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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6章 姜青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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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和恭謹地靜候在門前,弓著身仿佛從來沒有直起。

陽光傾瀉在他身上,洗去他剛剛殺完人的那一點狠厲,洗出他木訥老實的臉。

自田安平墮魔後,高昌侯田希禮就失去了全部的心氣,把自己關在族地,整日以酒色自娛。

在田安平手下得到重用的田常,獨掌海外霸角島,成為田氏高層,還在斬雨軍任職,結下不少人脈。

田安平墮魔後,他也代表田家從斬雨軍退出,再無染指九卒可能。但手下有錢又有人,在田希禮渾渾噩噩的情況下,輕易地掌握了家族大權。

作為田常的心腹,田和也一躍成為家族總管般的人物。

今日田常亦死,田安平死透,那麼他是田家最有實權的人。

奴又生奴,生出田家事實上的家主……這又何嘗不是夜鵬吞龍,逆天改命?

但壯志於懷,只是讓他激動了幾個呼吸。

他習慣了謙卑,那並不只是一種面具……而是他的生活。

當那隻摺紙青羊點燃,他恭恭敬敬地等候著,像一個奴僕,等待主人的命令。

摺紙青羊作飛灰,焰光漸紅漸赤漸如血。

焰中有光影,隱隱勾勒出一道修長的人形,難以形容的威勢,籠罩了整個霸角島,島上鳥獸都跪伏!卻在一聲輕響後,碎滅如煙。

「護國大陣。」

田和心中生起明悟。知道是昨夜忽然升起的護國大陣,阻止了那位大人物的降臨。

「大人。」他主動開口,聲音恭敬:「小人沒有破壞護國大陣的能力,但憑藉目前掌握的力量,應能在霸角島這裡和大澤郡境內,同時對護國大陣發起自內而外的衝擊——大概率很快就會被鎮壓,但也能讓護國大陣動盪數息……」

「如果能夠為您效勞,小人現在就去發動。」

他並不知道那位大人物降臨的目的,所知信息太少,沒有辦法推測……但明白自己表現的機會不多。

田安平死後,對方或許永遠用不到自己了。

摺紙餘燼猶在,焰光已漸消,但在徹底歸於空無前,還是有聲音傳出來——

「你能掌控大澤田氏嗎?」

這聲音是如此的冷,像是吹碎盛夏,掠過晚秋,提前呼嘯了凜冬,叫田和眉眼都掛霜。

他感受到太過恐怖的殺氣,並非針對於他,但僅僅只是從聲音里泄露一絲……便好像將他的意識都凍結!

「能!」他毫不猶豫:「唯君之命,大澤田氏必赴死而踐!」

焰光里的聲音說:「不必赴死……在我需要的時候,向天下昭明田氏的選擇。」

終於光隱焰滅。

餘聲卻在田和的心裡,一再敲響。

他大概明白了這條命令。

「儘可能多的人,儘可能多的地盤……儘可能多的支持。」

難道前武安侯要在這種時候兵變易鼎?

軍神和篤侯都遠征天外,九卒之中,【天覆】、【春死】殺伐於神霄……【逐風】【秋殺】卻在國內。

石門李氏、秋陽重玄氏、貝郡晏氏都與之交好,還有重玄姻親之「易」、晏氏姻親之「溫」,兩位朝議大夫都在朝……當代朔方伯恨不得叫他義父!

這……!

田和悚然睜眼,呼吸粗重起來。

……

……

漆黑的棺材,被紅塵劫火點燃。

整座仙魔宮,自上古傳承至今的建築……飛為劫灰,漸次湮去。

帝魔宮成死地,仙魔宮為劫灰,長相思斬下了魔界的一頁歷史。

姜望一劍追溯命運,於命運河流,斬殺田安平的過去現在未來……而後在田和的視角,聽到臨淄的鐘。

怔忪當場!

曾為大齊國侯,學過一些禮。也見證老侯爺重玄雲波之死,國葬以三鍾之鳴……

除卻那一位怒罵他不敏無智的君王,整個齊國無人能當此九鍾!

