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7章 今日吾盡歡(1/2)
天京城是如此偉大的一座城市。
城中百姓,計以億萬。
城中強者,繁如星辰。
姜望是獨自一人。
他獨自一人,一柄劍,面對天下第一城。
他的聲音並不高,但該聽到的人,都能聽得到。
而聽得懂的人,比如徐三,也不必解說更多。
整個太虛山天下城,全都是景國出去的人,而且調的是精兵強將,只為與其他閣屬競爭,為景國利益而奮鬥。
往後天下城裡任何一個人犯了錯,姜望都有可能把他拖到天京城來,當街懲處。
那麼天下城有沒有可能從此不犯錯?
「公平」即可。
但「公平」二字,卻會在事實上削減景國的利益。因為他們已經依靠「不公平」贏得了許多。
無論手段如何,已經贏得的,不會被視為「可以還回去的」,只會被視為「囊中固有的」。
尤其是以景國的龐大,這部分利益早就被分配得乾乾淨淨。
誰來吐這第一口?
誰願意?
可若是景國不願意吐出這部分利益,姜望就會一再地找到藉口,一再地來天京城,一再折損景國之威嚴!
此人該殺!
但怎麼殺?
拋開姜望這個名字本身的光環和傳奇,僅就太虛閣員這個身份。當初太虛會盟,是天下共約。盟約一條條,都是諸方共證。
景國擅殺姜望,是貿然毀盟,得罪的可不是一家兩家。這都不是授人以柄,而是授柄於天下。
參加太虛會盟的諸方,誰都可以提此為劍,插上天京城的城頭。
徐三完全看到了姜望的決心,也不得不認同這位年輕閣員的狂語——他這個位在天京城緝刑司五大權力人物之列的南城司首,的確不夠做決定。
但他還是問道:「您在什麼情況下來才能心情好一些、收的住力呢?」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街道維修雖不費力,您也不缺錢財。但影響了百姓正常生活,終究不是美事。我相信您也不願意這樣做。」
「徐三,你是個講道理的,你來評評理。」姜望說道:「在來天京城之前,本閣去了靖天府。為了維護景國人在太虛幻境裡的名聲,去捉拿一個在太虛幻境裡行詐騙之事的小賊。本閣是好聲好氣,禮貌地向靖天府六位上真報備,跟他們商量這件事情。結果他們請本閣吃了個閉門羹,只給了本閣一袋元石,一個賊人畏罪自殺的消息——」
「你說。」姜望看著他,聲音很平緩:「這件事情他們是不是做得不對?是不是不夠禮貌?是不是沒有把本閣放在眼裡?」
徐三正要打太極:「這件事情要從——」
姜望一拂袖,打斷了他的騰挪:「太虛決議之後,才有本閣徹查天下城。本閣今日來巡,非是本閣一人也。姜望折了面子事小,太虛閣不被尊重事大!那李一何等絕世,斗昭何等英雄!重玄遵勇冠三軍,黃舍利摘握絕巔,劇匱剛正不阿,鍾玄胤直筆春秋,蒼瞑悲天憫人,秦至臻堂堂正正——諸閣付我以大任,本閣能把他們的臉丟在地上,任人踐踏嗎?!」
他直視著徐三,那眼神仿佛在質問——徐三,你敢不敢丟李一的臉?
徐三感受到沉甸甸的壓力,沉默了片刻:「您覺得這件事情應該如何處理?」
姜望一字一頓地道:「本閣要同靖天六友見面,要聽到他們當面向本閣道歉。他們必須為他們的無禮,付出代價。」
他如此嚴肅地說完這些,卻輕輕一笑:「回衙門裡喝茶吧,徐司首!本閣說過了,你做不了主的。」
說罷,他便自顧轉身,走向仍然趴在地上的王坤。
徐三沒有左右靖天六友的權力。但他又在直面這個無解的難題——太虛閣員要查太虛閣屬,景國人如何有理由阻止?
他看著姜望的背影,正要說話,卻又頓止,顯然是得到了什麼指示,表情輕鬆起來,舉起手裡的那袋元石:「既然如此,姜閣老這份元石,我就先收下了!天京城風景宜人,希望姜閣老在這裡玩得開心!」
徐三能以南城司首的身份說出這番話,至少是緝刑司總司首這個級別的景國高層,做出了決定——天京城的威嚴非常重要,無法容許姜望「一來再來」。但靖天六友的顏面也很重要,不可能對姜望妥協。為此他們可以選擇,讓天下城回歸「公平」。
姜望要扯住太虛閣的大旗、抓著天下城不放,那就吐出一些利益,抹掉他的理由。總要給當初的太虛會盟,一點尊重。
這是巨大的讓步了。至少在徐三看來,上頭很果斷地做出了決定,且給了太虛閣足夠的尊重。已經吞下去的利益,都願意吐出來。天底下有幾個人,能讓景國做到這一步?
