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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明月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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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如晦心裡,這的確是一個疑問。

姜望恨董阿恨莊國都算是有跡可循,唯獨他在望江城還滅了林氏全族,很不符合這個人的真實性格。畢竟董阿曾對其寄予厚望。而在新安城的那條長街上,他和董阿搏殺至死,也都不曾殃及一個無辜百姓。

但杜如晦覺得,林正仁可能不會有好的答案,林正仁這樣的國之天驕,他有可能藏著的『惡』,不應該暴露在他面前。至少在他對國家很有用的時候,不應該暴露。

所以他故意不問。

此時林正仁能夠主動給出一個答案,那是再好不過。

當然,他的回應是刻意顯得並不如何重視的,只有一聲輕描淡寫的

「哦?」

林正仁咬了咬牙,似是陷入了回憶中。

他望著遠處的夜色,仿佛又看到瞭望江城的那個血夜,終是講述道:「那姜望本是楓林城鳳溪鎮一藥材商人之子,在他父親病死後,拿著家財,進了楓林城城道院修行。只留下他的繼母和他繼母所生的女兒,在鳳溪鎮艱難度日。

姜望那個繼母名為宋如意,寡居在鎮上。獨自帶著女兒,苦苦支撐一家瀕臨倒閉的藥材鋪,日子熬不下去。

後來因為生意上的往來,結識了我林氏的一個有為青年,名為林正倫。正倫幫襯了她不少,兩人漸漸互生好感。

論起輩來,正倫可以算是我的堂弟。他沒有修行天賦,但經商天賦很好。我林氏算是望江城大族,族裡的藥材生意都是交予他做。

林正倫和宋如意兩情相悅,便定了終身。我家老爺子雖然不滿對方是個寡婦,但因為正倫用情極深,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而姜望那邊,除了要走他的妹妹,說是姜家人,姜家自養之,倒是也沒阻攔。

婚後正倫和宋如意兩人十分恩愛,那宋如意時不時往楓林城寄些錢財,拿林家的財物補貼姜家,正倫也不說什麼。如此過了一段美滿日子。

可惜好景不長,有一陣子藥材生意不好做,正倫虧損得厲害。我爺爺就讓他放一放擔子,先養養心。

正倫是個要強的,心中憋悶,便每日買醉。宋如意因此常跟他吵架。

他們夫妻倆的事情,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

只知道那天,正倫回家晚了,他們大吵一架,據說,還動了手……宋如意便跳了井……」

林正仁說到這裡,頓了頓,這本是他精心修飾過的『故事』,不知私底下重複了多少回。但既然是回憶,自不能說得太順暢、太像『故事』。

他緩了一口氣,才繼續道:「這是我林家的家醜,家祖也有意遮掩,便未讓此事見官。只是族內關了正倫的禁閉。

後來姜望聽說了宋如意之死,便尋了幾個道院同門,找上門來。按說當時他們都只是游脈層次,我一個人就足以將他們驅逐。

但一來,我們都是道院弟子,往後說不定還是同僚,我不願傷了和氣。二來,宋如意畢竟是死在林家,她從楓林城嫁過來,好日子沒過幾天,人就沒了。我林家怎麼也脫不掉責任去。所以我就出面與他分說。

他彼時倒是沒有什麼無禮的要求,只是要求林家就宋如意之死,給出一個交代……」

林正仁嘆了一聲:「正倫傷心欲絕,又愧對宋如意的家人,便自殺當場,說以死還報。正倫死了,我很傷心,但這是他的選擇,我只好尊重。

他說自己活著也只剩痛苦,想來死後他若能再見宋如意,當可以過上好日子。我知並沒有什麼地府輪迴,但只是抱著這樣的期望……還能如何呢?」

林正仁神色哀傷:「當時正倫自殺後,姜望便說,此事到此為止。

我還叫人把正倫名下的藥材生意,全部贈予姜家,便當是撫養宋如意的那個女兒。

本以為這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時隔一年……」

林正仁有些哽咽了,但很快將這種脆弱抹去,充滿仇恨地說道:「沒想到在姜望心裡,這事從未過去。只是他彼時不是我的對手,才只能隱忍。待有了實力之後,第一個來屠我林氏滿門!」

這些話半真半假,條理清楚,每個環節都分明,且死無對證。

這世上除了姜望,恐怕沒第二個人能站出來拆穿。

而現在這個齊國的天驕,他說的話,還能被莊國人相信嗎?

