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欠我憶我須還我(1/2)
「還沒有感應到麼?」寬闊得能跑馬的城牆上,月天奴出聲問道。
兩位洗月庵女尼邊走邊交談,那些執兵巡視城牆的普通士卒,自是聽不到她們言語的。
名為玉真的女尼只是搖了搖頭。寬大的灰色僧袍,遮掩了妙曼身軀,那魅惑眾生的神采,也淹沒在清寂如水的剪瞳里。
曾經為了成功換軀,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相處了很久,著意培養感情。後來月天奴決心以傀身求道,不再換軀,彼此的交情,卻是延續了下來。
若說洗月庵內,還有誰對玉真有一定程度的真實了解,除了那位畫中祖師,也就是她月天奴了。畢竟她既與玉真交好,又同姜望有些並肩作戰的情誼在。
作為曾經的妙有齋堂首座,雖然身毀魂散過一回,很多事情都不再記得。但曾經洞真的眼界卻還是殘留了一部分,對很多事情都看得透徹。
隨著修為的增長,過往的認知也開始有些零碎的回歸。
她現在走的,是一條從未走通的路。
一邊修傀,一邊求道。一邊探索道途,一邊調整身上的零件……直到有一天,她再次了悟世界真實,這具傀身也無限接近於理想道軀的樣子。她才算是走出了道路。
人身本是造物之奇。正常修行者,修行到一定的境界,道軀自然成就。她卻要探索一個個零件、一刀刀刻紋的完美。
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比之正常修行者,要艱難不知多少。
但修行之路如此危險,行差踏錯之後還能回頭,已是難得的機緣。
她沒有什麼不滿足。
在決定與過往徹底告別,以傀軀為本軀,以自我為靈舟,「自渡苦海,如是我佛」之後,
她才算真正地洞見了自己,此後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實。
這條最難走的路,才是真正琉璃無垢的路。
「你覺得他還會活著嗎?」月天奴輕聲問。
玉真只是往前走:「活著也要找他,死了也要找他。」
這時候城外的封鎖倏然打開,大楚淮國公和大齊軍神身形已遠……而聞人沈的戰爭呼聲已經響徹全城。
整座武安城霎時間激昂起來,士卒迅速列陣,無數修士跨刀提劍往外沖。地上戰車奔騰,天上飛舟狂飆,一架架重弩被推往荒原……
一場恢弘的種族戰爭,突兀地便開始了。
而玉真已經轉身。
月天奴察覺到了她的決意,步履仍然緩慢,甚至遲疑:「我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或者說喜歡過但已經忘了。所以不太能理解。」
她有些迷惘地道:「人為什麼會對另一個人這麼執著呢?」
「我不知道。」這一刻古井清波已打碎,寂寞而憂愁的心情,在玉真的美眸中流轉。她的聲音比風更柔軟:「我只擁有我自己的心情,我不是別人的答案。」
月天奴問:「所以你的心情是?」
「我欠他的要還給他,他欠我的要還給我。」玉真飛身落下城樓,僧衣鼓風而響:「怎麼都不能這麼算了。」
……
……
白玉瑕帶著武安侯衛隊,在武安城落成的第一天,就自焱牢城移駐至此。
作為武安侯的嫡系手下,活動在紀念武安侯的城池裡,總有一種別樣的責任感存在。但在目前的局勢下,以他們的實力,除了更辛苦地操練,其實也做不了別的事情。
齊國高層的戰略,不是他們能夠影響的。妖族那邊他們沒有實力靠近,便說查找幕後黑手,齊國和景國的聯合調查都沒查出什麼名堂來,他們又何濟於事?
天獄世界,是一個對弱者太殘酷的地方。
但是在白玉瑕的帶領下,兩百人的衛隊每日演練兵陣不斷。他們針對武安侯失陷一事獨立展開的調查探訪,也從未結束。
如白玉瑕所說,是有一分力,盡一分力。身在此城中,不能落了「武安」二字的威風。
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聞人沈忽然間就號令全城將士出征天息荒原,討伐妖族南天城。
這無疑是兵家大忌。
就算此前每日都在操演備戰,這種大規模的戰事決定,也未免太莽撞了些。
但若是聯繫到大楚淮國公左囂的突然降臨,考慮到是左囂和姜夢熊親自在最前方沖陣,那麼一切關於兵事的疑問,都不應該是疑問。
淮國公自有方略,軍神自有考量。
這不是盲信,而是過往無數次輝煌的延續。
能夠編寫兵書的人,他們的行動,本身即是兵書上的教例!