但姜望顯然不能滿意。
他頭也不回,只是道了聲:「本閣正是為了開心而來!千古煊赫天京城,人生縱意快哉風!徐司首,你們一定要有足夠精彩的準備,叫我今日盡歡!」
說罷了,他便一把抓住王坤的頭髮,將他從地坑裡提起來,就這樣拖著,像拖一條死狗,大步而行。
這拖行的每一步,都踐踏於在場緝刑司修士的臉。
「司首,他要去哪裡?」部下聚攏過來,眼神狠厲。
徐三沒有回答,只將那袋元石丟過去:「拿回去記帳。」
自己卻縱身而上,追在了姜望身後:「好個快哉風!那麼姜閣老接下來想要去哪裡,玩些什麼,是否需要徐某做個嚮導呢?旁的不敢說,這尋歡作樂,徐某可稱第一等!」
「也好!」姜望大踏步前行:「本閣接下來要抓的罪犯非常危險,你們緝刑司最好多派些人手,控制好周邊環境,免得賊廝狗急跳牆,驚擾百姓,傷吾初衷。」
「姜閣老劍下,豈有罪囚能擔得上『危險』二字?」徐三跟在他旁邊,語帶恭維,聲音和緩:「王坤以前或許做了一些錯事,但吃了這次教訓,往後肯定不會再犯錯。天下城的亂象,必然會得到整治,這些引得您怒而按劍的事情,也都不會再發生……姜閣老,景國真箇有無限風光,您要尋開心,豈止於一種方式呢?」
「往後的事情,就往後再說吧。」姜望道:「已經發生的事情,咱們也不能裝聾作啞,還是要儘快解決。所謂不可觸碰之鐵律,都是以鮮血澆築而成,指望不了人心的自覺。徐司首是緝刑司的權力人物,常年糾察不法,鬥爭惡賊——以為然否?」
「鍾知柔畏罪而死、蕭麟征擒於囚室、王坤在您手中,您這趟已經足可交代。誰能不贊一聲鐵面無私、不畏強權?您對得起太虛決議,更有清名,可傳天下。這座城市裡,當然會有人不滿,但也有一些人,如我這般的人,能夠理解。事情在此了結,是再恰當不過——」徐三苦心勸導,又帶笑的試探道:「難道還真要去抓陳算不成?」
姜望轉過頭去看著他,臉上亦帶笑:「你說呢?」
徐三不再笑了,停下腳步,看姜望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死人:「那麼,恕我不能再送。」
「回吧!」姜望繼續往前走:「你還很年輕。人生風波惡,不要卷到你。」
「姜閣老!算是徐某個人的忠告——」徐三停在原地:「人這一輩子,總有些遺憾會發生,我們都要學著往前看。我知道您大概有很複雜的心情,但逞一時之快沒有任何意義。多少燦爛的人生,都是毀於衝動。狂風嘯海固然可引巨大風浪,可風浪一旦掀起,什麼時候停下,就由不得你我。請相信,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會願意看到那一幕。」
「你覺得這就是很巨大的風浪嗎?」姜望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聲音也像他的腳步一樣沒有變化:「它不能及我心中之萬一。」
蓬萊島天驕陳算,在道歷三九一九年之時,是景國年輕一輩里,無爭議的外樓第一。
在那一年,景國公認的能夠代表中央大景的「國之天驕」,是內府境的万俟驚鵠、外樓境的陳算、神臨境的趙玄陽和淳于歸。
可惜最有把握奪魁的万俟驚鵠,一朝失陷妖界。為了掩蓋當時的大清洗,以及壓下由此引發的巨大動盪,景國緊急召回李一,一劍驚天下。
本該登場的陳算,未能走上觀河台,在那群星閃耀之時,沒能綻放自己的光輝。所以常有人如此遺憾——他錯過了時代。在關鍵的時刻未能展現華彩,也就失去了成為時代主角的可能。
如今的陳算,官拜大景帝國左副都御史,在負責監察百官的御史台里,算是第三號人物。
說一句「位高權重」,並不為過。
但以陳算的出身和天資,以他剛出蓬萊島時的聲勢,依託於官道,走到現在才是左副都御史,算是大大的放緩了腳步。
而這一切若要追溯根源,又要從他錯過的那場黃河之會開始……
時也運也,天下英雄,不免困頓於時運。
陳算的宅邸沒那麼好找,東天師府卻很顯眼——東城最顯貴的那一家便是。
景國歷史悠久,強者輩出,天師之尊位,卻一定是衍道中的佼佼者方能坐上。道門三大聖地和景國帝室各出一個代表,三千九百年來,雄鎮四方。不強何以懾服天下?
姜望嘴裡說著要找陳算,但既不去御史台,也不去陳算的家,卻是拖行王坤,一路來到了東天師府。
「茲有蓬萊島修士陳算,罔顧太虛鐵則,悖逆人族利益,傷天下之心!」不待天師府守門的道童開口,姜望先一步喊道:「其人是東天師親傳,卻不思天師教誨,竟然瞞著天師為此逆事——本閣誓擒此賊,定要為天師除污,為蓬萊島正名!爾等速速將他召來!」
「噢。」他將手中拖著的王坤往前一摔:「此賊好像也在蓬萊島修行過!」
雖然同在蓬萊島修行,但陳算和王坤並不相熟,這涉及到蓬萊島內部的派系問題。王坤屬於帝黨,陳算身上則有更重的蓬萊島烙印。他們在福地卡位事件里有合作,也屬於是「公事」間的合作。
不過不要緊,需要的時候,他們可以親密無間。
現在就是姜望需要他們這對蓬萊島師兄弟親密無間的時候。
那道童卻並沒有驚慌失措,又或大怒呵斥驅逐,反而抬手就將天師府的大門推開了:「姜閣老,陳師兄正好在府中,候你多時!」
卻是看都不看地上的王坤一眼。
陳算就在東天師府!這倒是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
「好膽色!犯下如此大案,還敢坐等本閣。本閣不禁要問——竟是誰人給他底氣?」姜望輕輕一撣衣角,昂然邁入天師府:「前方帶路吧,古來只有賊避法,哪有法避賊!本閣這就去會會他,雖龍潭虎穴不能辭也!」
走了幾步又道:「外面的王坤,你們就不能叫兩個人抬著?萬一遭了毒手,本閣豈不是要擔責?」
「您多慮了。」那道童忍不住回應:「東天師府絕對安全。」
「那鍾知柔又是怎麼死的?」姜望冷道:「本閣很願意相信東天師的品德,但有靖天府前車之鑑,不敢再拿罪囚的性命作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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