顧不得再探究萬界荒墓的隱秘,對田安平的死亡也不再關心,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神霄戰爭——

其人身在萬界荒墓核心位置,俯瞰諸天,身纏劫火。

而時空見裂。

千萬道時空的裂隙,以其為中心蔓延,仿佛千萬縷黑色的魔影。使得方才誅魔的他,如同魔界最惡的那一尊!

犁庭掃穴遽止於此,他抬腳一步,跨越茫茫宇宙,無盡的時空,循著那冥冥中的一點聯繫,立刻就要降臨霸角島。

但茫茫人意,無窮又無邊。護國大陣的力量,柔軟地抗拒了他。

除非強攻齊國,正面轟平國勢,不然外來力量,不得入其間。

「今為外來者。」

姜望垂眸。

他抬腳的時候在魔界,落腳的時候還在仙魔宮的廢墟中。根本沒有走出去。

當年仕於齊,經歷大大小小的戰爭,許多次驚濤駭浪……護國大陣從未開啟到這種程度,整個大齊帝國萬萬里疆域,竟然完全封鎖。

就算是中央天子姬鳳洲傾國殺來,那位所向無敵的陛下,也只會正面迎擊,不會鎖國。

由是見驚,由是見怒,由是……生懼!

在天外戰場所向無敵,殺穿了整個魔界的盪魔天君——恐懼於一種尚未確定的結果。

而後他縱身天海。

像是什麼太古巨物,砸進了長河。

驚濤駭浪海嘯一百年的天海,在這一刻浪峰千迭,高舉九霄。

奴神蟬驚夢,靈冥皇主無支恙,諸世有志於天道者……各在茫茫宇宙不同處,同時悚然望天——

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萬界荒墓源發,強行貫通天道,橫絕天海,劍懾諸天!

姜望終於撕裂了那冥冥中的阻隔,溝通到自己全部的青羊天契。才聽到玄冥宮裡的嘆息,青石宮裡的恨聲……明辰宮裡,燕梟驚懼不安。正聲殿裡,獨孤小小心翼翼地祝禱。

還有東華閣中,寂然無聲息。

他隔世遠眺,注視著大齊帝國的萬萬里疆土,草木山河,一時也並沒有言語。

天風捲起衣,使其蕭然。獨在萬界荒墓的盪魔天君,一時不見了威風煞氣,抿唇而默。像是東華閣里,那個遺留在角落裡的……皺巴巴的紙團。

「朕豈仗劍於小兒輩!」

音猶在耳。

鞘中彈劍,又被他伸手按住。

他的確有按捺不住的情緒,比這天海更澎湃。

可是他也一再地想——

陛下希望我涉足這場戰爭嗎?

說到底,姜無量才是姜姓皇室的那個「姜」。

說到底,這是大齊皇室內部的權柄革替,他雖視君王如長者,離國之後愈發親近,可他畢竟是去國之王侯,是個外人!

他愛戴天子,因其生恨,但更想尊重天子的意願。如果天子希望他袖手,他可以永遠等在得鹿宮外,東華閣前,永不踏進那道門。

橫掃諸世的盪魔天君,沉默在仙魔宮的廢墟里,目茫茫而眺天際,並沒有暴怒的姿態。

可是方圓十萬里的魔潮,一退再退,一遠再遠。似乎就連無智無識的陰魔,也懾於生命本能的恐懼中。

連綿的恐懼,呼嘯為潛意的海洋。

也在姜望的潛意之海,泛起了微瀾。

某個時刻姜望低頭,看著自己攥拳的左手。

他張開五指,看到手心托著……一隻皺巴巴的、醜陋的摺紙青羊!

……

「你說你已經懂得王侯之貴,朕看你並不明白。你乃大齊王侯,與國同榮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齊國事!」

……

「站起來。天下豈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

「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便是朕!也不能說事事順心,遂意此生。」

……

千聲萬聲都在耳。

姜望將摺紙青羊又攥緊。

皇帝什麼都沒有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這不敏、無智又少識的姜青羊呵!

你可懂君心?

