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無人知曉(1/2)
今夜是否會迎來明月?
這一次是否會等到花開?
姜望並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願意陪觀衍大師等下去。
如果等到的答案並不是他們想要的,那他就同觀衍大師一起……
改變那答案。
「龍神一面在與此界世界意志廝殺,與我搏鬥,偽裝成難解難分的假象。一面在暗中勾連玉衡星辰,打算掌控玉衡之後,再回頭抹掉我。」
觀衍說道:「祂就快要成功了,我們要等的時機,就在他成功的關口。」
姜望握了握長劍。神龍木製的劍鞘,已溫養了長相思許久,也被長相思的靈性浸染許久。如今靈蘊深藏。
很難想像,它和面前這根巨大的朽木系出同源。
即使是神龍木這樣的珍材,也會因為境遇的不同,而產生天翻地覆的差別。
「我對前輩有信心。」他這樣說道。
「我倒是沒有那麼多信心。」觀衍輕聲道:「但是既然已經做出選擇,那就做好所有我能做的。」
盡心而後能無悔,盡力而後能無愧。
這恰是姜望一直以來奉行的人生哲學。
所以說他與觀衍第一次相見就很投緣,不是沒有道理的。
「前輩現在還和祂在世界本源中交戰麼?」姜望問道。
「從未停止。」
觀衍語氣隨意地為姜望解說著戰況:「剛才在世界本源中,祂又抹掉了一部分森海源界世界意志,但同時,也被我消解掉了一部分『神源』。」
他很自然地為姜望解釋道:「神源』即是祂在森海源界為神的基礎,更複雜的你現在理解不了,但是可以簡單理解成信仰之力的積累。」
姜望很享受這種求知解惑的過程,就如之前每次在星月原的交流。他沉重而又懵懂地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以來跌跌撞撞,但也有很多雙手,拉著他往前走。
「祂『神源』被消解得越多,前輩就越能掌控森海源界的神位。」
「話是如此說。但其實我和祂都不是正統修神道的,只是為了爭奪森海源界,才暫行此路,對神權的認知也是這幾百年才開始摸索……所以我於神位上其實有很多問題,而祂在神道上的缺漏也很多,我才能夠僥倖奪取神柄。」觀衍補充道:「我修的是真靈之道,祂應是正統的龍族。」
這番話又讓姜望大感驚異。
首先驚異的是,龍神和觀衍大師竟然都不是正統修神道的。而且明顯觀衍大師對自己的真靈之道非常有信心,是倚為一生道途的。不然不會在已經奪得森海源界真神神柄的現在,還如此強調。
其次就是驚異於觀衍大師的悟性。
雖則觀衍大師說,他和龍神都是才開始摸索神道。但那位龍神,明顯比觀衍大師早摸索不知多少年月,提前布局幾百年,卻在神道之上,被觀衍大師找到漏洞……
此等天資,簡直可怖。
再者……
「正統龍族?」姜望忍不住問道:「現世龍族?滄海的龍族嗎?」
「祂的底細倒還沒有那麼清楚,祂非常謹慎。」觀衍搖頭道:「現在只能說,祂確是龍族出身。」
現世自中古以來,龍族就已經絕跡,被逐走滄海。
當然姜望現在已經知道,長河中還有龍在。不過也只是吉祥物般,沒有什麼存在感了。真正會帶來恐懼的龍族,都在滄海里。
森海源界的這條龍,是什麼來歷?
摸索神道,成就了龍神,甚而還有野望,看向那宇宙星辰……
「宇宙真是無垠,叫小子生起無窮探索之心!」姜望慨然嘆道:「可惜生卻有涯。」
「神臨壽五百,洞真壽千年……先破短涯,再窮遠涯。」觀衍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是提醒姜望腳踏實地:「等你走到盡頭,未嘗不能見得更遠風景。」
「小子受教了。」姜望正色道。
「其實我知道。宇宙雖遙,你是不會迷途的。」觀衍笑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我亦不能免俗罷了。」
「請不要這樣說。」姜望很認真:「前輩關心我才會如此……坦白說,沒幾個人會這樣對我。」
觀衍目光柔和:「其實我要感謝你才是。謝謝你讓我未履現世五百年,見到的第一個是你。沒有毀了我對故鄉的美好回憶你知道,人總是會在回憶里美化過去,而你的品質和精神,滿足了我所有不真實的回想。我開始覺得,我的故鄉就是那樣充滿光明,年輕人滿是希望的……請繼續往前走。無論這次結果如何。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會走到哪裡。」
他說得是這樣懇切,也因此讓姜望有些羞澀起來。
這位青史第一內府不是沒有被人誇耀過,多麼肉麻的吹捧也都曾在耳邊響起過。
但面前這人畢竟不同。
這是他非常認可甚至崇敬的前輩,是他曾經想要成為、但卻不能夠成為的那種人。
「我希望您能看著我走。」姜望最後這樣說。
「我也會努力的。」觀衍認真道。
認真得有點可愛。
玉衡星仍然高高懸在空中,不很亮,也不很暗。
森海在微風下輕輕漾開,尚不知盡頭在哪裡。
「我們大約要等多久?」姜望問道。
「等的不是時間,是時機。我用了五百年的時間,改變森海源界。龍神也用了五百年的時間,了解我……但祂並沒有真正了解我。」
觀衍很平靜地說道:「在祂入主玉衡的時候,就是我展現這五百三十七年來所有積累的時候。」
這是已經做足了所有努力,可以從容面對任何結果的平靜。
整整五百三十七年!
