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7章 以彼萬失,得此一成(1/2)
佛說六道,是天道、阿修羅道、人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當然在妖界佛門中,「人」這一道,由「妖」替代。
眾生若不能證悟成佛,就只能在這六道中輪迴往復,身受八苦。
此一家之言!
達到一定境界的修行者都知曉,源海是世間萬物的歸宿,死亡是生靈永恆的結局。
所謂六道,所謂輪迴,就如那極樂世界一般,是虛妄的近於神道的構想。
更別提佛說六道里還有人道了……人族都是妖族的創造,天生六道豈不是一派胡言?
作為妖界佛法的集大成者,曾經就有妖族強者這樣質詢熊禪師。
而熊禪師的回答是,三善三惡之六道,同為凡夫,只是因善惡業果境地的不同,而有區分。六道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輪迴。
輪迴不是身入源海而後返,再活相同的一世。
誠然真有極樂世界,虔信者一生行善守戒,死後能入此間,得以與佛同在。但這也是許多教派都有的神道世界,沒什麼稀奇。
誠然極樂世界中,也的確存在六道輪迴,有因果循環,有所謂前世今生來世。但那只是神道的演化,屬於關起門來自得其樂。
除佛陀菩薩外,極樂世界無真人,無真妖。因為彼世不真。
過去種種成今日我,現在種種塑來日身。
前世今生來世,折射的是過去現在未來。
彼因結此果,才是輪迴的真意。
佛門所修來世,修的是未來,把握的是現在。
真箇寄於虛無縹緲之來世者,都是謬傳,小乘矣!修行到最後,最多也就是在如極樂世界之類的淨土裡,幻夢生死。
佛傳六道,只是想告訴俗世眾生,善惡有分,善惡有報。
而羽禎在神霄世界的入口種下六道之林,深藏輪迴的輪廓,所求為何?
柴胤一劍削掉繁枝雜葉,顯現六道林本貌。
恰恰此時鐘聲響。
知聞鐘的震響,不是來自於姜望的主動。
在護法神將那一對金瓜大錘的壓制下,他的處境艱難非常。
雖則這尊護法神將亦只是神臨體魄。但這時候的玄南公,神王身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他要做的更多是維持神軀平衡,不叫其崩潰,等待機會,呼喚太古皇城封神台的響應。
那天妖法壇上列陣的諸神像,都能分九尊出去對付謝哀,足見心力已經得到部分解放。
此刻柴胤摘下三生蘭因花,他將這部分心力亦收歸護法神將,以天妖之眼界,打得姜望一身藝業,根本無從施展。通神之劍術,如同小兒嬉鬧。打得連殺數名妖王的姜望,知聞鍾都搖不動!
每每嘗試動用知聞鍾,都會被提前打斷。
隨著玄南公心力的不斷解放,雙方的差距越來越大。即便有不老玉珠的支持,姜望也是熬不下去了。
在戰鬥的過程里,玄南公甚至已經看到了,行念禪師業火自焚時,將知聞鍾系在姜望身上的那根因緣線!
正是這根因緣線,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知聞鍾帶到姜望身邊。
姜望自己看不到,犬應陽那樣的真妖,也是無從察覺的。
彼時的行念禪師,是全部力量降臨神霄世界,不似玄南公只是借諸神神像出手,雖然已經看到了此線,也沒有那麼容易扯斷。
但行念已死,他還活著。只要再回收五分之一神像的心力,他就能將這根因緣線繞在姜望的脖子上。
此時他最大的考量,還是在羽禎大祖拒絕回歸後,如何不浪費那尊神王身……畢竟是封神台多少年的積累!
經由元熹大帝親自設計,專為無上尊神所打造的神軀,可以說已經達到了神道的完美。
若不是自知沒有成就尊神的可能,他都想占用此身!
這一聲鐘響,實在突然。
因為姜望的所有應對,沒有一下能夠超出他的預料。其人以幾乎不輸給新王第一麒惟乂的戰鬥才華奮盡所有努力,但在天妖的注視下,就如同一隻螞蟻騰挪輾轉,使出了十八般武藝。
的確精彩,也的確沒有威脅。
唯獨此刻,是第一個意外。
整個神霄世界,所有一開始就參與神霄秘境、同時接受六道考驗的入局者里。
誰是第一個明白「六道本一」、知曉幾個隊伍其實行在同一處的存在?
不是靈感天生的鹿七郎,也不是城府頗深的蛛蘭若。
而是姜望!
他在鏡中世界,得了一份「旁觀者清」。他注視著柴阿四、猿夢極,豬大力、蛇沽余的旅程,從中窺見了神霄世界的真義。感受到「輪迴」和「無限可能」。
在柴胤一劍割開六道林、將其中布置剖現於世的此刻,不是他姜望敲響了知聞鍾,而是他在六道林中的「知聞」,被知聞鍾所追尋!
他在紅妝鏡吞噬蜃龍時,在柴阿四和猿夢極都一無所知的彼刻,就已經察覺到了六道林的不同,也在林間悄悄留下了一顆念塵之術闡發的念頭,作為一記閒棋——他實在是要抓住任何有可能的機會,做所有能做的努力。
但這記閒棋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一顆不夠強大的念頭,早已經被這座林子的輪迴所吞噬。
反倒是彼時的思考,在這一刻有了迴響!
彼時他在心中問自己的兩個問題——這六條道路之間的聯繫是什麼?神霄之地的活源又是什麼?
在剛剛進入神霄世界、所知甚少的彼時,他認為只有找出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他才能夠找到回歸現世的可能。
後來見到不老泉、見到天妖法壇,有了其它的設想,一一去踐行,也一一失敗。在一次次希望點燃又破滅後,再回歸此刻……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全部找到了!