……

……

神霄戰場,齊國大營。

重玄勝並沒有真箇高踞帥座,而是和曹皆並肩,正在道法沙盤前推演戰爭。

沒有激烈的爭論,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鋪陳,一筆一畫,勾勒了整場戰爭的圖卷——姜夢熊雖然離開了大營,並不意味著他們就要滿足既有的勝果。

忽而帳簾高卷,霜白天風,送進提劍而來的人。

重玄勝抬了抬額上的肥肉,本來有些玩笑的話語,但看到如此冷冽的姜望,沒能出聲。

「姜無量身證西方極樂佛主,號『阿彌陀佛』,弒君奪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證【陰天子】,仍於冥土為地藏王菩薩阻道,劍斗兩超脫而死。觀星樓已國鍾九鳴,相信馬上就會有新君詔書送到前線——」

姜望一口氣說完這些,看向曹皆:「篤侯怎麼說?」

曹皆手中還握著演兵的令旗,一時攥緊無言。

這消息太過突然,他這位「天下善戰者」,也無法立刻消化。

唯獨重玄勝,只是眯起了眼睛。

終於曹皆開口:「盪魔天君並不認可這位新君?」

姜望道:「陛下親口傳位於長樂太子姜無華。」

曹皆沉默半晌,來回走了兩步,最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長樂太子還活著嗎?」

姜望搖了搖頭:「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閉上了眼睛,以平復自己那一顆掌軍的心!

他能成為今天的篤侯,正是天子親手簡拔於軍伍之間,他不可能對天子沒有感情。

但身而為帥,領軍在外,他要對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責任,乃至整個齊國負責。

為帥者豈有匹夫之怒,豈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懸軍在外,為天下而戰。神霄局勢不能動搖,此人族大局,勝過一國興衰。」

他緩緩出聲:「就像昔日暘國滅亡,暘谷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齊社稷崩塌,我們也不可能放棄戰線回師——將這一條戰線讓出來,所引發的後果不可估量,是對人族的背叛。」

「這正是青石宮選擇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勝平靜地道:「看來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望自懷裡取出那張皺巴巴的摺紙,仿佛蔫了的醜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贈天子。天子賓天之前,將它還給了我。」

曹皆當即起身,按住軍刀:「若奉遺詔,則本侯同去!博望侯在這裡鎮軍足矣!」

重玄勝又道:「青石宮以為自己能夠輕易收攏人心,事實看來也不盡然……阿彌陀佛也不是人人都愛的,至少篤侯就態度分明。」

「無須篤侯同行,我來這裡不是要請援兵。」姜望搖了搖頭:「而且這張摺紙上什麼字都沒有留,談不上遺詔。」

「不,這就是遺詔。」重玄勝說:「而且你想是什麼內容,就是什麼內容——這可是天子的貼身之物,沾著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幾回見他朝上都戴著!」

曹皆面沉如水:「當本侯的面矯詔,是不是不妥。把曹皆當什麼人?」

重玄勝並不理會,只對姜望道:「陛下如果單純不想你插手,棄置即可,不用即還。為什麼還要特意還給你呢?我想你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姜望道:「我想我明白我應該做什麼。」

「陛下一直對青石宮是有期待的……」重玄勝說到這裡就停下,轉道:「如果你要殺祂,不要猶豫,越快越好。不要給祂穩定國內形勢的時間。」

「天子既然沒有把國家交給祂,沒有在最後的時刻為祂鋪平道路,那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戰鬥到最後一刻,把祂給國家帶來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長樂是如此,寫國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戰也不會例外,在最後的廝殺里,我不信阿彌陀佛沒有受傷。」

「五國都不會允許阿彌陀佛據其尊位,來征六合。他們注視著陰天子隕落,轉頭就會大肆宣揚先君的功業,高舉神霄大義的旗號,對阿彌陀佛統治的齊國進行圍剿——當然最好是將阿彌陀佛與齊國分割。」

「阿彌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諸侯,內定國勢……我猜祂會把冥土讓出來,維持前狀,不給諸國征伐的藉口。但無論祂怎麼示好,都不會改變結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總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這輪圍剿,才能真正擠上這張六合的賭桌。」

「所以如果你要殺祂,一定要在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國出兵,分割東國就成定局,還不如就把國家交給青石宮。」

曹皆默默地聽著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盤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戰事。