所以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是真的恨意滿懷。

重複了太多遍之後,在他心裡,也真正覺得是姜望殺了他林氏全族。

在望江城的那個血夜裡,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他現在,也不過是一個背負著全族血債的可憐人。

負重前行,堅韌不拔。

這種品質,當然是會被杜如晦欣賞的。

「他竟因為這一件已經了斷的事情,狠得下心來滅林氏滿門。真是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以此觀之,他為何如此仇恨生他養他的祖國,也就不難理解了。」

杜如晦靜靜聽完林正仁所講的故事,一聲嘆息:「想不到一個楓林城道院,養出了此等惡徒。這是董阿之疏失啊。只重修行,未重德行。」

林正仁勉強壓制著恨意,想了想,問道:「此人狠毒若此,卻混成了齊國的天驕代表。我們是不是可以向齊國揭穿他的本性?天理昭昭,何能使他再揚威耀武?」

通過今夜這一番對答,他就算是徹底洗掉了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疑點。贏得了國相的更多信任。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在莊國的支持下,開始針對姜望。

對於杜如晦來說,他也為姜望找到了一個符合其行為邏輯的理由,可以用於抹平楓林城域之事的後續風險。更是好好給本國天驕收了心,讓這個年輕人的想法更符合國家利益。

兩個人都自覺通過這番談話,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所以一老一少兩個人,平添了幾分親近。

但現在並不是算帳的好時候。

「不可。」杜如晦苦口婆心地說道:「無論姜望此人底色如何,他今次既然代表齊國出戰,那就是齊國的顏面所在,齊國一定會保他。你林氏滿門被滅,楓林城域一城傾覆,此誠血仇,但我們沒有證據揭露。就算有,此時拿出來,也必然會被齊國壓下。齊國畢竟是天下強國,我們莊國剛剛崛起,遠不能硬碰。此事要徐圖之。」

林正仁當然知道要「徐圖之」,不然他忍得這麼辛苦是為什麼?

但他還是表現得恨意難止:「難道我們就這樣放過他了嗎?」

杜如晦看著他道:「血仇必要以血還報,但要靜待時機。我們能夠豎旗於鎖龍關,也是等待了數十年。你記住,愈是憤怒,愈是要冷靜,愈是仇恨,愈是要有耐心。」

林正仁深吸一口氣,緊緊閉上眼睛,牙關咬得死死的。

良久,才睜開眼睛道:「正仁受教了。」

杜如晦欣慰地點點頭:「你好生修煉,接下來你的對手,應該是在北宮恪、黃肅、謝哀、東郭豹、江少華這五人當中,你若能再勝一場,於我莊國而言,便是滔天之功。當然,即便不能勝,也無人會責怪你。只要打出了風采,讓人見識了我莊地英雄,那便足夠。」

林正仁懇聲道:「正仁一定奮盡全力,不惜生死!」

「不,不對。」杜如晦搖了搖頭,看著他道:「你一定要惜生死。輸沒有關係,但需要留待有用之身。你的生命絕不可丟在觀河台上,莊國還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來建設,你明白嗎?」

這簡直是廢話,歷來黃河之會正賽都有強者看護,很少死人。

但林正仁還是重重點頭,表現得深受感動:「明白!」

杜如晦看了看夜空,但見星稀月明:「很晚了。你還有什麼修行上的問題嗎?」

「我有一事不解。您先時說,姜望去逼討了朽木決,以之對付董副相。那朽木決是家師……」

林正仁故意錯了一下口,接道:「望江城道院院長秘傳,他老人家曾說,只有我師弟傅抱松適合此術。我雖無緣習得,卻也有一些了解,此術對於木行道術的確有克製作用,但應該沒有那樣強的效果才對啊。」

杜如晦略想了想,回應道:「這門道術尚有潛能未被發掘。傅抱松已經將此術貢獻於國道院,國院也在前段時間,有了最新的研究進展。回去之後我命人拿給你。」

那老匹夫說自己不適合,只傳給傅抱松,這是要帶到棺材裡的術。傅抱松卻轉手就將其貢獻了出來,這就是端方君子嗎?真是可笑!

林正仁遲疑道:「可是……望江城道院院長曾說,我不適合此術。」

「那是先前,最原始的術法的確有些晦澀,不易掌握。」杜如晦擺擺手道:「現在經過改良,已經去掉了那些問題。回頭你學了便知。」

「如此,那正仁謝過國相。」

「不必拘禮。你的進益,就是莊國的進益。我很樂意看到你成長。」

所謂良師高徒,賢相良才……

古今皆有明月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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