「在那個時候,我需要做些什麼呢?」姜望問。
觀衍認真說道:「在我與祂做最後爭鬥的時候,祂一定會讓燕梟發狂,肆虐此界。既可以引我分心,又可以通過食顱來傳輸力量,更能夠反制此界的世界意志……祂一定會做此選,所以我需要你在合適的時機,進去殺燕梟。」
此行落點原是仍在燕梟身上!
出生於森海源界的生靈,殺死燕梟只會讓燕梟更強大,根本無法抵抗此界至惡之禽。所以觀衍才緊急傳聲星月原,請姜望奔赴森海源界幫手。
姜望略想了想,說道:「如果燕梟只有上次的實力,那我應該還可以做點別的。」
以他如今之強,何止十倍於當初?
當初以四敵一才能做到的事情,現在不過是手拿把攥。
既然已經來了森海源界,他希望自己能夠盡己所能,幫觀衍大師分擔更多壓力。而不是只在安全的範圍內划水湊合。
他想幫助觀衍大師的心,絕無敷衍。
「因為是復生之燕梟,沒有經過太多時間的成長。縱然此時非是虛弱期,也不會比你們上次遇到的強太多……不會強過內府極限。」
觀衍說道:「唯一的問題只在於,它會不斷汲取龍神的力量復生,這是它作為神階與神祇之間的聯繫,就連龍神自己也無法隔斷。但被你殺死後的復生與它被森海源界生靈殺死後的復生不同,前者會消耗龍神的力量,後者不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姜望他們幾個,上次也算是真正殺死燕梟了,畢竟是真正耗損了龍神的部分力量。
「所以我……」姜望問道:「一直殺?」
「是的。」觀衍笑了:「一直殺它。」
「以燕梟混亂的智慧,既然戰力不會強過內府極限,那就絕不會是我的對手。」姜望冷靜審視自我,自信地說道:「殺它越多次越好,對嗎?」
這是屬於青史第一的自信。
「不用。」觀衍輕輕搖頭:「你可以殺得儘量慢一些,讓它的死亡延續更多時間。只讓它不能給龍神提供助力就可以。」
說著,他攤開玉石般的右掌。
星沙如水流動,繞在了姜望的手臂上,結成一個圓環,印了下來。
姜望心中一動,他在這個圓環印記上,感受到了先前觀衍大師那座星樓的力量。那種力量護送他來森海源界,他還沒有這麼快忘記。
「剛剛一直在修改它,算是完成了。算是送給你的禮物。」觀衍語氣尋常地說道:「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它會把你帶回你來的地方。」
大概是想起來迎接姜望時,在七星谷的經歷,他補充道:「也可以去其它的七星世界。只是之後就需要你自己找路回家了……」
殺死燕梟越多次,龍神損耗的力量就越多,對觀衍那邊的戰局當然有更多好處……但是對姜望來說,危險就無法避免。
燕梟的力量不容小覷,且每次復生都是全新的狀態。姜望就算再強,在內府的極限層次,又能鏖戰多久?
觀衍雖然請姜望來幫忙,但最危險的戰場仍是自己去上,又送出自己的星樓,為姜望準備好了退路……
想來若非他對這一戰缺乏把握……未必會開口請姜望來。
敢以宇宙星辰為目標的龍神,豈是那麼好對付的?
觀衍從容的或許只是他自己的生死,牽掛卻在別處。
姜望心知肚明,但沒有多說什麼,只道:「我知道取捨。」
「神力浩瀚,而人力有限。」觀衍看著他,表情很是認真:「姜小友,我會儘量在你力量耗盡之前,解決掉祂。這是我的承諾。」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森海。
光線總是不明朗的森海源界。
一襲月白僧衣,和一襲青色長衫,並立在腐朽的、巨大的神龍木前,是這幅冗長畫卷上唯二的亮色。
越過這根巨大的、橫倒的神龍木,就是宛如人間煉獄的懸顱之林。
青七樹曾說「以後掛在這樹上的,有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的孩子。」
他那時大概想說的是……他和青花的孩子。
姜望在此時此刻,又想起了當初在燕巢,青七樹輕輕碰在他臉上的那一拳。
那個叫他「張先生」,把他的胡亂指教當成絕世寶典,一心想跟青花搞相好的青七樹……難道應該是龍神控制下的樣子,永遠生活在暴虐與殺戮之中麼?
他的頭顱難道應該懸在樹上,成為樹的養分?
他的親友族人也和他一樣,永遠不能去看一看世界的盡頭?
最後,「張先生」只是看著觀衍道:「前輩你的戰鬥,是更為艱難的戰鬥,還請全心戰鬥,不必考慮這邊。在我劍折之前,燕梟絕不會影響到你,只會一直讓龍神失血……這是我的承諾。」
他不由得伸出手來,伸到觀衍面前:「讓我們一起完成這件偉大的事情,在這遙遠星穹,在這或許無人知曉的地方。」
「好。」觀衍笑得溫潤,伸手與他交握:「便在這遙遠星穹,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
在茫茫宇宙中,何物不似塵埃?
在無窮的空間和無窮的時間裡,森海源界的確是無人知曉的遙遠之地。
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故事、付出什麼犧牲,有多麼耀眼的表現,都註定緘默在宇宙中,寂寞得沒有迴響……
是宇宙中無聲的塵。
萬古以來有人求利,有人求名。
為取眼前三分利,敢將頭顱懸腰帶。
為搏世人一聲彩,敢行刀尖踏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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