「你說的這些問題,難道青石宮不知道?」姜望問。

「祂當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夠處理,祂從來就是一個對自己有絕對自信的人。」

重玄勝面無表情:「祂既然敢面對面挑戰陛下,必然是有超邁一切的勇氣,應對所有的信心。說不定五國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徹底掌控東國、甚至升華國勢的機會,畢竟到了那樣的時候,無論是忠於先君還是忠於祂,都要為了齊國而戰——」

他撣了撣侯服:「但這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問題。你既然已經決定提劍,我們只要考慮怎麼幹脆利落地解決這件事情。」

「去找景國要人吧。」他說

「在當前形勢下,只有景國有最大的餘力,他們非常樂意幫你。李一駕馭一真遺蛻,有超脫戰力,再配合你所駕馭的仙師一劍,有很大的機會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許,這正是陛下將青羊天契還給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決於鵬邇來,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動此事。又與李一共事一場,戰場上有默契。」

姜望搖了搖頭:「倘若借兵於景,就給了景國干涉齊國內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靈,不會樂見。」

「武帝當年借兵復國,還不是一樣皇權自握。」重玄勝目光灼灼:「說到底,中央只能以神霄大義出兵,斷沒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雖無敵於絕巔,今要面對的是阿彌陀佛!」

姜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後道:「我曾答應陛下,齊天驕,勝天下天驕……若最後是李一殺進紫極殿,我想他寧可沒有人回去。」

「盪魔天君以『齊天驕』自視嗎?」曹皆問。

「我非生於齊,而長於齊。」姜望道:「楓林城已經回不去了,臨淄是我故鄉。」

「陛下戎馬一生,今伐佛宗兩超脫,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戰場。」曹皆把那已經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盤裡最高的山:「盪魔天君想為陛下復仇,當如陛下不傷國體,當如青石速戰速決……遲則天下有變。」

「如若我沒有料錯,護國大陣應該正開著。」

他看向姜望:「你打算怎麼處理?」

當世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超脫者,也不可能瞬間擊破傾霸國國勢所發起的護國大陣……此霸業之基也。必內部動搖,外發強力,裡應外合,方有短時間內擊破的可能。

這也是姜無量促成姜無憂催動護國大陣,而姜述默許的原因。無論東華閣里誰勝誰負,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鎮平國勢——

當然姜無量是更需要時間的那一個。

「重玄、李氏、晏氏……這些跟你親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著,沒可能裡應外合,他們也做不出毀壞護國大陣,傷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勝直接給出建議:「為今之計,只有拿出我們前線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寶——你以班師回朝的名義,解決護國大陣的抗拒,突入臨淄。」

「本侯領軍在外,以天子御賜虎符鎮軍,絕無可能交出來。」曹皆十分嚴肅:「除非你把我打暈在這裡,在我的左袖袋裡將它取出。」

「不需要篤侯做些什麼。」姜望抿了抿唇:「我來這裡,只是想跟廝殺在前線的大齊將士說一聲——如果要支持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勝忽然一記手刀,非常簡單地將曹皆打暈,從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將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併遞出:「還是拿上。雖則以青石宮那位的智慧,一定會有所應對,我猜這個時候兵事堂已經發函,這幾枚虎符已經加以限制……但萬一呢?」

「我想不會有這種萬一。」姜望說。

「但它們足以代表人心。」重玄勝道:「告訴青石宮——前線將士雖不能歸,心在何處。」

姜望默默地接下這兩枚虎符。

這正是他來神霄大營所要求證的問題。

他本不打算再說話,他已抬靴靠近臨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著重玄勝平靜的臉,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重玄勝沉默片刻:「我沒有想到青石宮能贏。」

姜望看著他,沒有出聲。

他又道:「畢竟超脫在算外。」

他經常給姜望解釋,但今天的解釋同過往所有都不同。

最後一縷天風,吹落了帳簾。

帥帳之中無聲音。

姜望已經離開很久了。

重玄勝才緩緩地坐下來。

他太胖了,坐下來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暈過去的曹皆,這時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聲:「博望侯把鮑玄鏡逼回臨淄,是不是就是為了推動這件事情?」