自白玉瑕而下,整個武安侯親衛隊伍,自是沒一個怯戰的。是整個武安城中最先響應出征命令的那一部。
第一時間就集結起來,在白玉瑕的帶隊下,衝到了城門口。但斜刺里卻有一支威武的狼騎兵穿插出來,先一步殺出城外。
體長一丈余的巨狼神威凜凜,狼背上的騎士人人披甲,人人手持一桿實心大鐵槍。此等兇器,根本無需複雜技巧。在戰場上對敵,那是挨著就死,碰著就傷。
在極速的奔馳中,無有一聲雜音,無有一員亂陣,數百騎如一騎,勢如龍捲。
大名鼎鼎的蒼圖神騎,現世第一騎軍,自然有衝鋒在最前的資格。
但在衝出城門之後,那為首的騎將,卻是驟然勒止座狼,回望過來,瞧著方元猷背插的旗幟,若有所思:「你們是我三哥的人?」
方元猷瞧著這個面容俊美得無法形容的男子,不明所以。
白玉瑕卻是上過觀河台,見過此人與姜望的相認的,知道這個名為趙汝成的男人,和姜望是手足一般的關係。
因此出聲道:「我乃武安侯府首席門客白玉瑕,這支隊伍是武安侯親衛,咱們來萬妖之門後,本是要隨武安侯上戰場衝殺的。因侯爺出了意外,故停在這裡等待。」
趙汝成卻是對白玉瑕沒有什麼印象,但是很尊重地點了一下頭,撥轉座狼:「等會上了戰場,跟著我。」
在這馬上就要上陣搏殺生死的時刻,這話無疑比什麼話都更有重量。
白玉瑕拱手道:「唯將軍劍鋒所指,我等必無退縮!」
那巨大的蒼狼縱身一躍,趙汝成已經與狼騎最前的赫連云云、赫連虓虎並騎。
「怎麼樣,第一次與妖族作戰,緊張嗎?」赫連虓虎的語氣並不平靜,雖是對兩個小輩的關心,卻有一種抹不去的激動情緒。
這種激動對他來說,也已是很久未有。
大牧皇族,當世真人,又是王帳騎兵的統帥之一,這世上還能有多少事情讓他動容?
他這次來妖界的任務,只是保證赫連云云和趙汝成的安全,對什麼妖界戰局、什麼全新開闢的種族戰場,並不關心。
但說實話。眼下這一場突發的種族戰爭,乃是大楚淮國公和大齊軍神聯手引發,能夠參與到這樣一場戰爭里,他很難不興奮。
兩位兵家大宗師攜手伐妖!
還有什麼比參與這樣一場戰爭,更能感受兵家的魅力?
赫連云云乃是赫連山海的女兒,體內流淌的是蒼青之血,自然不會在這種場面里緊張。但她轉而問道:「汝成,伱緊張嗎?」
「緊張。」這個在景牧戰場上殺戮無數,殺出青鬼之名的悍將,此刻卻是喃聲說道:「緊張得要死。」
「姜望是與天爭命之人,你不用太過擔憂。」此時人多,赫連云云不方便動手動腳,便只以鞭子拂了拂趙汝成的座狼:「等到時機合適,我就打開天之眸,幫你尋人。」
「不要打開天之眸,那太顯眼。」趙汝成立即拒絕:「若我三哥還活著,若讓妖族察覺到咱們在找人,那他會非常危險。」
「你說得對。」赫連云云道:「我對你關心則亂。」
趙汝成道:「殿下不要誤了大事。這次來妖界,你的歷練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找人是我的事情。」
「自不會誤!」赫連云云大聲而認真地道:「你就是我的大事!」
一整隊狼騎都無聲,鐵槍低垂,神狼埋頭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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