,有無數個聲音告訴祂,祂的道路是錯的。
但只有這一次,祂自己說……「沒有可能!」
因為祂已經死了。
死亡是唯一的驗證方式。
仙帝靜佇在如鏡的冰面,整棵華蓋樹就體現在冰原的中心。
姜望身上的黑甲開始返青。
蓮子死則黑甲,蓮子生則青衣。
生死禪功洞悉枯榮之妙,卻不能確認這顆華蓋樹是否存在。幾十萬年前的午後,是否藏著對於未來的終極思考。
他看著樹下越來越虛幻的姜無量:「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要的答案,是我的理想。」
姜無量注視著他。這是祂理想中的觀世音,也是葬送了祂理想的人
「你益於天下的期許,是『讓世間少些遺憾』。你立於天下的規矩,是『肆意為惡者,不可行於白日之下』——這個規矩很具體,但很小。這個期許很大,但很模糊。」
「你告訴我你要遂意此生,你一直在做當下的事情。你的當下是讓先君『平生得意』……」
「你已經做到了。」
「你完成了他的最後一局,把我埋葬在這裡。」
「但我關心你遙遠的、具體的期待。」
「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可避免地要背負更多……你愛很多人,在意這個世界,有憐憫之心,沒辦法獨善其身。」
「戰勝了我的人,你宏大的未來在何處呢?」
姜望沉默了很久。
他實在不是一個高談理想的人。
少年時期曾跟大哥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過,說自己以後要在緝刑司如何鐵面無私,鏟奸除惡,護佑一方。
後來就再也沒有宣之於口的理想。
他見過了太多人對於理想的追逐,也聽過了太多理想的宣聲。當然也聽到理想碎地如琉璃……一顆一顆鋒利的渣子,磋磨每一個傷心的人。
或許是因為連番的大戰讓他疲憊,連篇的算計讓他厭倦,或許是因為剛剛又失去了一個極重要的人。
他忽然願意聊一聊了。
回望自己,這一路他究竟想要什麼呢?
在玉衡峰的時候,他希望三山城的百姓,能夠和楓林城百姓一樣,過上沒有太多凶獸滋擾的生活。
路過佑國的時候,他希望不要有上城和下城之分,不要一部分人高坐於雲端,一部分人被圈養如豬狗。希望正義之火不要熄滅,希望許象乾那樣的正義之舉,能夠得到更多的共鳴。
初至齊國的時候,他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過上齊人的生活——毫無修為的普通人,都可以去郊遊,去踏青,多姿多彩的生活。凶獸像是一個遙遠的符號,獸巢像是昨夜的驚夢。
在不贖城的時候,蕭恕希望他是「改變世界的人」。蕭恕是不公的受害者,但整個丹國都是一個悲劇。
黎劍秋和杜野虎想要改變小國的悲劇命運。
楚煜之要在世家根深蒂固的霸國「均機會」。
林有邪追求正義的實現,顧師義要叫天下有俠心。
伯魯舉旗天公城,燕春回想要接續飛劍時代……
余北斗想要給他一點好運氣。
苦覺師父和他是一家人。
先君希望他「遂意此生」。
他要「天下不可有人魔」,這事已經實現了。
他要「讓世間少些遺憾」,他一直在努力,但一直遺憾頗多。
他想要所有人都生下來就可以修行,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他相信每個人生而平等,他希望每個人生來自由。
他見證過水族的努力和犧牲,希望水族有尊嚴的生活。
他感受過妖族的愛恨情仇,內心其實並不願意囚妖煉丹。可如果沒有開脈丹,人族大概又會回到遠古時代,成為異族的口糧。
他希望永遠不要有戰爭,希望諸天萬界都和平。
但是這些……怎麼實現呢?
最後他看著天邊的秋陽,餘暉照耀華蓋樹,使得將死的佛陀和沉眠的仙帝,一樣金黃。
「你看太陽,大公無私,光熱無窮,平等地溫暖每一個人。」
「但它如果不東升西落,如果對所有人都不偏不倚,給予所有人同樣的照耀。」
「有的人會覺得溫暖。而有的人……會被活活曬死。最後世上就只剩下『烏篤那』。」
「我希望有一個公平的秩序存在,我希望智慧生靈都有生存的權利,都有選擇的自由,都能過上有尊嚴的生活。」
「但我生而為人,成長在現世,經歷在人間。我有我無法拋棄的私心。」
「一切願景的前提,都是『自我及他』。」
「我要照顧好我的家人,照顧好我愛的人,然後才能著眼天下。我要確保現世人族的勝利,確保先賢前赴後繼創造的果實不被竊取……然後才能憫及諸天。」
「先小家,後大家。先人族,後眾生。」
「你說我不可避免地要背負更多,那就看我的劍圍能夠觸及到哪裡。」
這些話姜望從來沒有跟人講。
有些理想是長夜裡的火炬,當它點燃,的確能吸引一些目光過來。
但會被更多陰影撲滅。
他不需要宣之於口,只想要踐之於行。
可是在華蓋樹下,憶及漸行漸遠的龍君,想到烈山人皇和祂的理想國。在姜無量因果的盡頭回溯這一路,那些璀璨又黯滅的煙火……他不免注視長夜,眺望未來。
「人必有私嗎?」姜無量喃語。
姜望所希望的一切,在眾生極樂的世界裡都是應當實現的。
如果不是因為觀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他們或許不該見歧。
但拋開這一切,要說最不一樣的地方……應當在於祂是一個「無私者」。
祂承認自己是姜述的兒子,是齊國的皇族,是一個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應當懷憫的芸芸眾生。
這世上當然有對祂來說非常特殊的存在。
摯友重玄明圖已經填為淨土,母親枯萎在冷宮,父親被祂親手弒殺,祂的親妹妹……被祂略過了。
在東華閣里的那一晚,父皇因為無邪的死而傷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會覺得姜無邪有什麼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麼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過程。
誠是仁德之賊,也是無情之佛!
在這個瞬間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時學佛,少時百家,出使他國,也引兵出征,血戰過,慈悲過,傷心過,也的確快樂過。
可最後腦海里的畫面,是在東華閣的昨夜,固執提戟,守在青石宮門口的人。
那麼倔強,那麼孤獨,那麼執拗。
世間安得兩全法啊。
為何無憂……不能如願?
「或許命運已經發生了改變,或許你才是烈山人皇注視的那個『姜』。或許這正是龍君贈禮的原因。」
「如果我做不到讓這個世界變得完美,那麼有人能讓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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