重玄勝面無表情:「這種從娘胎里種下來的因果,豈是我能推動的?一個陰天子,一個阿彌陀佛,註定只能成就一個。」

「但鮑玄鏡的絕境爆發,確實成了這場燎原大火的第一點火星……」曹皆悵聲:「他至少是加快了這件事情,也多少牽制了東華閣的注意力。」

重玄勝閉上眼睛,以雙手捂面:「他會怨我,但也會體諒我。」

有那麼一瞬間,曹皆很想飛起來一拳,打腫這張胖臉。

因為他不能體諒。

哪怕在冷眼和敵意中長大的重玄勝,有足夠的理由怨怪青石宮。

但他明白,這一拳轟出去,也只是為自己的悲傷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種逃避。

他顧慮國家大局,要把殺鮑玄鏡的權力交還陛下,軍神深謀遠慮,要給鮑玄鏡一個奉獻資糧的機會,讓臨淄那邊吃干抹淨……

他們何嘗沒有想過鮑玄鏡狗急跳牆的可能呢?

只是他們都不以為意。他們都把已經暴露身份的鮑玄鏡,當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麼宰殺。把一個曾經抵達幽冥超脫的存在,當做麵團一般揉捏。

在一個接一個的勝利里,東國早已習慣贏得一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之為火石、點燃那長夜的青石宮,反倒是最尊重鮑玄鏡的那一個。

曹皆握緊了拳頭,但又閉上了眼睛。

為將者要永遠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這並不是一場夢。

……

……

茫茫宇宙虛空,姜望獨行其中。

神霄戰場他已經不再回顧,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甚至比人們期待的做得更多。

劍沉獼知本,勢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時此刻,他只是懷念。

不是作為盪魔天君,不是豎立白日碑的魁於絕巔者,不是接天海鎮長河的那個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懷念那個許他為「青羊」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經歷了怎樣的一段人生。

現在他要往回走。

無星的宇宙是極暗的——

當他豎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綻然如蓮開。

其間有一縷豆大的白焰。

焰光搖動之間,顯出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繁華光影。

這是燭歲在臨淄街頭的夜晚,攫取到的一點光亮。作為守護齊國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護齊國的期待。

是當年離齊之時所獲贈。

亦是先君……從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臨淄,如雀歸籠。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後。

白石為階,金玉嵌台,巨大的廣場一望茫茫。

天蒼蒼,旭日流金。

銅鑄的號角長有丈余,架在夔牛鑄座,仰對天穹。

肌肉虬結的力士,赤裸上身,額頭暴起青筋,奏響朝鳴。

嗡……

嗡……

低沉的號角之聲,一聲聲送遠。

陸陸續續出現了人影,穿著各式各樣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螞蟻,在烈日下熬煎。

石階連著廣場,廣場連著石階,天下間的貴人,都是追星趕月,才能來到這裡。也要翻山越嶺,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盡頭,是巍峨在最高處的那座大殿。

諸色最貴,諸方最尊,謂之……「紫極」。

今天是先君駕崩的日子,國鍾九鳴,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個齊室宗親、皇宮內侍,早已將易鼎的消息傳知朝野。

繼位者,昔日廢太子……囚居青石宮的姜無量。

先君姜述的嫡長子。

祂太急了些……

竟連一天的孝期都不願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顏敬,攥著手裡的令印,咬住了牙關。

先君在時,無日不朝,他雖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緝兇,待在臨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參與大朝也不止一回。

從來都是浩蕩人潮中的微渺一點,這些年只是位置從外圍到中央不斷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頂點。像鄭世鄭都尉那樣,成為斬雨統帥,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鄭大帥,他不免抬望。

今時正是斬雨軍拱衛京都,先君以其為宿衛,卻在宮中被掀翻龍椅!應當論罪而死,還是論功行賞?

但並沒有看到鄭大帥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員悉至。」

泱泱大齊,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數!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見人潮如海,黑壓壓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齊人才濟濟。

但今天他發現——

人潮稀疏。

約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會如此空蕩……這都是極其罕見的。

更關鍵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們,除朝議大夫宋遙外,竟無一個在場。

前相未來賀喜,今相不曾在朝。

顏敬抿了抿嘴唇,感到血液在身體裡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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