六道林中六條道路之間的聯繫,是六道輪迴,善因惡果。
而神霄之地的活源,乃是六道林這些樹樁上所生長的,一個個命運泡影!
豬大力曾經在其中的某一個泡影里,在太平道主的幫助下,殺死了自己的某一種未來。
鐺!鐺!鐺!鐺!
姜望不曾止歇的思考和求索,在這一刻迎來了靈感的爆發,引起知聞鐘不斷的震響。
神霄世界!
一個充滿了希望和絕望的世界。
你可知道有多少願望在這裡實現。
有多少夢想在這裡破滅?
姜望曾經無數次搖響知聞鍾,想要呼喚世尊的舊途。
但知聞鐘響六道林的此刻,他忽然明白——
世尊哪有舊途?
又何處不是世尊的路?
佛法不絕,世尊不滅。
心之所至,身之所至。
他姜望……不能達也。
佛傳六道雖在,這也不是他的路!
雖說佛法無邊,但苦海之中,沒有我的渡船。
可是……
如果說神霄世界的真義是「無限可能」。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裡,成與敗自有冥冥中的定數。那麼在這麼多的「可能」破碎後,神霄世界要迎接怎樣的成功?
姜望腦海中靈光不斷,想到了一種極恐怖的可能。以身為人族的本分,他必須把這個可能性傳回現世。可是此身困頓,不得張飛。他連現世的門都摸不著,回家的方向都看不到,又如何傳遞消息?
該怎麼做?
……
此時此刻的神霄世界,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在發生。那是時空重塑之後,再一次發生的、關於此世根本的變化。
柴胤波瀾不驚地站著,平靜地看著六道林,聽著知聞鍾。他的眼神是如此悠遠,仿佛注視到了那位世尊的苦行。
那位誕生於上古時代末期、成道於中古時代、於烈山逐龍之戰里大放異彩的偉大存在,無論妖、人、龍、魔,一應傳法,無所偏頗。他的境界,他的梵行,竟在何等高處?
這是修行路上的壯闊風景,雖有人妖之分,亦讓他心嚮往之。
現在,他的手裡握著他養了很久的三生蘭因花,達到了貫通三生、把握過去現在未來的可能,只要踏出這最後一步,即可成就超脫。
那麼世尊的境界,他也能夠窺探。世尊所見的風景,他也有機會得見。
三千餘載的布局,於今是收穫之時。
與嬴允年的爭鬥,於今能以勝利終局!
可妖族今日之困局,豈止是一兩個超脫可解?
羽禎曾經超脫,為何自舉天妖法壇?
羽禎明明有回歸超脫的可能,又為何最後拒絕元熹?
絕巔之上的風景,誰能夠拒絕呢?
君不見那虎太歲都拼成了什麼樣?無所不用其極,甚至不惜挑釁太古皇城的威嚴!
天下無復羽禎,故無妖能懂羽禎的決定。
無論玄南公、麂性空,又或此刻摩雲城裡的哪位天妖。
元熹大帝或許是懂的,但只留下了一聲嘆息。
現在輪到了柴胤。
這佛傳六道,羽禎所種下的六道之林。
柴胤當然讀得懂。
在一劍割開此六道林後,他讀懂了太多!
他讀懂了羽禎。
這神霄世界裡的六道之林,或許才是那些年輕妖族最有可能得到收穫的地方。可惜進入六道林里經受考驗的十二個年輕妖族,已經死的死,傷的傷,所剩寥寥。
他立在這兩山皆碎後、唯一的山道上。
舉目四望,唯見膽氣早破的魔羅迦那靈熙華,兩處妖征被割其一的鹿七郎。當然也看到了更遠處,往世界角落裡躲藏的蛇沽余,和緊追其後的豬大力。
以及此身……這個已經有所覺悟,但尚不知路在何處、也不知能走多遠的柴阿四。
這些,就是妖族的未來。或者說,是妖族未來的一部分。
誰也無法相信,他們以後能夠對抗人族。
與那個正在與玄南公拼死搏殺的姜望相比,他們全都黯然失色!
須知鹿七郎、靈熙華、蛛蘭若、羊愈、鼠伽藍,這五位妖族天驕全盛之時,都在追殺姜望的過程里,被姜望搏殺其三、重傷其二!
但……
靈熙華雖然膽氣已破,卻也從未放棄爭取。就像一條最卑微但最頑強的爬蟲,無論怎樣鄙薄他、憎厭他,他總能找到自己生存的土壤。
鹿七郎雖然妖征被割,卻也未失半點自信。他從來知道強大的是他鹿七郎,而不是他鹿七郎的神通。再來一千次一萬次,他仍然敢面對姜望。
蛇沽余雖然無情冷漠,卻有極其旺盛的生命力。對於「活著」,有誰也無法企及的執著。活著是最有力量的一個詞語,活著就是無限的可能。
豬大力雖然無甚特殊,可是那燃燒的理想,使得他擁有誰都無法忽視的光芒。
柴阿四雖然以前天資平平,現在卻也有了……勇敢的品格。
未來值得嗎?
或許並不需要一個答案。
柴胤忽然放聲一笑:「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予你三千年!」
這一刻他的汪洋恣肆,令柴阿四那張並不出色的臉,也有了動人心魄的光采。
他大笑著揮動鏽鐵劍,如握狼毫一支,把滿腹豪情、沖天劍氣都化作濃墨,縱情潑灑,在那六道林前的碑石背面,寫下來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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